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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晚风吻过旧檐角(2)

    周阿婆坐在阳台的竹椅上,林砚之为她泡了一杯热茶。晚风轻轻吹着,风铃“叮铃”作响,像是在为周阿婆的讲述伴奏。

    “你外婆沈曼青,是二十岁那年搬到球场巷的。”周阿婆呷了一口茶,缓缓开口,“她不是本地人,听说是跟着她父亲来的。她父亲是个医生,在巷口开了一家小诊所。”

    “那时候的沈曼青啊,梳着两条乌黑的大辫子,眼睛像秋水一样,看人时带着点怯生生的样子,却又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她不光长得漂亮,还识字,会画画,不像我们这些巷子里的姑娘,只会围着灶台转。”

    周阿婆的语气里带着怀念:“我那时候就住在隔壁,跟她年纪差不多,一来二去就熟了。她性子好,待人温和,谁有难处,她都乐意帮忙。巷子里的人都喜欢她。”

    “那她后来……”林砚之想问,后来外婆为什么会离开,为什么母亲对她如此疏离。

    周阿婆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后来,她认识了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叫顾景琛,是个年轻的画家,租住在附近的画室里。他经常来诊所给沈曼青的父亲看诊,一来二去,就和沈曼青熟悉了。

    “顾景琛长得一表人才,才华横溢,就是性子有些孤僻。”周阿婆说,“但他对曼青是真的好。那时候,他经常带着曼青去郊外写生,给她讲画画的道理。曼青也喜欢听他说话,看他画画。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眼里都带着光。”

    林砚之想象着那样的画面:年轻的外婆,穿着素雅的旗袍,站在画板前,看着那个专注作画的青年。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幅画。

    “他们后来……在一起了吗?”

    周阿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眼神复杂:“算是。他们偷偷好了很长一段时间。顾景琛想娶曼青,可曼青的父亲不同意。他觉得一个画画的,没什么前途,配不上他的女儿。”

    “那时候,曼青的父亲已经病得很重了。他逼着曼青嫁给一个做生意的老板,说那样才能保证她后半生衣食无忧。曼青不愿意,跟她父亲大吵了一架。”

    “后来呢?”林砚之的心提了起来。

    “后来,她父亲就去世了。”周阿婆的声音低沉下来,“曼青那时候哭得肝肠寸断。她父亲走后,她就一个人了。顾景琛想带她走,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她走了吗?”

    “走了。”周阿婆叹了口气,“就在一个晚上,她收拾了简单的行李,跟着顾景琛离开了球场巷。走之前,她把这个风铃挂在了檐角,说要留个念想。”

    林砚之看着那个在晚风中摇曳的风铃,心里五味杂陈。原来,外婆也曾有过这样炽热而勇敢的爱情。

    “那她……后来回来过吗?”

    周阿婆摇了摇头:“没有。再也没有回来过。有人说,他们去了上海,有人说去了国外。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去了哪里。”

    “那我母亲……”林砚之犹豫着,还是问出了口,“我母亲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从来都不怎么提起外婆?”

    周阿婆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道:“曼青走后没多久,巷子里就传开了,说她怀了顾景琛的孩子。后来,那个孩子生在了外面,就是你母亲。至于为什么你母亲对你外婆感情淡,或许……是曼青后来的生活并不如意。听说,顾景琛没过几年就去世了,曼青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过得很辛苦。她可能觉得,没脸回来见人,也没脸让孩子知道自己的过去。”

    林砚之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隐隐作痛。她仿佛能看到外婆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艰难地抚养着女儿,承受着生活的重压和旁人的非议。她一定很孤独,很想念这个地方。不然,为什么要把风铃留在这里呢?

    晚风吹得更紧了,檐角的风铃“叮铃叮铃”地响着,像是在低声哭泣。

    “阿婆,”林砚之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外婆……她还活着吗?”

