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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她没有露出獠牙
“……我也知道,在各位的眼中,步离人是只知杀戮的野兽,是文明的破坏者。”
奢摩的声音从擂台上传向观众席。
“但善恶之辩,向来没有定数。步离人和所有智慧种族一样,拥有决定自己所为的能力。”
她顿了顿。
“今天我登上擂台,便是向各位展示——”
话音未落。
“步离人?!”,观众席中逐渐变得嘈杂了起来。
“那狐人姑娘……说自己是步离人?”
“我没听错。”
“步离人也有好人?别逗我笑了——我好几个朋友,当年都是死在步离人的围猎里。”
“照她这么说……我们才是坏人?”
议论声愈演愈烈,显然没有人相信奢摩的话。
“把她赶下去!”
不知是谁带头吼了一声。
随即是第二声,第三声。
“仙舟的演武仪典,不欢迎步离人!”
“取消资格!取消资格!”
声浪在穹顶下震耳欲聋。
奢摩站在原地,她垂着头,没有辩解。
聚光灯从穹顶斜落,将她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向擂台的边缘。
善逝在观众席默默地看着。虽然对此情此景很是不满,但它没有动。
——如果不呼叫,不能擅自行动。
善逝遵守了。
它只是望着那道影子。
——
妙珺采开口了。
她没有扩音设备,也没有提声。只是平静地陈述。
“诸位。”
奇怪的是,那声音却穿透了喧嚣,落在每一只倾听的耳中。
“且听我一言。”
观众席的嘈杂没有立刻平息,但至少有一部分人安静下来,望向擂台中央那位神秘的剑客。
“星天演武仪典,本是为了纪念云骑与丰饶孽物斗争的仪典。”
妙珺采的视线从观众席缓缓扫过。
“作为广义的丰饶孽物,一介步离人出现在演武仪典的舞台上,的确不合规矩。”
奢摩的肩膀微微地绷紧。
“但——”
妙珺采话音一转。
“若是她真如她所说,能压抑嗜血的本性,且从未做过恶行……”
她顿了顿。
“我们真的还能将她与其他丰饶孽物相提并论吗?”
观众席上,人们面面相觑。
但很快,更尖锐的反驳从人群中升起:
“她要怎么证明她和其他步离人不一样?”
一个年轻的声音。
“我们又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没杀过生!”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沉:
“反正……我不信步离人会有好东西。”
“而且,”另一个人接道,“她伪装成狐人入境,这本身就不怀好意!谁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不是的……”
奢摩抬起头,辩解道,“只是不伪装成狐人……我根本没有办法——”
她顿住了。
剩下的话堵在喉间,没能出口。
“……抵达罗浮。”
妙珺采替她接完了这句话。
她转向观众席,声音依旧平直,不带任何情绪倾向:
“按照寰宇间对步离人的固有印象,恐怕还没到罗浮,她就要被当成恶徒剿灭了。”
她微微侧首,“这还算可以理解。”
——
擂台上安静了几秒。
没有掌声,没有喝彩,也没有新的反驳。
只是安静。
妙珺采没有等待任何人的回应。她举起手中的剑。
剑身未出鞘,但锋芒已有了形状。
“这样。作为她此战的对手,我有一个提议。”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用拳脚与刀剑说话。”
“作为武者,我从不相信言语。我更习惯从战斗的方式中窥得一个人的品性。”
她顿了顿。
“而且——”
她抬眼,目光掠过观众席,最后落在叽米身上。
“既然站上了这个赛场,不战上一场,未免也太扫兴了?”
远在好几个星域之外的叽米本体羽毛一炸。
那个眼神。他说不清那是什么眼神。没有威胁,没有杀意,甚至没有太多情绪。
但他就是觉得——
拒绝的话,会有很不好的事情发生。
“喂,那个鸟头。”
妙珺采的语调毫无起伏。
“快宣布比赛开始。”
叽米的嘴张了张。
他瞥了一眼场边的裁判组,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裁判组没人出声——这个情况,谁愿意第一个出声?
他又看了一眼观众席。那些方才还在呼喊“取消资格”的人,此刻反而安静下来,似乎在等待。
等待什么?
叽米也不知道,它只知道,这似乎不是什么为了节目效果的表演。
叽米吞了口唾沫。
“那么我宣布——”
“比赛开始!”
——
话音落下的瞬间,擂台上的空气变了。
妙珺采拔剑。
没有华丽的光效,没有炫目的起手式。剑锋从鞘口滑出,轨迹平直如尺规描摹。
只是拔剑而已。
但奢摩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后退。
半步。
不是畏惧。是本能。
——那个姿势里没有任何杀意,但也没有任何犹豫。
妙珺采的剑悬在半空,没有进攻。
她在等。
奢摩深吸一口气。
她缓缓摆开架势,如非必要,她并不愿意动用武力。
双掌一前一后,掌心相对,间距恰好一肘。极稳。
是丹轮寺武僧的基础起手式。
不以攻为先,不以杀为技。
她抬眼,与妙珺采对视。
“我准备好了。”
妙珺采没有回应。
她只是点了点头。
——
剑至。
第一剑,刺向奢摩左肩。
奢摩侧身,以掌根格挡。
剑刃与掌缘相交的刹那,没有金属碰撞的脆响,只有一声极轻的闷震,像是风撞上岩石。
她毕竟本体是步离人,即便伪装成狐人,那利爪坚韧依旧。
奢摩不退。
她顺势前踏半步,右掌推出。
并非反击。是试探。她想看清妙珺采的剑。
妙珺采收剑,侧掠,剑锋贴着奢摩推来的掌沿滑过。
奢摩以极快的速度回防。
但下一瞬,妙珺采剑势陡转——
不再是轻盈的掠刺,而是一道从下盘骤然挑起的斜斩,势大力沉,带着某种近乎蛮横的锐意。
奢摩急退,脚掌在擂台上犁出两道浅痕。
剑锋在奢摩肩头三寸处骤然停住。
妙珺采收剑,撤步。
那一步退得极轻巧,像是闲庭信步时随意绕开一片落叶。
奢摩的掌势落空,她稳住重心,抬眼望向对手。
——那眼神里没有戏谑,没有轻蔑。
只是空的。
像在观察一件实验器皿的反应。
妙珺采再次出剑。
这一剑刺向奢摩的膝弯。
奢摩沉身,以小腿外侧格挡。剑尖擦过她的皮肤,留下一道浅白痕迹。
妙珺采没有追击。
她将剑在空中转了个半圆,剑尖朝下,轻轻点地。
——像在等。
观众席上有人皱眉。
“她在干什么?”
