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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雪泥鸿爪

    新宇改造的投石机将石灰包投入敌阵,非致命武器瞬间瓦解叛军阵型; 李月却看着满地打滚、双目灼伤的士兵,第一次对妹夫怒吼:“这比杀人更残忍!” 新宇冷静擦拭机括:“我在救更多秦人。” 夫妻二人隔着哀嚎的战场,第一次发现彼此间隔着比时代更深的鸿沟。

    积雪在靴底发出细微的嘎吱声,李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咸阳城北郊废弃的驿道旁,身后跟着一队精悍的禁军士卒。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冷意,他却浑然未觉,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雪地上那些杂乱的足迹里。

    叛军的踪迹在这里变得密集而深入。他蹲下身,指尖拂过一处边缘崩裂的脚印凹坑,那里的积雪被压实,冰晶结构完全破坏,与周围仅是表面冻结的浮雪截然不同。“深度逾常,边缘受力不均,有拖拽痕迹……”他喃喃自语,目光顺着这串特殊的足迹延伸,望向不远处一片枯木掩映的山坳,“这不是单兵负重,是载重车辆反复碾压的结果。他们在这里囤积了东西,很重,不会是粮草。”

    他站起身,遥指那片山坳,语气笃定地对禁军队率下令:“重点搜查那片区域,地下必有玄机。如此承重,非军械库莫属。”

    队率抱拳领命,立刻带人扑了过去。不过半炷香功夫,一名士卒便兴奋地奔回:“左庶长神算!山坳内发现三处伪装的洞口,里面全是弩箭、长戟,还有几架未曾组装的攻城槌!”

    李明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喜色,只是揉了揉冻得发僵的手指。现代工程力学里最基础的压强概念,结合对这时代运输工具的了解,在这雪后初霁的清晨,成了撬开叛军命门的钥匙。知识穿越了时空,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发挥着力量。

    就在这时,东南方向隐隐传来了沉闷的轰鸣,间或夹杂着一种奇异的、如同千百只鸟儿同时惊飞的破空尖啸。他倏然抬头,眺望那个方向——那是咸阳主城门外,新宇负责防御的阵地。

    “新宇那边…开始了。”他心中默念,视线仿佛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看到了那片即将被技术理性与人性悲悯同时笼罩的战场。

    咸阳东门外,临时构筑的壁垒后方,新宇抹了一把额角的汗珠与油污,目光紧盯着前方如潮水般涌来的太子私兵叛军。他赤膊着上身,虬结的肌肉在冬日的寒风中蒸腾出白汽,身旁是他带着工师们连日赶工改造的十余架轻型投石机。

    这些原本用于抛掷巨石或火油罐的杀戮机器,此刻配重筐里装着的,却是一个个用细麻布紧紧包裹、分量轻巧许多的石灰包。

    “预备——”新宇的声音沙哑却沉稳,高高举起了右手。

    叛军已经进入射程,他们吼叫着,挥舞着戈矛,阵型密集,如同一片移动的金属森林。阳光照在冰冷的甲胄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放!”

    手臂狠狠挥下。

    机括弹动,配重坠落,长长的抛竿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将一个个灰白色的包裹奋力投向天空。它们划出低平的弧线,不像巨石那般带着毁灭一切的威慑,反而显得有些…轻飘飘的。

    噗!噗!噗!

    包裹在叛军头顶上方恰到好处地裂开,如同死亡之花绽放,但洒下的并非烈焰,而是漫天弥漫的、细腻的灰白色粉末。霎时间,以冲击点为中心,一片浓烈的白雾迅猛扩散,如同无形的巨兽,一口吞没了冲在最前方的数百叛军。

    震天的喊杀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撕心裂肺的、非人的惨嚎。

    “我的眼睛!我看不见了!”

    “咳咳…咳…喘不过气!”

    “什么东西!烧起来了!烧起来了!”

