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星海潮汐（1）

    星历3472年，第七星域，暗礁太空站。

    这里是联邦疆域的边缘，一颗被废弃的小行星被掏空内部，改造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囚笼。冰冷的合金墙壁上闪烁着幽蓝的能量纹路，将整个空间切割成无数个独立的单元格，每一个都关押着联邦法律无法容忍的“异常存在”。

    编号734的单元格里，没有床，没有桌椅，只有一片占据了大半空间的特制营养液池。液体呈现出清澈的淡蓝色，散发着微不可查的荧光，如同被凝固的月光。

    池底，一条“人鱼”正蜷缩着。

    她有着人类女性的上半身，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长发如海藻般铺展在液体中，呈现出罕见的银蓝色，发丝间偶尔有微光流转，仿佛蕴藏着星辰。她的面容极美，眉骨柔和，眼睫纤长，此刻紧闭着，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而她的下半身，则是一条覆盖着细密鳞片的鱼尾。鳞片同样是银蓝色，在营养液的折射下，流淌着变幻莫测的光泽，从腰际一直延伸到单元格的尽头，尾鳍轻轻蜷缩着，尖端偶尔会无意识地颤动一下，像是在做一个不安稳的梦。

    她叫凌汐，一个没有姓氏的名字，是“深海计划”第734号实验体。

    三天前，她从漫长的休眠中醒来。记忆像是被浓雾笼罩的沼泽，只有破碎的片段在脑海中沉浮——刺眼的白光，冰冷的金属台，穿着白色制服的人在她眼前晃动，各种仪器连接在她身上，带来细微却持续的刺痛……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仿佛从诞生之初就伴随着她。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里是哪里，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是这般模样。她的意识像是初生的幼崽，对这个世界充满了茫然和恐惧。

    营养液能提供她生存所需的一切，但无法填补她内心的空洞。她能感觉到周围冰冷的墙壁，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模糊机械运转声，还能隐约捕捉到其他单元格里传来的、或低沉或尖锐的嘶吼。那些声音让她不安，让她更加蜷缩起身体，将自己藏在营养液的深处。

    她的感官异于常人。在液体中，她能清晰地听到隔壁单元格里，那个有着鳄鱼头颅的生物粗重的呼吸；能“闻”到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随着空气循环系统一点点渗透进来；甚至能感觉到脚下合金地板传来的、极其微弱的震动——那是太空站自身运转产生的脉搏。

    这一天，震动突然变得强烈起来。

    不是那种规律的、微弱的脉动，而是一种突兀的、剧烈的摇晃，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了整个太空站，狠狠地晃动了一下。

    营养液池里的液体瞬间掀起了波澜，凌汐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惊醒，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美丽的眼睛，瞳孔的颜色比她的鱼尾还要深邃，像是最深沉的海洋，此刻却因为惊恐而微微收缩。长长的银蓝色睫毛在液体中轻轻颤抖，划出一圈圈涟漪。

    “哐当——”

    单元格外面传来了金属碰撞的巨响，紧接着是刺耳的警报声，红色的警示灯开始在走廊里疯狂闪烁，将冰冷的合金墙壁映照得一片诡异的血红。

    “警告！警告！b区能量屏障遭到破坏！重复！b区能量屏障遭到破坏！”

    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在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紧迫感。

    凌汐蜷缩在池底，紧紧地贴着冰冷的池壁，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那剧烈的震动、刺耳的警报和闪烁的红灯，都在向她传递着危险的信号。

    她能感觉到，那些原本被能量屏障压制着的、来自其他单元格的恶意和狂暴气息，此刻正在迅速增强，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即将挣脱束缚。

    突然，她所在的单元格外面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似乎有人在奔跑、在战斗。

    “快！守住这里！不能让那些怪物跑出去！”

    “该死的！他们怎么突破的外部防御？”

    “支援！我们需要支援！”

    枪声响起了，能量武器发射时发出的“滋滋”声和命中目标时的爆炸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混乱而残酷的乐章。

    凌汐把自己埋得更深了，她害怕那些声音，害怕那些未知的存在。她只想待在这个虽然冰冷、但至少还算安全的小空间里。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

    又一次剧烈的爆炸在不远处响起，冲击波顺着走廊传递过来，狠狠地撞击在凌汐所在的单元格能量屏障上。

    “嗡——”

    淡蓝色的能量屏障剧烈地闪烁了一下，表面泛起了一圈圈不稳定的波纹，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凌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感觉到，支撑着这个小空间的“墙壁”正在变得脆弱。

    “咔嚓……”

    一声细微但清晰的碎裂声响起，能量屏障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裂痕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最终，伴随着一声轻响，淡蓝色的能量屏障彻底消失了。

    失去了屏障的阻隔，外面的声音、气味、甚至是那些狂暴的气息，都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

    血腥味、硝烟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属于非人生物的腥臭味，混合在一起，刺激着凌汐的嗅觉。

