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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燎原之火
咸阳宫大殿内的青铜灯盏次第亮起,将君臣二人的身影投在绘有玄鸟图腾的墙壁上,明明灭灭。
“左庶长可知,今日朝会上甘龙那一跪,跪的不是寡人,是祖宗法度。”嬴驷负手立于地图前,指尖划过函谷关外的广袤土地,“六国合纵,三十万大军压境,他倒好,领着十二位老世族联名上书,要暂停新政,恢复旧制。”
李明垂手立在三步外,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卷竹简。那是甘龙亲手呈上的《止变法疏》,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臣看了。”他声音平稳,“甘大夫说,变法以来,秦人好战轻死,不修仁义,方招致六国讨伐。若复井田,行仁政,或可消弭兵祸。”
“你怎么想?”
殿外传来更鼓声,沉闷地敲了三下。李明抬头,看见嬴驷眼底的血丝——这位年轻的秦王已经三日未曾安寝。
“臣以为,甘大夫搞错了一件事。”李明缓步上前,手指点在竹简某处,“他说变法导致府库空虚,军费难继。可去岁赋税簿册分明记载,咸阳太仓存粮一百二十万石,足够支撑三年战事。”
嬴驷挑眉:“那些老顽固会说,数字可以做假。”
“那就请他们亲眼看看。”李明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臣昨日与治粟内史核对的粮草调度册,每一笔进出皆有各县仓廪印鉴为凭。甘大夫若不信,可派人随我去蓝田大仓清点。”
烛火噼啪一跳。嬴驷接过帛书,指尖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逡巡。
“你早有准备?”
“不是准备,是职责。”李明微微躬身,“臣在左庶长任上第一年就重建了粮册制度,每石粮食从何处征、往何处运、作何用项,皆要经过三司核验。甘大夫若想从粮草下手,怕是打错了算盘。”
嬴驷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们岂会善罢甘休?明日朝会,杜挚必定要拿军械说事,说新式兵器耗费铜铁,动摇国本。”
“那就更要请他们看看工师新宇的账目了。”李明也笑了,从另一只袖中取出木牍,“去岁改良连弩,省铜三成,射程反增五十步;革新冶铁术,产出翻倍,农具价格降了四成。这些,账上都记得明白。”
嬴驷凝视着他,目光渐深:“左庶长,你这些手段,不像秦人。”
“臣确实不是秦人。”李明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但臣效忠秦国。甘大夫他们要的不是仁义,是回到他们能一手遮天的时代。可大王请看——”
他引嬴驷走到窗边,指向宫墙外隐约可见的灯火:“三年前,咸阳入夜后一片死寂。如今夜市通明,商旅不绝,这些都是新政带来的。若复旧制,最先饿死的不是世族,是这些刚刚能吃上饱饭的百姓。”
夜风灌入,吹得烛火狂舞。嬴驷沉默良久,忽然问:“你妹妹还在边境行医?”
“是。今早刚传回消息,救治了三百流民,其中大半是从联军控制区逃来的。”
“她一个女子”
“正因是女子,才看得更清。”李明声音低沉下去,“李月信中说,联军所过之处,抢粮夺畜,连种子都不留下。那些高喊仁义的六国军队,对待自家百姓尚且如此,大王以为,他们真是为仁义伐秦?”
嬴驷攥紧了窗棂。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宫门前戛然而止。
片刻后,宦者令疾步入内,奉上军报:“大王,边境八百里加急——联军先锋已至崤山,烧了三个村子。”
嬴驷展开军报的手很稳,但李明看见他太阳穴处的青筋在跳动。
“甘龙此刻在做什么?”
“回大王,甘大夫府上灯火通明,十二位世族元老都在。”
嬴驷冷笑一声,将军报掷在案上:“明日朝会,寡人倒要看看,面对被烧杀的秦人,他们还要不要仁义!”
李明却上前一步:“臣请大王暂息雷霆之怒。”
“嗯?”