    石灰遇水(包括人眼中的泪液、鼻腔口腔的黏液)瞬间产生高温并强碱腐蚀。吸入粉末灼伤呼吸道,迷入眼中更是直接烧毁角膜。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军阵,瞬间变成了修罗地狱。士兵们丢盔弃甲,像没头的苍蝇一样疯狂乱撞,拼命揉搓着双眼,直至血肉模糊,或跪倒在地剧烈咳嗽,恨不得将肺都咳出来。阵型彻底崩溃,恐慌如同瘟疫,向后队急速蔓延。

    壁垒后方,一些守军士卒脸上露出快意,甚至有人低呼:“新宇大人神技!”不费一兵一卒,不夺一命,就让如此多的敌人失去了战斗力,这在以往是不可想象的。

    然而,在壁垒侧后方临时搭建的伤兵营旁,李月僵立在原地。

    她刚刚协助军医处理完一批禁军伤患,手上还沾着未曾擦净的血迹。此刻,她怔怔地望着那片被白色死亡之雾笼罩的区域,望着那些在雪地上疯狂打滚、发出不似人声哀嚎的叛军士兵。

    阳光勉强穿透粉尘,勾勒出一个个扭曲挣扎的轮廓。她能看到有人用指甲将眼眶挠得稀烂,有人蜷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有人对着空气胡乱劈砍,最终力竭倒下,身体仍在无意识地抽搐。

    这不是战场,这是炼狱。一种比死亡更缓慢、更痛苦、更令人绝望的折磨。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冰冷。她猛地转身,目光穿透忙碌的人群,死死盯住了壁垒上那个赤膊的、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她冲了过去,不顾脚下泥泞的雪水和散落的器械,一把推开两个正要给新宇递上水囊的工师,直接冲到他的面前。

    “新宇!”

    这一声怒吼,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尖利得划破了战场上空沉闷的哀嚎背景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愤怒和颤抖。

    新宇正准备下令进行第二轮投射,闻声动作一顿,转过头,对上了妻子那双盈满震惊、痛苦和不可置信的眼眸。那眼神,比秦地的风雪更冷。

    “你看看!你看看你干了什么!”李月伸手指着那片人间惨境,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这比直接杀了他们更残忍!你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就是你说的…你说的‘更仁慈’?!”

    新宇看着妻子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看着她眼中几乎要溢出的泪水,沉默了一瞬。他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被冒犯的恼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抬手,用搭在肩上的汗巾,缓慢而用力地擦拭着手中一个沾满油污的机括零件,仿佛那上面沾染的不是油污,而是某种需要彻底清除的疑虑。

    “我在救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冰冷的铁砧上,字字清晰,“用最小的代价,瓦解他们的攻势,让他们失去战斗力,避免更多的短兵相接,避免我们的人,还有他们后面更多的人,死在刀剑之下。”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李月,再次投向那片哀嚎的阵地,眼神里是一种工程师审视项目成果般的专注与理性,“我在救更多秦人的命。至于他们……”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战争,总要付出代价。这个代价,已经比尸山血海小得多。”

    “代价?”李月几乎是在尖叫,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你管这叫代价?这是虐杀!是折磨!他们也是人!他们也有父母妻儿!你让你的技术,变成了最残酷的刑具!新宇,你的良心呢?你那个口口声声说‘技术要服务百姓’的初心,被狗吃了吗?!”

    “正因服务百姓,才要尽快结束战乱!”新宇的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误解的烦躁和坚持,“妇人之仁,只会让战争无限拉长,死更多人!你以为刀剑砍杀就不残忍吗?肠穿肚烂,身首异处,难道就更好看?我选择了一种效率更高、我方伤亡更小的方式!这,就是我的良心!”

    夫妻二人,一个满眼悲悯,浑身颤抖;一个面色冷硬,据理力争。中间隔着短短几步,却仿佛横亘着一条无法逾越的深渊。壁垒下,石灰粉末尚未完全沉降,伤兵的惨嚎与咳嗽声此起彼伏,如同为他们这场激烈对峙配上的最残酷乐章。技术的理性与医者的仁心,在这冰冷咸阳城外的战场上,猛烈撞击,谁也未能说服谁,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条悄然裂开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新宇不再看李月,猛地转身,对着有些不知所措的工师和士卒们,发出了新的、更加冰冷的命令:“校准射角,目标,叛军后队弓弩手阵列!装填——”

    李月看着丈夫决绝的背影,听着那毫无感情色彩的命令,踉跄着后退一步,心底一片冰凉。她终于意识到,她和这个同床共枕多年、一起穿越时空而来的男人,在某些根本之处,原来相隔得如此遥远,这距离,甚至比跨越两千年的时光,还要深邃,还要令人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