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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2章 见家长
周六早上六点四十,陆沉就醒了。不是闹钟吵的,是自己醒的。眼睛一睁,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身体已经坐起来了。这种情况在他二十八年的人生里发生的次数,掰着指头数得过来——高考第一天算一次,入职宏远第一天算一次,上周相亲那天算一次,今天是第四次。
他坐在床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板传上来,人才彻底清醒了。窗帘外面天已经亮了,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淡黄色的长方块。楼上不知道谁家在剁东西,咚咚咚的,节奏均匀,估计是在包饺子。
今天要去秦若家。
陆沉把这个念头在心里过了一遍,心跳就开始不争气地加速了。不是那种遇到危险时的猛跳,是那种像有人在胸腔里敲小鼓的跳,一下一下的,不重,但特别清晰。他去卫生间洗脸的时候,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昨晚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今天见面可能出现的各种场景——秦若她爸会不会很严肃?她妈会不会问工资多少?她家的猫年糕会不会挠他?
两点多才睡着。
刷牙的时候,他把手机架在镜柜上,翻到秦若昨晚发的那条消息。“明天别紧张,我爸就是看着严肃,其实特别好说话。我妈更不用怕,她比我爸还好说话。年糕可能会哈你,别理它就行,它哈累了就不哈了。”
陆沉当时回了一个“好”。现在再看这条消息,觉得一个“好”字完全不够。他应该多问几句的,比如她爸喜欢聊什么话题,她妈忌讳什么,年糕除了哈人还有没有别的攻击手段。但他昨天没问,因为他不想让秦若觉得他太怂。虽然他就是怂。
洗完脸,陆沉打开衣柜。那件蓝衬衫挂在最外面,他妈买的,上周相亲穿的,秦若说“挺精神的”。他把蓝衬衫拿出来,又放了回去。今天是去她家,不是约会,穿得跟相亲那天一模一样,显得他好像只有这一件像样的衣服似的。
他在衣柜里翻了半天,翻出一件浅灰色的细条纹衬衫。这件是他去年双十一买的,买回来试了一下觉得显老,就一直挂着没穿。现在拿出来在身上比了比,好像也没那么显老。他又翻出一条深蓝色的休闲裤,一双擦过的皮鞋。把这一身摆在床上,退后两步看了看。还行,比蓝衬衫正式一点,又不至于像去面试似的。
换好衣服,陆沉站在镜子前左照右照。头发还是那么短,后脑勺的头发茬子扎手。他用手指头沾了点水,把头顶翘起来的一撮毛按下去。按下去,翘起来,按下去,又翘起来。反复了三四次,他放弃了,由它翘着。
出门之前,他检查了三遍钱包——第一遍是看钱包带了没,第二遍是看里面有没有钱,第三遍是看身份证在不在。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身份证,就是觉得带着踏实。
小区门口的煎饼摊,大妈看到他,远远就喊:“今天不上班还起这么早?”
陆沉走过去:“今天有事。”
“又相亲?”大妈一边摊面糊一边问。
“不是,去对象家。”
大妈的手停了一下,铲子悬在面饼上方:“哟,都见家长啦?上回不是才相亲吗?这才几天啊?”
“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就见家长,你们这速度够快的。”大妈打了一个鸡蛋,蛋液在面饼上摊开,“不过也好,我们那会儿更快。我跟我家那口子,见了一面,隔天就去他家了。他妈给我煮了一碗面,我吃完就说这家人行,能嫁。”
陆沉接过煎饼,咬了一口。大妈的手艺一如既往地稳定,面饼外脆里软,酱刷得刚刚好,葱花和香菜的量也拿捏得死死的。他一边吃一边往地铁站走,煎饼的热气扑在脸上,混着早上凉丝丝的空气,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地铁上,陆沉给秦若发了一条消息:“我出门了。”
秦若秒回:“这么早?不是约的十点吗?”
现在才八点十分。
“我怕路上堵。”
“你坐地铁,堵什么堵。”
陆沉被噎住了。他确实找了一个烂借口。
“我就是……在家待不住。”
秦若发了一个笑脸:“行,那你到了先别上来,在楼下等我。我跟你一起上去。”
“为什么?”
