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安装我们的客户端
离线下载无广告下载APP
终身免费阅读

第700章 秦姑娘

    周日早上,陆沉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里挤进来,正好照在他脸上,跟舞台追光灯似的,精准打击。他翻了个身,拿枕头盖住脸,又翻了个身,拿被子蒙住头,折腾了好几个姿势,那道该死的光就是不放过他。

    算了,不睡了。

    陆沉从床上坐起来,抓了抓头发——不对,他现在没什么头发可抓了。前天理发师把他那头乱毛剪得贴着头皮,短得跟刚放出来的似的。他摸了摸后脑勺,手感扎手,像砂纸。

    八点半。

    距离相亲还有五个半小时。

    陆沉下了床,趿拉着拖鞋去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看着有点陌生,短头发确实精神了不少,配上他那张本来就显年轻的脸,看着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上辈子他三十多岁的时候,发际线已经开始往后跑了,整个人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六岁。这辈子头发还在,脸也没垮,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刷牙的时候,他把手机架在镜柜上,一边刷一边刷新闻。刷到一条“宏远集团高层变动”的消息,手指停了一下。点进去一看,是一家财经媒体发的短讯,说宏远集团副总裁王某某因个人原因离职,市场部副总监赵某某同时离职,公司称正在进行内部管理优化。

    短短三行字,概括了他这两周干的全部事情。

    陆沉盯着“王某某”和“赵某某”看了几秒,把新闻关了。这两周的事情就像一场梦,要不是通报会的红头文件还贴在公司公告栏里,他有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干过那些事。

    吐掉牙膏沫子,漱了口,陆沉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凉水打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不少。他擦了脸,回到卧室,打开衣柜。

    那件蓝衬衫挂在最外面。

    他妈给他买的那件,浅蓝色的,面料摸上去滑溜溜的,领子上还有两条暗纹,看着不张扬但挺有质感。他妈在服装厂干了大半辈子,挑衣服的眼光比那些商场里的导购强多了。上辈子这件衬衫他嫌颜色太嫩,一直挂着没穿,后来搬家的时候不知道塞哪儿去了。这辈子他妈给他寄过来的时候,在包裹里塞了张纸条,写着“儿子,这件你穿肯定好看,别又压箱底”。

    陆沉把蓝衬衫拿出来,又翻出一条黑色的休闲裤,一双新买的皮鞋。他把这一身摆在床上,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还行。不正式也不随便,刚刚好。

    然后他看到了旁边那双旧皮鞋。

    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鞋面上全是褶子,鞋跟还磕掉了一块皮。这双鞋他穿了快两年了,上辈子就是穿着它去相的亲。那天下了点小雨,鞋底打滑,他在人民公园门口的台阶上差点摔了一跤,秦姑娘扶了他一把。他说了声谢谢,然后全程都在想鞋底的事情,连姑娘长什么样都没仔细看。

    这辈子不行。

    陆沉把旧皮鞋塞进鞋柜最里面,眼不见心不烦。

    九点半,他出门了。

    小区门口的煎饼摊前排了三四个人。大妈看到他从楼里出来,远远就喊:“小伙子,老样子?”陆沉点了点头,排在队伍后面。前面一个大爷买了两个煎饼,加了三鸡蛋,大妈翻面的时候铲子差点铲不过来。大爷拎着煎饼走了之后,轮到陆沉。

    “今天周日还上班啊?”大妈一边摊面糊一边问。

    “不上班,出去办点事。”

    “穿这么精神,相亲?”

    陆沉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大妈笑了,眼角的褶子挤成一朵花:“我在这摆了十年摊了,什么人干什么去,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上班的人早上都是蔫的,你这精神头足的,不是相亲就是面试。”她打了一个鸡蛋在面饼上,蛋液摊开,发出滋滋的声音,“姑娘多大啦?”

    “不知道,还没见着呢。”

    “那你可得好好表现。现在的姑娘眼光高着呢,你穿这件蓝的挺好,显白。”大妈刷上酱,撒上葱花和香菜,把煎饼卷好递给他,“拿着,多给你加了点辣,提气。”

    陆沉接过煎饼,咬了一口,烫得直抽气。

    坐在地铁上,他一边啃煎饼一边看窗外。周日早上的地铁比平时空多了,车厢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有低头刷手机的,有靠着打盹的,还有一个大姐带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嘴里念叨着“隧道隧道隧道”。

    陆沉看着那个小女孩,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会儿他妈带他进城,他也是这样趴在窗户上,把外面每一个一闪而过的东西都看得特别认真。后来长大了,坐地铁就只剩下低头刷手机了。

