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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5章 再次相见
明月想给志生打个电话,但她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桌上坐着县长、副县长、工商联主席、镇党委书记,镇长,大厅里坐着二十多桌需要她应酬、需要她讨好、需要她打起十二分精神去招待的人。
她不能走开,不能分心,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她是萧明月。她是明升公司的总经理。她是今天的主角。
她必须笑,必须喝,必须说那些得体的、恰当的、滴水不漏的话。
至于志生——志生在老屋,志生会一直在老屋,等她回去。
宴席还在继续。服务员又上了一道水果拼盘,西瓜切成月牙形,橙子瓣摆成花朵状,中间是一小碗冰糖草莓,红艳艳的,看着就喜气。
王明举吃了一口草莓,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对张副县长说:“老张,回头你跟文旅局的老刘说一声,让他抽个时间来明升公司调研一下。萧总那个工业旅游的思路,我越想越觉得可行,让他们对接一下,拿出个方案来。”
张副县长连连点头:“好的好的,我下午就跟老刘联系。”
陈主席也凑过来:“明月,你这个思路,我回去要跟工商联的企业家们好好讲讲。现在大家都在说转型升级,但怎么转?往哪转?你这个案例就是最好的教材。”
“陈主席您过奖了,我就是瞎琢磨。”明月笑着,给陈主席续了半杯饮料。
“不是瞎琢磨,是有想法。”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高方良忽然开了口。他端着茶杯,看着明月,目光很认真,“萧总,我敬你,你现在不仅是明升公司的总经理,而且是前门村的党支部书记,要带领全村人民走上富裕路。”
高方良不失时机的说出明月的另一个身份,好像在提醒明月,你再能,还是在我的领导之下。
明月端起茶杯,跟高方良碰了一下。“高书记,我明白,以后前门村的工作,还要镇党委政府的支持。”
两人都喝了一口茶,但也各怀心思。
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热络。王明举兴致很高,讲起了他当年在花溪镇镇当书记时的趣事,逗得满桌人哈哈大笑。顾盼梅适时地插几句话,把气氛调动得恰到好处。两位专家也放松下来,跟张副县长聊起了省里最新的产业政策。
明月坐在那里,听着,笑着,应着,像一颗被精心镶嵌在戒指上的宝石,光彩夺目,恰到好处。
她的目光,又一次,不经意地扫过大厅。
大厅里气氛非常好,服务员端着托盘进进出出,忙忙碌碌。
她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汤。老母鸡炖桃胶的汤头很鲜,熬得浓白,桃胶软糯q弹,口感很好。这是她自己公司的产品,品质她心里有数。
但今天这碗汤,她喝出了一丝说不清的味道。
不是咸,不是鲜,不是甜。
是一种淡淡的、涩涩的、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下去之后留在舌尖上的滋味。
她把那口汤咽了下去,放下汤匙,抬起头,脸上又挂上了那个标准的、得体的、无懈可击的微笑。
宴席还没结束。
她还不能走。
志生还在老屋等她。
但她脚下的这条路,她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该怎么走。
明月又进行第二轮敬酒,陆清风和曹玉娟一桌,这时陆清风见明月来回敬酒,喝了不少,便站起来,关心的问:“明月,没喝多?”
“还好!”明月笑着说。
陆清风端着酒杯跟上来,步子不紧不慢,恰好落后明月半步。旁人看来,倒像是两人结伴敬酒,自然妥帖。明月余光扫见,心里一暖,却没回头——她不能让任何人觉得她需要人护着。
曹玉娟和康月娇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起身。一个拿起酒杯,一个拎着酒瓶,快步跟了上去。“陆总,等等我们呀,敬酒哪能落下?”曹玉娟笑着圆场,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桌听见。康月娇则凑到明月身边,低声说了句“你少喝点,我来替你敬几个”,顺手把明月面前的白酒换成了矿泉水。
四个人在过道里走成一串。明面上是热闹,暗地里是心疼。桌上那些目光追过来,有的意味深长,有的了然于心,但谁都没点破。在云灌县这种人精扎堆的地方,有些事不说破,比说破更让人掂量得出分量。
宴席终于散了。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天色已经有些发暗,冬天的日头短,太阳斜斜地挂在西边,惨白的一点光,没什么暖意。酒店门口冷风直往领口里灌,明月站在台阶上送客,脸上的笑容被风吹得有些僵。
王明举走时裹紧了大衣,拍着她肩膀说了句“好好干”,张副县长叮嘱“方案尽快报上来”,高方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萧书记,村里的事也多费心。”明月一一应下,声音平稳,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
等最后一位客人上了车,门口骤然空了下来。陆清风走过来,低声道:“让老陈送你?”明月摇摇头:“公司驾驶员等着呢。你中午也没少喝,早点回去歇着。”陆清风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曹玉娟和康月娇陪她走到车边。康月娇把一瓶矿泉水塞进她手里:“回去喝点热的,解解酒。”曹玉娟拉开车门,轻声道:“明月,回去好好说话,这次是咱们没做好!谭健很可能和志生说了什么,志生话要难听的话,你也别激动。”
“知道了,你在这边把余下的事情安排好!”