    周阿婆摇了摇头:“不知道。很多年没有她的消息了。或许……已经不在了。”

    林砚之低下头,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来这里,是想找外婆,可现在看来,希望渺茫。

    周阿婆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孩子,别难过。至少,你知道了她的故事,不是吗?她把风铃留在这里,就是希望有人能记得她。现在,你来了,也算是圆了她的一个念想。”

    林砚之抬起头,看着周阿婆慈祥的脸,点了点头。是啊,她来了。她会在这里,守着这座老房子,守着这个风铃,守着外婆留下的痕迹。

    夏末的雨,总是来得又急又猛。

    这天下午,林砚之正在整理二楼的一个旧柜子,忽然听到窗外传来“哗啦啦”的雨声。她走到窗边,看到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下来,打在瓦片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巷子里的行人纷纷跑着躲避,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形成一道道水帘。檐角的风铃被雨水打湿,颜色变得更加鲜艳,在风雨中摇晃着,发出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沉闷,却依旧固执地响着。

    林砚之看着窗外的雨景,心里有些莫名的烦躁。自从听了周阿婆讲的外婆的故事,她的心里就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她总是忍不住想象外婆后来的生活,想象她经历的那些苦难。

    她打开柜子最底层的一个抽屉,里面放着一些旧书信和日记本。这些都是她在收拾房间时发现的,想必是外婆留下的。她一直没敢打开看,怕触碰到那些尘封的悲伤。

    此刻,窗外雨声淅沥,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林砚之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那本封面已经泛黄的日记本。

    日记本的纸张很薄,有些已经脆化。她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行娟秀的字迹:“民国三十六年,秋,迁居球场巷。”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外婆的生活在她眼前缓缓展开。有初来乍到的新奇,有照顾生病父亲的辛苦,有和周阿婆相处的快乐,还有……遇到顾景琛后的心动与甜蜜。

    “今日见景琛作画,他画的是夕阳下的芦苇荡,真美。他说,画画要用心,才能画出万物的灵魂。我似懂非懂,却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景琛送了我一支画笔,说希望我也能画出自己心中的风景。我很喜欢,把它放在了梳妆盒里。”

    “父亲的病越来越重了,我心里好害怕。景琛每天都来看我,安慰我,给我讲笑话。有他在,我好像就没那么怕了。”

    字里行间,是少女纯真的情愫和对爱情的憧憬。林砚之仿佛能看到外婆写下这些文字时,脸上带着羞涩的红晕。

    然而,随着日记一页页往后翻,字里的快乐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忧虑和挣扎。

    “父亲逼我嫁给张老板,我不愿意。景琛才是我想嫁的人。可父亲的身体……我该怎么办?”

    “和父亲大吵了一架,他气得晕了过去。我好后悔,可我不能放弃景琛。”

    “父亲走了。我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了。景琛说,他会带我走,给我一个家。我相信他。”

    最后一页日记,只有短短一句话:“风好大,要走了。留一串风铃,等我回来。”

    日期,正是外婆离开球场巷的那天。

    林砚之合上日记本,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她仿佛能感受到外婆当时的绝望与不舍。她带着对未来的憧憬离开了,可等待她的,却是丈夫早逝、独自抚养女儿的艰难人生。

    她拿起那些旧书信,大多是外婆和顾景琛之间的通信。信里的内容,和日记里的差不多,充满了浓浓的爱意和对未来的期盼。只是,这些信的日期,都截止到外婆离开球场巷后不久。

    想必,顾景琛去世后,外婆就再也没有收到过那样的信了。

    雨还在下,檐角的风铃依旧在风雨中作响。林砚之走到阳台,任凭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她想起了母亲,母亲从小到大,总是沉默寡言,脸上很少有笑容。她总是努力地工作,努力地赚钱,仿佛要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填补生活的空洞。林砚之以前不明白,为什么母亲对生活总是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韧,现在她好像懂了。那是外婆用一生的苦难,刻在母亲骨血里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