“因为你一个人上去,年糕会以为你是送快递的,直接上爪子。我在旁边它就不敢。”
陆沉看着这条消息,想象了一下自己被一只十五斤的橘猫堵在门口的画面。橘猫弓着背,尾巴炸得跟鸡毛掸子似的,冲他哈气。他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秦若在旁边憋着笑。
“行。”他回。
地铁晃荡了四十分钟,陆沉换乘了一次,到了秦若家附近的那一站。出了地铁,他看了看时间——八点五十。还有一个多小时。他在站口站了一会儿,决定先去附近转转,消磨时间。
秦若家住的那一片是老城区,路不宽,两边种着梧桐树。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路边有一家包子铺,蒸笼摞得老高,白汽从缝隙里冒出来,带着肉包子的香味。陆沉虽然刚吃了煎饼,闻到这个味儿还是咽了咽口水。他在包子铺门口站了几秒,忍住了没买。今天中午肯定要吃饭,现在吃太饱了到时候吃不下,显得不礼貌。
包子铺旁边是一家水果店。陆沉走进去,看了一圈。苹果、香蕉、橙子、葡萄,还有一个架子专门放各种礼盒装的。他想起他妈说的话——“第一次上门不能空手,带点水果,别太贵的显得刻意,也别太便宜的显得小气”。他在水果店里转了三圈,最后挑了一箱进口的车厘子和一箱猕猴桃。老板用红色的塑料袋装好,他拎了拎,沉甸甸的。
拎着水果,陆沉继续在附近转。九点半的时候,他走到秦若家楼下。这是一栋老式的居民楼,六层,米黄色的外墙,阳台上的防盗网锈迹斑斑,有几家种了花,绿叶从网眼里伸出来。楼下的铁门上贴满了小广告,开锁的、通下水道的、搬家的,一层盖一层,最上面那张是“高价回收旧家电”,红底黄字,特别扎眼。
陆沉站在铁门外面,给秦若发了一条:“我到了。”
“马上下来。”
过了大概三分钟,铁门从里面推开了。秦若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卫衣,下面是牛仔裤和拖鞋,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看着跟上次不太一样。上次是精心收拾过的,这次是居家的,但都好看。她手里拎着一袋垃圾,看到陆沉,先把垃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走过来。
“你这么早到干嘛?”她嘴上埋怨,眼睛里是笑的。
“不是说了嘛,在家待不住。”陆沉把手里的水果拎起来,“这个,给你爸妈的。”
秦若看了看车厘子和猕猴桃,点了点头:“还行,会买东西。我妈爱吃车厘子,我爸爱吃猕猴桃。”
陆沉心里一松。歪打正着了。
“走,上去。他们在楼上等着呢。”秦若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陆沉跟着她走进楼道。楼道很窄,灯光昏黄,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跟楼下铁门上的一样。楼梯扶手是铁的,漆磨得露出了里面的锈。秦若走在前面,拖鞋踩在楼梯上,啪嗒啪嗒的。陆沉跟在后面,心跳随着楼层一层一层往上升。
三楼。秦若停在一扇防盗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准备好了没?”
陆沉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好了。”
秦若笑了一下,掏出钥匙开了门。
门一开,首先迎接他的不是秦若的爸妈,是一只猫。橘色的,特别胖,蹲在玄关的鞋柜上,像一团发了酵的面团。它看到陆沉,耳朵往后一压,嘴巴张开,发出一声底气不足的“哈——”。
“年糕,别哈了,自己人。”秦若伸手把猫从鞋柜上抱下来。年糕在她怀里挣扎了一下,胖乎乎的身子扭来扭去,最后放弃了,趴在她胳膊上,用一种警惕的眼神盯着陆沉。
“进来,换鞋。”秦若从鞋柜里拿出一双蓝色的拖鞋,放到他脚边。拖鞋是新的,标签还没撕。
陆沉换了鞋,拎着水果走进客厅。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是深棕色的皮沙发,扶手上搭着一块白色的钩花方巾。茶几上摆着一套功夫茶具,紫砂的,茶壶嘴还冒着热气。电视墙上挂着一幅字,装裱在玻璃框里,写的是“家和万事兴”,笔迹工整有力。陆沉猜这就是秦若外公写的。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香味飘出来,是红烧肉的味道。陆沉的胃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秦若大概听到了,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翘,没说话。
“爸,妈,陆沉来了。”秦若冲厨房喊了一声。
厨房的推拉门开了,先出来的是秦若的妈妈。她围着一件碎花围裙,手里拿着锅铲,脸上的笑容热乎乎的。秦妈妈个子不高,微胖,皮肤白,眉眼跟秦若有五六分像,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一模一样。
“小陆来啦?快坐快坐,别站着。”秦妈妈拿锅铲指了指沙发,“茶几上有茶,自己倒啊,别客气。我锅里还有菜,马上好。”
说完她又回了厨房,推拉门哗啦一声关上了。
陆沉刚要在沙发上坐下,书房的门开了。秦若的爸爸走了出来。秦爸爸个子挺高,瘦瘦的,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背心,里面是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腕上面。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有点严肃,跟秦若说的“特别好说话”暂时对不上号。
“叔叔好。”陆沉站直了。
秦爸爸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种打量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观察,像老师看学生。他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端起茶几上的紫砂杯喝了一口茶,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陆沉坐下,后背挺得笔直。秦若在他旁边坐下,年糕还趴在她腿上,胖成了一滩。年糕的眼睛半眯着,但陆沉能感觉到,那两道眼缝里射出来的目光一直在盯着他。
“听秦若说,你在宏远集团上班?”秦爸爸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带着一点讲课讲了几十年练出来的那种节奏感。
“对,在市场部。”
“宏远是大公司。”秦爸爸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做什么产品的?”
