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3章 慢慢远离

    她想起昨天抱着念念逛街的情景。那孩子软乎乎的，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抓着她的一缕头发不肯松。志生在旁边和亮亮一边走，一边聊着，偶尔侧过脸来看她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一刻她差点脱口而出——志生，你知道念念是谁的孩子吗？

    但她忍住了。不是时候。或者说，永远都不是时候。

    车经过一个服务区，夏正云问要不要停下来休息，简鑫蕊摇了摇头。她现在只想快点回到南京，回到办公室，回到那些报表和会议里去。忙起来，就不会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手机震了一下，简鑫蕊心里一动，以为又是志生发来的消息，一看不是。她把手机扣在腿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念念的脸——那双眼睛，眼型圆圆的，眼尾微微带着一点软乎乎的弧度，不笑时也像含着几分甜意。眼白干净透亮，像初春刚化冻的溪水，清清爽爽，没有一点浑浊，衬得那黑沉沉的瞳仁愈发乌黑莹润。

    那双眼清澈得近乎见底，没有世俗的纷扰，没有复杂的心事，一眼望进去，仿佛能看见最纯粹的童真。看人的时候，眼珠轻轻一转，灵动又干净，像浸在清泉里的黑琉璃，又像藏着一整片透亮的星空。高兴时，眼睛弯成月牙，亮晶晶的，满是欢喜；好奇时，便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盯着你，眼神直白又真诚，干净得让人心头一软。偶尔懵懂地望着远方，眼神澄澈如水，安静又温柔，仿佛世间所有的美好，都凝在了这一双干净纯粹的眼眸里。

    她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女儿简依依小时候。和念念一样，一样清澈见底的眼神，一样粉一样粉雕玉琢，她又怎么忍心伤害她。

    简鑫蕊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路，选了就不能回头。她已经选了太多次了——选了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选了瞒着志生，选了在南京和他重逢，又选了和他相爱。原本希望能白头偕老，现在这个希望被一双纯真的眼睛打碎了。这一次选择，将把她和志生拉得更远。念念与依依相比，更需要爸爸。

    车驶进南京市区的时候，才十点多。简鑫蕊让夏正云直接送她去了公司，没有回家。她不想回到那个空荡荡的房子里，不想看到依依在墙上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一家三口，更不想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反复琢磨自己到底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简鑫蕊坐在椅子上，转了个身，面朝落地窗。

    江雪燕知道简鑫蕊去参加明月公司的开业典礼，见没到中午简鑫蕊就回来了，而且一脸疲惫，她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连忙走了过来。

    “简总，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我突然不想参加明月公司的开业典礼了。”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我突然感到，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为什么这样说？”

    “我这次去桃花山，看到明月的女儿念念。志生对孩子很冷漠，但那孩子一看到我，就要我抱抱。那双纯洁无邪的大眼睛让我想到了简依依的小时候。我不忍心另一个无辜的孩子和依依一样，从小失去父爱。”

    江雪燕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你要放弃志生？”

    简鑫蕊无力地点点头。

    江雪燕站在办公桌旁，看着简鑫蕊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落地窗上映出简鑫蕊的侧脸。三十七岁的女人，眉眼间还留着年轻时的精致，但此刻那精致的轮廓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沉沉的，连带着整个人的气息都黯淡下去。她转着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那个动作不是思考，是逃避。江雪燕太了解她了。

    九年了。从简鑫蕊还是海达公司人力资源部总监时，江雪燕就和她结下了不解之缘。那时候江雪燕还怀疑过，高高在上的简鑫蕊为什么对她这个刚入职的打工仔这么好，后来才知道，就是为了志生，因为自己和志生一起进海达公司，而且还处成了朋友。再后来，简鑫蕊出去生孩子，失联了两年；然后她从爸爸手中接过了久隆公司，江雪燕也成了采购部总监，两个人处成了无话不说的闺蜜。江雪燕看着她咬着牙把一个又一个坎迈过去。

    唯独没见过她这样的表情。

    那不是痛苦。痛苦有形状，有声音，会让人想抱住她。这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像是某个很深的伤口终于结了痂，她亲手把那层痂揭掉了，露出底下嫩红的新肉，风吹过来，疼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可她一声不吭。

    “简总，”江雪燕的声音轻了些，“你跟我说实话，你真的想好了吗？”

    简鑫蕊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想好了。”

    “你每次说想好了的时候，都会转手中的笔。”江雪燕走过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转得越快，说明你越不确定。”

    简鑫蕊的手指顿了一下，笔“啪”地落在腿上。她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江雪燕，嘴角扯出一个笑：“雪燕，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简鑫蕊的眼睛红了。

    江雪燕说：“你当时说，爱一个人就是要把所有的恐惧都吞下去，把所有的顾虑都放在一边，哪怕最后粉身碎骨，也要赌一次。”她的声音也有些发抖，“你现在不是不爱他了，你是太爱他了，爱到宁愿自己痛死，也不想让他为难。”

    简鑫蕊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流泪，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外套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看念念的眼神，”简鑫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依依小的时候，我总在想，如果他在，他看依依的眼神会不会也是这样？疏离的，陌生的，好像在看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孩子。”

    “后来他虽然不知道依依是他的亲生女儿，但他说过把依依当成亲生女儿来爱。可是雪燕，念念也是他的孩子。他对念念的冷漠，是因为他怀疑念念不是他的。可万一有一天他知道了真相呢？万一他知道念念就是他的女儿呢？万一他知道我带依依去过桃花山，花了三千万，从明月手里把他夺过来——他会怎么看我？”

    江雪燕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简鑫蕊没给她机会。

    “他会恨我的。”简鑫蕊说，“他会觉得我拆散了他的家庭，会觉得我毁了他的人生。如果再让念念也成为他的愧疚，他会受不了的。他那个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我不想让他再装了。”

    “所以你就自己装？”

    简鑫蕊没说话。

    江雪燕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次志生从简鑫蕊家搬走，江雪燕劝她时，她曾说过：“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我和依依的存在。至少那样，他还是个无忧无虑的人。”

    那一刻江雪燕才真正明白，简鑫蕊对志生的爱，从来不是占有。她是那种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他的人，如果她自己不是那个“最好的”，她就会选择消失。

    就像现在。

    “那你打算怎么办？”江雪燕问，“跟他断了？彻底断了？”

    简鑫蕊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我会给自己和依依一个适应他远离的过程，慢慢地离开他。”

    “这不公平。依依也是他的亲生女儿，只是他不知道。你凭什么为了成全另一个孩子而伤害依依？再说了，即使你远离他，志生会回到明月身边吗？也许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简鑫蕊没回答。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一次她终于看了。

    江雪燕注意到她的表情——只是一瞬间，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崩塌了，像冰面下的暗涌终于找到了裂缝。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睛盯着屏幕，瞳孔里映出那些字句，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心脏。

    是志生发来的消息。

    江雪燕不知道他写了什么，但她看到了简鑫蕊的反应。这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女人，此刻像一片风中的叶子，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像是不知道该回什么，又像是害怕回了之后，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最终她什么也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翻了个面。屏幕朝下，像是要把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压在那冰冷的玻璃下面。

    江雪燕终于明白，简鑫蕊说放弃，不是因为不爱了。恰恰相反，是因为爱得太深，深到不敢再往前走一步，怕这一步踏出去，会把三个人都拖进深渊。

    她站起身，走过去，轻轻拍了拍简鑫蕊的肩膀。

    “简总，”江雪燕的声音很轻，“不管你做任何决定，我都支持你。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