“放心去!”
明月上了车,靠进后座,终于卸下了那副端了一整天的肩背。驾驶员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看着明月的疲惫,心里一疼,这闺女,对谁都好,就是忽略了自己,他没说话,稳稳地发动了车子。
午后的县城街道上行人稀少,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灰白的天。阳光从车窗外斜照进来,淡薄而清冷,落在她膝上留不下多少温度。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志生没有发来消息——他从不催她。但她知道,老屋的门一定关着,空调一定开着。
“开快一点。”她说。
老周应了一声,车速悄然提了上去。
出了县城,路两边的田野一片萧瑟,收割过的稻茬还留在地里,覆着一层薄薄的霜。远处的村庄灰蒙蒙的,偶尔有几缕炊烟从屋顶升起,被风一吹就散了。明月把车窗摇下一道缝,凛冽的冷风灌进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那股在宴席上压了一整天的涩意,此刻才慢慢从心底浮上来。
车子拐进村口那条熟悉的水泥路时,她远远就看见了老屋。堂屋的门虚掩着,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门前的空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屋顶的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烟,被风扯得歪歪斜斜。
车还没停稳,她已经推开了车门。冷风扑面而来,她却觉得心里忽然踏实了。
顾盼梅见志生一个人来,简鑫蕊没跟着,她就感到奇怪,按理说,简鑫蕊一定会跟着来的,她想问问志生,但又觉得不急,典礼结束后,她还要回南京,有的是时间。现在见明月匆匆离去,知道明月一定是急着回去见志生,可还来得及吗?她这次有意让志生回来,志生本来是不愿意的,志生回来了,明月该抓住机会,可惜明月还是忙于自己的事,看来,在明月的心里,真的是事业放在第一位,至于别的,也许并不重要,看来志生和萧明月真的不可能了。
明月赶到家里,见志生抱着念念,和婆婆乔玉英在聊天。
明月推门进去,冷风跟着她灌进堂屋。空调开着,暖风呼呼地吹,屋里暖融融的,和门外那个萧瑟的冬天像是两个世界。她的脸颊被热浪一激,泛起两团红晕。
志生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念念。小家伙裹得像个棉球,正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志生下巴上冒出的胡茬。乔玉英坐在一旁,手里纳着鞋底,抬头看见明月,笑着说了句:“回来了?”
明月“嗯”了一声,站在门口没动。她的目光落在志生身上——他穿着一件浅色羽绒服,头发打理得有点短,但更显精神,人消瘦了很多,但还是那么帅气逼人,不过现在的帅气,有了更多的内涵,沉稳,充满自信。他抱着念念的样子很自然,像是抱了很久,念念的一条小腿蹬来蹬去,他稳稳地兜着。
志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连表情都没什么起伏。但他就那么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约是看出她喝了不少——脸上红得不正常,眼神也有些散。
他把念念递给乔玉英,站起来,转身走到茶几旁,提起暖瓶,往一只白瓷杯里倒了半杯热水。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手指。他把杯子端过来,递到明月面前。
明月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指尖,微微一缩,随即握紧了杯子。那点暖意从掌心漫上来,她垂着眼帘,嘴唇动了动,脱口而出两个字:
“谢谢。”
声音不大,客客气气的,像是对一个不太熟的人说的。
话一出口,她就觉出了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