“主要是家电,还有一些智能家居的产品。我在的市场部负责线上渠道的推广。”
秦爸爸点了点头:“工作几年了?”
“三年。”
“三年,时间不短了。有考虑过下一步的发展吗?”
陆沉的后背紧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上辈子被问过很多次,每次都不知道怎么回答。说没有,显得没上进心。说有,他又确实没想过。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打工仔,每天朝九晚五,到点下班,从来不会想什么职业规划之类的东西。
但这辈子不一样了。他把副总监搞走了,审计部找他谈过话,他在全公司都出了名。虽然他骨子里还是那条咸鱼,但咸鱼翻过身之后,总得摆出一个不一样的姿势。
“有想过。”他说,“我们部门最近有一些变动,原来的副总监走了,新的还没到。我想趁着这个机会,多承担一些工作,看看能不能往项目管理的方向发展。”
这话一半是真的,一半是临时编的。真的是他确实想多干点活了——不是因为他变勤奋了,是因为赵德柱走了之后,部门里的气氛好了不少,干活没那么憋屈了。编的是“项目管理”这个词,他其实压根没想过往这个方向走,只是前几天听老周念叨过一句,说市场部最缺的就是能做项目管理的人。
秦爸爸听完,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但陆沉捕捉到了。
“年轻人有这个想法,不错。”秦爸爸放下茶杯,“不过项目管理和你现在做的推广不太一样。推广是执行层面的,项目管理是统筹层面的。跨度不小。”
“我知道。所以我打算先跟着有经验的同事学,业余时间也看看相关的课程。”
秦若在旁边听着,手在年糕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撸着。年糕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但眼睛还是盯着陆沉。
秦爸爸又问了几句工作上的事,陆沉一一回答了。有些答得上来,有些答得磕磕绊绊。比如秦爸爸问他“宏远的智能家居产品在市场上的主要竞争对手是谁”,他答了个大概,但具体的市场份额数据他说不上来。秦爸爸也没追问,只是说了一句“做市场的,对竞争对手要多了解”。
陆沉赶紧点头。
聊了大概十来分钟,厨房的推拉门开了。秦妈妈端着一盘红烧肉出来,后面跟着秦若——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也进了厨房。秦若手里端着一盘清炒西兰花,放在桌上。
“别聊了别聊了,先吃饭。”秦妈妈解下围裙,招呼陆沉,“小陆,来,坐这边。”
饭桌是圆的,铺着一块浅色的桌布。桌上已经摆了五六个菜,中间是一大碗排骨汤。红烧肉油亮亮的,糖色炒得正好,肉块切得方方正正,肥瘦相间。清炒西兰花绿油油的,上面撒了几片蒜瓣。还有一盘白灼虾,虾身弯曲着,壳红得透亮。一盘凉拌黄瓜,蒜泥和醋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陆沉的胃又咕噜了一声。这次声音比较大,秦若听到了,偏过头捂着嘴笑了一下。秦妈妈大概也听到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快吃快吃,别客气。尝尝阿姨的手艺。”秦妈妈给陆沉夹了一块红烧肉,肉在筷子上颤颤巍巍的,油光发亮。
陆沉夹起来咬了一口。肉炖得特别烂,筷子一夹就开了。肥肉的部分入口即化,瘦肉也不柴,咸淡刚刚好,带着一点冰糖的甜味。他上辈子吃过很多红烧肉,公司食堂的、外卖的、自己做的,没有一次是这个味道。
“好吃。”他说。这两个字是他今天说得最真心实意的一句话。
秦妈妈笑得更开心了:“好吃就多吃点。秦若说你一个人住,平时都吃外卖。那可不行,外卖不健康。以后周末有空就到家里来吃,阿姨给你做。”
陆沉鼻子酸了一下。他低头扒了一口饭,把那点酸意压下去。
秦爸爸倒了一杯酒,是那种小玻璃杯装的白酒。他看了陆沉一眼:“能喝点吗?”
“能喝一点。”陆沉赶紧把杯子递过去。
秦爸爸给他倒了半杯,自己也倒了半杯。两人碰了一下杯,陆沉抿了一小口。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忍着没皱眉。
“小陆,我问你一个问题。”秦爸爸放下酒杯,“你跟秦若认识时间不长,你觉得你了解她吗?”