“甘大夫毕竟是两朝元老,在军中门生故旧众多。若强行弹压,恐生内乱。”李明拾起军报,轻轻放回案上,“他们不是要证据吗?臣给他们证据。”
他击掌三声。殿外等候的侍从抬进一口木箱。
“这是臣妹今日送回的战利品。”李明打开箱盖,里面是几面残破的军旗,几卷竹简,还有一包用血衣裹着的物事,“从联军散兵手中缴获。魏军旗、楚军令、赵军粮册——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就食于敌’。”
嬴驷翻看那些竹简,脸色越来越沉。当展开那件血衣时,他瞳孔一缩——里面包着十几只被割下的耳朵,看大小都是孩童的。
“这是”
“魏军记功的方式。”李明声音冷得像冰,“他们每杀一个秦人,就割右耳为凭。这些,是从一队魏军斥候身上搜出来的。”
殿内死寂。嬴驷盯着那些发黑的耳朵,手指微微发抖。
“明日”他深吸一口气,“明日朝会,你来说。”
“臣遵旨。”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李明走出宫门时,看见甘龙的车驾刚好也从侧门驶出,老大夫掀开车帘,与他目光一触即分。
那是淬了毒的眼神。
回到府邸,老忠提着灯笼等在门口:“主人,新宇大人和李念公子在书房等您。”
书房里,新宇正对着一架沙盘比划,李念则在案前演算。见李明进来,少年立刻起身:“父亲,我重新核算了粮道,若走泾水支流,可省两天路程。”
李明拍拍儿子肩膀,看向新宇:“连弩改进得如何?”
“加了棘轮,上弦省力三成。”新宇眼睛发亮,“就是铜机括的强度还不够,我已经试了三种配方”
“这些稍后再说。”李明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月儿送来的,你们看看。”
信很短,只说在边境救治伤兵时,发现联军中楚军与赵军为争抢水源已经动了刀剑。云娘通过楚国旧部得知,楚将屈丐好大喜功,与赵将楼昌素有嫌隙。
新宇看完,憨厚的脸上露出怒色:“都这种时候了,他们还”
“这是我们的机会。”李念忽然抬头,眼中闪着与他年龄不符的锐光,“父亲,若能利用这个矛盾,或可让他们自乱阵脚。”
李明欣慰地笑了笑,随即正色道:“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应付明日朝会。甘龙他们咬定新政耗空国库,要我们拿数据出来。”
“数据有的是!”新宇激动地翻出一叠木牍,“工坊产出、农具改良、水利效益,我都记着账呢!”
“光有数据不够。”李念沉吟,“还要有人证。父亲,可否请治粟内史和几位县令明日上殿?”
李明赞许地点头:“已经安排好了。不过”他看向窗外泛白的天色,“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
“甘龙在军中根基太深。若他煽动部分将领消极避战,即便我们有数据,也难挽败局。”
书房内陷入沉默。晨光透过窗纸,照亮了沙盘上敌我双方的态势——代表联军的红色小旗已经插满崤山,像一片燎原之火。
忽然,府门外传来车马声。老忠疾步进来:“主人,樗里子将军来了!”
李明精神一振:“快请!”
披甲的老将军大步流星走进来,不等寒暄就开口:“左庶长,我刚从蓝田大营回来。甘龙的人在那里散布谣言,说朝廷要克扣军粮。”
“将军信吗?”
“我信数据!”樗里子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这是你上月送来的粮草调度册,与军营实际接收数目分毫不差!他甘龙要搞鬼,先问过我麾下十万将士!”
李明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他看向儿子和新宇:“看到了吗?这就是数据的力量——当每一个数字都经得起检验,谣言就不攻自破。”
晨钟响起,宫门将开。
李明整理好衣冠,将那些染血的证据小心收进袖中。临出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沙盘。
“父亲”李念轻声问,“我们能赢吗?”
李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指了指沙盘上咸阳城的位置:“你看,就算六国联军真的打到这里,我们脚下这片土地,也已经不是他们想象中的秦国了。”
朝阳初升,将他远去的背影镀上一层金边。
新宇挠挠头,问李念:“你父亲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
少年凝视着沙盘上密密麻麻的新政标记——新修的渠道、扩建的工坊、四通八达的道路,轻轻说道:
“意思是,他们要来摧毁的,是一个旧的秦国。而我们要扞卫的,已经是一个新的秦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