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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为自己而挥拳
竞锋舰内部,选手准备区的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寻卿坐在自己房间的长凳上,粗粝的手指缓缓摩挲着缠手布上早已干涸的血渍——那是昨日最后一场加练时留下的。
四百年了……这个数字像烙铁般烫在他的骨头上。
四百年前的那场败北,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伏季那小子甚至没出汗,只是用剑鞘轻轻点在他的喉结前,平静地说:“前辈,承让了。”
台下哄笑声浪般涌来,淹没了他在罗浮武坛积攒百年的名声。
“寻卿?那不是被云骑新兵蛋子一招放倒的老头吗?”
“过气喽——”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灼烧感从未熄灭。
隐退不是逃避,是淬炼。
这十年,他游历各处,在许多恶劣的环境中磨炼自己,每一拳都带着屈辱,每一步都踏着不甘。
“第七擂台,第三场。”广播的声音在走廊回荡,“寻卿,对阵妙珺采。”
他睁开眼,眸子里沉淀着这些年磨砺出的精光。
带着必将雪耻的信念,他走向了赛场的入口。
通道尽头的光越来越亮,喧嚣声浪扑面而来。寻卿踏入赛场时,刻意放慢了脚步。
擂台是竞锋舰甲中央的演武台。看台上人头攒动,但寻卿能感觉到——没几个人认得他了。
也好,就用这场胜利,让“寻卿”这个名字重新响彻罗浮。
他的对手已经站在擂台另一侧。
那是个年轻女子,一袭玄衣,墨发高束。
她只是静静站着,甚至没在做热身,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剑——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
寻卿皱了皱眉。
妙珺采?没听说过。罗浮年轻一辈的好手他虽不全认得,但有名有姓的都大致有数。
这姑娘要么是刚出道的新人,要么……就是来凑数的。
裁判走到场地中央,手臂摆出准备手势。
“双方通名。”
“寻卿。”他抱拳,声音浑厚,刻意运了口气,让声音传遍半个看台,“请赐教。”
对面的女子这才抬起眼。那是一双极静的眼睛,静得让寻卿莫名有些不适。她只是微微颔首:“妙珺采。”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礼节性的回应,甚至没有抱拳。
寻卿心头掠过一丝不快。
这年轻人,真不知礼数。
“开始!”
裁判手臂挥下的瞬间,寻卿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保留——他要的是摧枯拉朽的胜利,要的是让所有人记住,那个四百年前倒下的寻卿,回来了!
《崩山十七式》起手,第一式“开山裂石”。他身形如炮弹般射出,右拳裹挟着十年苦练的罡风,直取对手中门。
这一拳的速度、力量、角度,都已臻化境。
寻卿有自信,当年若有此拳,伏季必败。
拳风撕裂空气,发出低沉轰鸣。
妙珺采动了。她只是侧身,很简单的侧身,却恰好在拳锋及体的前一刻,让开了半尺。同时,她拔剑。
剑出鞘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拳风掩盖。
但寻卿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一柄剑——那是一片沧海。
剑身划过的轨迹上,空气仿佛凝成了实质的波涛,层层叠叠,汹涌而来。
他明明看得清剑的走向,明明算得准剑的速度,可那滔天巨浪般的压迫感,让他的身体本能地僵住了半息。
就这半息,剑尖已点在他的拳背上。
不重,甚至没破皮。
可寻卿感觉整条右臂像是被真正的海潮迎面拍中,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后滑退。
靴底在甲板上擦出刺耳声响,整整退了七步才稳住。
看台上响起一片惊呼。
寻卿甩了甩发麻的右臂,心头骇然。
这是什么剑法?幻术吗?还是说这姑娘的剑意已经凝实到肉眼可见的程度?
“好!”他低吼一声,压下心中惊疑,再度抢攻。
这次他换了策略。先用步法接近,身形飘忽如鬼魅,拳路不再刚猛直进,而是刁钻诡谲,专攻下盘、侧肋、后心等不易防守之处。
这是他在码头与各路江湖客厮混时悟出的实战拳法,不讲章法,只求实效。
可妙珺采的剑,始终如影随形。
她很少移动,大多数时候只是站在原地,手腕轻转,剑锋划出一道道圆弧。
可每一道圆弧都带起层层浪涛,那些气劲凝成的浪花看似轻柔,实则重若千钧。
寻卿的拳劲一触即溃,像是砸进深不见底的海渊,连个响动都没有。
第三招,剑尖擦过他左肩,衣衫裂开一道口子。
第五招,剑身拍在他格挡的小臂上,骨痛钻心。
第八招——
妙珺采终于踏出了第一步。
只是很轻的一步,向前。
同时她手腕一翻,剑身由下而上撩起。这一剑很慢,慢得寻卿能看清剑锋上流动的寒光,能数清剑脊上细密的云纹。
可当剑动时,整个擂台的空气都变了。
不再是层层叠叠的浪,而是海啸。
铺天盖地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寻卿感觉自己像是一叶孤舟,被抛进暴风雨夜的怒海。
视野里除了剑,只剩下滔天巨浪——寻卿这下彻底明白了,那不是幻觉,是气劲凝实到极致后引发的空气扭曲,是物理意义上的“浪”!