陆沉放下筷子,想了想,说:“不敢说完全了解。但我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她很细心。上周我们在公园吃糖葫芦,糖葫芦很酸,我酸得皱眉头,她看到了,后来去甜品店的时候她给我点了一杯甜的东西,说能压一压酸味。她自己都没吃几口糖葫芦,但她记得我不喜欢酸的。”
秦若在旁边低着头吃西兰花,耳朵尖红了一点。
“她还很能替别人着想。她跟我说过,她在银行上班最怕的不是客户难缠,是看到那些老人每个月取退休金的时候,要在柜台前面数很久的钱。她说她知道后面排队的人着急,但她不能催,因为那些老人一辈子就这么点钱,数得仔细是应该的。”
秦爸爸听着,没说话,但眼镜后面的目光软了一些。
“还有,她很真实。”陆沉继续说,“我跟她聊天的感觉,跟别人不一样。跟别人聊天,有时候要猜对方是真高兴还是假高兴,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跟她不用猜。她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全写在脸上。”
秦若的耳朵尖更红了。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没抬头。
秦妈妈在旁边听着,眼睛亮亮的,看了秦若一眼,又看了陆沉一眼,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秦爸爸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酒杯,又跟陆沉碰了一下。这次他没问问题,只是喝了一口酒,然后说:“吃饭,菜凉了。”
这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秦妈妈不停地给陆沉夹菜,他的碗里从来没有空过。红烧肉吃了三块,虾吃了好几只,排骨汤喝了两碗。吃到后面,他实在吃不下了,但秦妈妈又给他夹了一块糖醋排骨,他不好意思拒绝,硬撑着吃完了。
秦若在旁边看着,小声说了一句:“妈,你别把他撑坏了。”
“什么撑坏了,年轻人多吃点怕什么。”秦妈妈理直气壮。
吃完饭,秦若帮着秦妈妈收拾碗筷。陆沉想帮忙,被秦妈妈按回了沙发上:“你是客人,坐着就行。”秦爸爸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开始泡功夫茶。他用开水烫了一遍茶具,放茶叶,冲水,倒掉第一泡,再冲水,然后给陆沉倒了一小杯。
陆沉双手接过来,抿了一口。茶很烫,带着一股清香味,跟刚才饭桌上的白酒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秦爸爸忽然开口,“是真心话,还是说给我听的?”
陆沉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他看着秦爸爸,秦爸爸也看着他,眼镜后面的眼睛平静而认真。
“真心话。”陆沉说,“我不会说漂亮话。我要是有那个本事,上——以前也不会混得那么一般了。”
他差点又说成“上辈子”,赶紧改了口。
秦爸爸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这次点头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你跟秦若的事,我跟她妈不干涉。”秦爸爸端起茶杯,“秦若从小就有自己的主意,我们管不了,也不想管。但我跟你说一句——你要是让她受委屈,我不管你是在宏远还是在哪里,我都会去找你。”
这话说得不重,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但陆沉听出了里面的分量。那不是威胁,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本能保护。
“叔叔,我记住了。”陆沉说。
秦爸爸没再说什么,又给他倒了一杯茶。
下午两点多,秦若送陆沉下楼。年糕蹲在鞋柜上,对着陆沉的背影哈了最后一声,声音比来的时候小多了,像是走个形式。
楼下,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片碎金。秦若站在楼门口,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脚尖踢着一颗小石子。
“我爸跟你说什么了?在沙发上那会儿。”
“他说,要是我让你受委屈,他就来找我。”
秦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真这么说?”
“真这么说。”
“我爸以前从来不跟我的对象说这种话。”秦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你是第一个。”
陆沉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以前带过几个?”他问。
秦若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你是第二个。第一个是大三的时候,带了个人回家,我爸跟人家下了盘棋,什么都没说。后来我跟那个人分了,我爸才说,他下棋的时候就看出那人不靠谱。”
“下棋能看出人不靠谱?”
“能。我爸说,下棋的时候能看出一个人的性子。那个人下棋特别急,每一步都不超过三秒,输了就摔棋子。我爸说这种人沉不住气,靠不住。”
陆沉想了想自己刚才的表现——没下棋,喝了茶,回答了问题,好像没有特别沉不住气的地方。
“那我今天算过关了吗?”
秦若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勉强。”
“什么叫勉强?”
“就是过了,但分数不高。”
“扣分项是什么?”
秦若掰着手指头数:“第一,你太紧张了,吃饭的时候筷子差点掉了。第二,我妈给你夹菜你就吃,吃撑了也不说,老好人。第三——”她停了一下,“第三不告诉你。”
“怎么还有不告诉的?”
“留点悬念,让你下次表现好点。”
陆沉看着她的眼睛,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东西,像是湖面上碎了的太阳。
“那还有下次吗?”他问。
秦若没说话,但她的嘴角翘了起来。那种翘不是刻意笑的,是没忍住,从嘴角自己跑出来的。
“有。”她说。
就一个字。
陆沉觉得今天这顿饭,是他这辈子——不,两辈子——吃得最值的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