“明明可以直接赢的……”
——
妙珺采第三次出剑。
这次刺的是奢摩的发髻。
剑尖轻轻一挑,那束长发散落开来,分明那剑右偏三寸,便可以刺穿奢摩的咽喉,但她没有。
观众席一阵骚动。
奢摩没有去捡发带。她只是将散落的长发拢至耳后,重新摆好起手式。
妙珺采看着她。
“我如此戏耍于你,你不想撕碎我吗?”
奢摩没有回答。
她只是向前踏出一步,以掌根推向妙珺采的剑身。
——
第四剑。
妙珺采的剑尖划过奢摩的手背。
不深。只是破皮的程度。
血珠从步离人苍白的皮肤上渗出来,沿着指缝滑落,滴在擂台上。
观众席安静了。
有人在等。等那头“野兽”终于露出獠牙。
奢摩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
她将掌心翻过来,血染红了她掌心的纹路。
然后她攥紧拳头。
——不是握爪。是攥拳。
血从指缝挤出来,滴落。
她重新摆开起手式。
妙珺采歪了歪头。
——
第五剑。
妙珺采收剑,出掌。
——她换了左手。
这一掌拍在奢摩的右颊,不重,甚至不足以造成任何实质伤害。
但那是个耳光,那不是剑术,是轻侮。
奢摩的脸偏向一侧。
观众席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也……”
“太过分了……”
有人低声说。
奢摩慢慢将脸转回来。
她看着妙珺采。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
——甚至有一丝理解。
“你希望我失控。”她说。
妙珺采没有否认。
“你没有。”
“是。”奢摩说,“我不会。”
——
第六剑。
妙珺采的剑尖挑向奢摩的衣襟。
那象征着丹轮寺的衣物变得破损。
奢摩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她进入丹轮寺后,驮那师父为她换上的衣服。
但她只是重新调整呼吸,将掌心再次抬起。
——
第七剑。
妙珺采的剑在奢摩面前织成一片虚影。
那不是杀招。那是……
“她在逗她玩。”观众席上,不知是谁说出了这句话。
是的。
任谁都看得出来。
妙珺采的剑始终快半步。奢摩出掌,她收剑;奢摩变势,她已掠至另一侧;奢摩试图近身,她轻飘飘地退开,像一片无论如何也握不住的雪。
她分明能赢。
但她不。
她只是不断地、不断地——
试探。
挑衅。
等待。
——等待那头被驯服的野兽露出獠牙。
——
第八剑。
妙珺采收剑入鞘,只留三寸剑锋在外。
她用那三寸剑锋,轻轻拍了拍奢摩的头顶。
像在安抚一只不听话的小动物。
奢摩没有躲。
她只是垂着眼,掌势依然稳固。
——
第九剑。
妙珺采的剑从奢摩耳侧掠过,削下几根发丝。
那几缕长发飘落,落在擂台边沿。
妙珺采收剑。
她看着奢摩。
奢摩也在看着她。
——那步离人女子的眼中依然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屈辱。
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悲悯的明悟。
“你也是。”奢摩说,“你也在寻找某种东西。”
妙珺采没有回答。
她的剑在空中悬停了一瞬。
——
第十剑。
妙珺采出剑。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没有戏耍,没有试探,没有等待。
剑尖直指奢摩咽喉。
——速度是方才的十倍。
奢摩甚至没有看清。
她只是感到一阵风掠过颈侧,随即剑尖已停在距她喉前三毫米处。
冰冷。
绝对的、不容置疑的胜势。
妙珺采没有看奢摩。
她转头,望向观众席。
“看清楚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直。
“步离人。”她说,“从被冒犯到见血。从见血到被折辱。从被折辱到被当成毫无尊严的戏弄对象。”
“哪怕是我将剑拍在她的头顶,她也没有反击。”
她顿了顿。
“她没有失控。”
“从头到尾,一瞬都没有。”
——
观众席静默。
没有人反驳。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头被他们称作“野兽”的步离人女子,在整个过程中——
没有一次试图撕咬。
没有一次露出獠牙。
她甚至没有露出愤怒的神色。
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将沾血的掌心收回,重新摆好那套不以攻为先的起手式。
——
妙珺采收剑。
剑身滑入鞘中,发出极轻的一声。
“比赛结束了。”
她看向叽米。
叽米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胜、胜者——妙珺采!”
掌声没有立刻响起。
稀稀拉拉的,像迟疑的雨滴。
但有人在鼓掌。
一个。两个。十个。
观众席上,不知是谁站了起来。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
奢摩站在原地。
她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多谢。”
她低声说。
声音很轻,只有妙珺采能听见。
“你本可以直接赢的。你选择用这种方式……”
她顿了顿。
“多谢。”
妙珺采没有回头。
“不必谢我。”
她说。
“我只是验证了一个假设,让那些戴着有色眼镜的人,看到了一种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