人面对此等浪潮时,也只能呆愣在原地。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寻卿倒飞出去。
…………
一刻钟后,寻卿失魂落魄的回到了属于自己的选手休息室。
怎么会上次也是,这次也是……败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手上?自己这四百年苦修究竟是为了什么?
寻卿独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
刚才擂台上那滔天海啸般的剑意仿佛还压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不是真的血,是败北的滋味,比血更腥,更苦。
四百年。他以为四百年的光阴足以让伤口结痂,让耻辱沉淀成动力。
可当妙珺采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剑袭来时,他才发现那道伤从未愈合,只是被厚厚的茧包裹着,一戳就破,流出新鲜的、滚烫的痛楚。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缠手布上的血渍早已发黑,像一个个嘲讽的句点。
这双手曾在无数个日夜击打礁石、撕裂风暴、与异星猛兽搏杀,他以为它们已经足够坚硬,足够承载“雪耻”二字的重量。
可就在刚才,那双手在真正的“势”面前,颤抖得像初学拳法的稚童。
“我究竟……在练什么?”他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寻卿没有抬头。大概是工作人员,或者是某个好奇的、想来看看“被一招击败的老家伙”惨状的旧识。
他不想理会,只想把自己埋进这片失败的阴影里,越深越好。
“你还好吗?”
声音很平静,像深山幽潭的水,清冽得不带丝毫情绪。
寻卿猛地抬头。
妙珺采站在门口,玄衣依旧整洁如新,连束发的丝带都没有乱一分。
她刚才在擂台上引发那样恐怖的海啸,此刻身上却连汗意都没有。
她就那样站着,没有进门,保持着一段恰当的距离,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是俯视,也非同情,只是纯粹的看着。
寻卿感到一股灼热的羞耻感冲上脸颊,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却只发出干涩的声音:“怎么,打赢了还不够?特地来看看我这个手下败将有多狼狈?还是说……”
他顿了顿,语气里渗出一丝自嘲的尖刻:“要来指点指点,我这四百年的拳,到底蠢在哪里?”
妙珺采似乎没听出他话里的刺,或者说,听出了也不在意。她轻轻摇了摇头,墨色的发梢随着动作微动。
“嘲笑你,并无意义。”她的声音依旧平稳,“胜与败,是擂台上的事。下了擂台,便只是两个习武之人。”
寻卿一愣,准备好的更多尖酸话语堵在喉咙里。
妙珺采的目光扫过他紧握的、仍在微微颤抖的拳头,停留了一瞬,然后重新看向他的眼睛。
“我来,只是想对你说一句话。”
她向前迈了半步,依旧站在门外光与影的交界处。
休息室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清晰而平静的侧脸。
“你的拳,”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应当为自己而挥。”
寻卿瞳孔骤缩。
为自己而挥?
四百年来,他的每一拳都带着“要赢回去”、“要证明自己”、“要洗刷耻辱”的嘶吼。
他的拳意里浸满了对四百年前那个下午的执念,对伏季那双平静眼睛的耿耿于怀,对看台上哄笑声的愤怒。
他的拳,早就不再是为“寻卿”这个人而挥,而是为一个叫“雪耻”的幽灵而舞。
妙珺采说完,不再多言。她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转身。
玄色的衣角在门口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随即消失在走廊的光亮中。脚步声渐远,轻得仿佛她从未出现过。
休息室重新陷入昏暗和寂静。
寻卿依然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为自己……而挥?”
他重复着这五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脑海中却猛然闪过一些早已模糊的画面:不是擂台,不是对手,不是看客。
是很久很久以前,少年时的自己,在月下的沙滩上,对着潮起潮落的海浪出拳。
没有章法,没有胜负,只是觉得浑身力气要溢出来,只是觉得对着天地挥拳的感觉,畅快无比。那时拳头打在虚空里,心里却满是饱满的欢欣。
后来呢?后来他上了擂台,得了名声,赢了喝彩,也输了关键的一战。
再后来,拳就成了工具,成了枷锁,成了执念的载体。
他忽然抬起自己的双手,怔怔地看着。
他想起了那天自己被打败时,那个少年——伏季对自己说的话:“前辈,你的拳很好,虽然晚辈这次侥幸获胜,但你那份纯粹的,对拳的热情,是我要学习的。”
他悟了。
寻卿长出一口气,重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