    她看到，走廊里一片混乱。穿着黑色制服的守卫倒在地上，有的已经失去了生命气息，有的还在挣扎。而一些形态各异的、丑陋而狂暴的生物，则在走廊里肆意地破坏、杀戮。

    一个有着八条腿、身体像蜘蛛一样的生物，正用它锋利的前肢撕扯着一名守卫的身体；不远处，一个浑身覆盖着粘液的、没有固定形态的怪物，正缓缓地吞噬着地上的残骸……

    凌汐的瞳孔因恐惧而放大，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下意识地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细微的、如同呜咽般的气音。

    就在这时，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了她所在的单元格入口。

    那是一个身高近三米的庞然大物，有着犀牛一样的头颅，皮肤是坚硬的灰色角质层，手臂粗壮得如同石柱，手里还拎着一根断裂的合金管道。

    它的小眼睛里闪烁着嗜血的红光，目光扫过单元格里的凌汐，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凌汐吓得浑身僵硬，连动一下都做不到。她能感觉到那怪物的目光像是实质的刀锋，落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贪婪。

    怪物迈开沉重的脚步，走进了单元格，每一步都让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它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黄色的牙齿，朝着营养液池里的凌汐逼近。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地笼罩着她。

    就在那怪物的巨手即将伸进营养液池的瞬间，一道耀眼的白光划破了混乱的走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那只逼近的巨手被狠狠地炸开，墨绿色的血液喷溅得到处都是。

    怪物发出一声痛苦而愤怒的咆哮，猛地转过身，看向攻击来源的方向。

    凌汐也顺着那个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银灰色机甲的身影，如同天神般降临在走廊的尽头。

    机甲的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表面覆盖着一层淡淡的能量护盾，在红色的警示灯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背后的推进器喷射出淡蓝色的火焰，让他稳稳地悬浮在半空中。

    他的手中，握着一把造型夸张的粒子战刀，刀身闪烁着危险的白光，显然刚才那致命一击，就是来自于他。

    “肃清所有威胁，一个不留。”

    一个低沉、冷静、充满威严的声音，透过机甲的扩音器传了出来，瞬间压过了走廊里所有的混乱和嘈杂。

    这个声音，仿佛带着一种天生的领导力和威慑力，让那些狂暴的生物都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眼中露出了一丝畏惧。

    而凌汐，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原本因恐惧而紧绷的身体，竟然莫名地松弛了一丝。

    她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这个声音，像是黑暗中的一道光，虽然冰冷，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银灰色的机甲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如同鬼魅般在混乱的走廊中穿梭。粒子战刀挥舞间，白光闪烁，每一次挥砍都伴随着一声惨叫和肢体的分离。

    那些在凌汐看来恐怖无比的生物，在他面前却如同纸糊的一般，不堪一击。

    巨大的蜘蛛怪被一刀枭首，绿色的血液喷涌而出；粘液怪物被战刀切开，发出刺耳的嘶鸣，然后迅速消融；还有那些试图从其他单元格里冲出来的怪物，也被他一一斩杀。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他不是在战斗，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准的外科手术。

    凌汐呆呆地看着那个银灰色的身影，忘记了恐惧，忘记了呼吸。

    她看到他的机甲在战斗中微微倾斜，避开怪物的攻击；看到他的战刀精准地刺入怪物的要害；看到他背后的推进器灵活地调整方向，带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

    他就像是一位优雅而冷酷的舞者，在死亡的舞台上，演绎着一场属于他的独舞。

    很快，混乱的走廊就安静了下来。

    除了地上的残骸和血迹，再也看不到一个站立的威胁。红色的警示灯依旧在闪烁，但警报声已经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机甲内部传来的、平稳的呼吸声。

    银灰色的机甲缓缓地转过身，面向了凌汐所在的单元格。

    凌汐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又往池底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紧张地看着他。

    机甲的头部微微倾斜了一下，似乎在观察她。

    透过机甲的光学镜头，凌汐仿佛能看到一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睛，正在审视着她这个“异类”。

    她不知道对方会对她做什么。她是实验体，是“异常存在”，和刚才那些被斩杀的怪物一样，都属于联邦法律无法容忍的范畴。

    他会像对待那些怪物一样，把她也“肃清”掉吗？

    想到这里，凌汐的身体又开始颤抖起来，眼中充满了不安和祈求。

    银灰色的机甲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低沉冷静的声音再次响起：

    “编号734实验体，人鱼形态，基因改造产物。”

    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凌汐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知道她的编号？

    “根据联邦紧急状态法案第17条，现对你实施临时收容。”

    说完，机甲抬起手臂，一道柔和的能量光束从他的手腕射出，笼罩了整个营养液池。

    凌汐感觉到一股温和但无法抗拒的力量包裹住了她，将她连同池中的营养液一起，缓缓地托起，离开了那个冰冷的单元格。

    她没有反抗，也没有力气反抗。在这个强大的存在面前，她的一切挣扎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具银灰色的机甲，看着他背后的推进器再次喷射出淡蓝色的火焰，带着她，朝着走廊的另一端飞去。

    红色的警示灯在他们身后不断闪烁，映照出地上的狼藉和血腥。

    而凌汐，被包裹在那温和的能量光束中，看着前方那个挺拔的、如同银翼般的背影，心中充满了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将要被带往何方，也不知道等待她的，将会是怎样的命运。

    但她隐隐觉得，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将会彻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