    十点半,他到了人民公园附近。

    约的是下午两点,他来早了。不是故意的,是在家待着实在坐不住,老想这个想那个,不如出来走走。

    人民公园是这座城市最老的公园之一,门口有一个石牌坊,上面的字被雨水冲得有点模糊了。牌坊下面是一条石板路,路两边种着银杏树,这个季节叶子正黄着,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铺了一地金黄。

    公园不要门票,陆沉走进去溜达了一圈。里面有打太极的老头,有遛鸟的大爷,有跳广场舞的大妈,还有几个小孩在追一只黄色的野猫。野猫窜上了一棵银杏树,小孩们在下面仰着头喊“咪咪下来”,野猫理都不理,趴在树杈上舔爪子。

    陆沉在一条长椅上坐下,看着那只猫,忽然觉得当只猫也挺好的。不用上班,不用相亲,不用跟赵德柱这种人斗智斗勇,每天晒晒太阳舔舔毛,饿了就喵两声,自然有人给饭吃。

    但他不是猫。

    他是一条咸鱼。

    而且还是一条刚刚翻了身、正在努力适应新姿势的咸鱼。

    十一点半,陆沉从公园出来,在附近找了一家面馆,吃了一碗牛肉面。面一般,汤有点咸,但牛肉给得挺实在。他吃完面,又要了一碗面汤,慢慢喝着,消磨时间。

    面馆里在放一首老歌,张学友的,陆沉叫不上名字但旋律特别熟。他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一些事情。上辈子他从公司离开之后,有一段时间特别消沉,天天窝在出租屋里打游戏,饿了就叫外卖,困了就睡,醒了继续打。他妈打电话过来,他接了就敷衍几句,说工作挺好的,同事挺好的,一切都挺好的。

    后来他妈从老家跑过来看他,打开门看到他那个样子,什么都没说,把他屋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给他做了一顿饭,然后就走了。走的时候在桌上留了一个信封,里面是两千块钱和一张纸条,写着“儿子,不行就回家”。

    他当时看着那张纸条,蹲在厨房里哭了很久。

    但他没回家。

    因为他不甘心。

    上辈子不甘心,但最后还是没争过。这辈子,他不想再有“不甘心”这三个字了。

    一点半,陆沉站起来,整了整衬衫领子,走出了面馆。

    人民公园门口的人比上午多了不少。有带着孩子来玩的年轻父母,有手牵手散步的老两口,有举着自拍杆直播的网红。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站着一个姑娘。

    陆沉远远地看了一眼。

    姑娘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头发披着,到肩膀下面一点,风吹过来的时候,几缕头发飘起来,她伸手别到耳后。她手里拿着手机,低着头在看,但明显心不在焉,时不时抬头往四周扫一眼。

    陆沉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

    走到离姑娘大概三四步远的时候,姑娘抬起头,看到了他。两人的目光对上了。陆沉这才看清她的长相——脸小小的,皮肤很白,眼睛不大但很亮,鼻梁挺挺的,嘴唇抿着,带着一点不确定的笑意。

    “你好,请问是秦……”

    “陆沉?”姑娘先开口了。

    “对对对,是我。”陆沉赶紧点头。

    姑娘笑了,眼睛弯了一下:“我是秦若。你大姨给我看过你照片,不过照片里你的头发比现在长。”

    陆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前两天刚剪的。”

    “挺精神的。”秦若说。

    这三个字让陆沉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嗒”一声落了地。

    “那……咱们走走?”陆沉指了指公园里面。

    “好。”

    两人并排走进公园。银杏叶还在落,有一片正好落在秦若的肩膀上,陆沉看到了,犹豫了一下,没敢伸手去拿掉。秦若自己发现了,把叶子摘下来,看了看,笑了一下,把它放在路边的石凳上。

    “你来得挺早的?”秦若侧过头看他。

    “嗯,在家待不住,就提前过来了。在公园里转了一圈,又在外面吃了碗面。”

    “吃了面?”秦若眨了一下眼睛,“那待会儿不吃饭啦?”

    陆沉这才反应过来——相亲流程一般是先见面,聊一会儿,然后一起去吃饭。他倒好,自己先把肚子填饱了。

    “吃,吃,我就是……那个面是午饭,待会儿是下午茶,不冲突。”陆沉硬着头皮找补。

    秦若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没事,我也不是很饿。咱们先走走,等会儿再说。”

    两人沿着银杏道慢慢往前走。公园里的广场舞已经散了,大妈们三三两两地坐在花坛边聊天。那只黄色的野猫还趴在树上,底下的小孩已经走了,换了一对情侣在树下拍照。

    “你大姨跟我妈是同学。”秦若说,“我妈回家跟我说了八百遍,说你大姨夸你夸得天花乱坠的。”

    陆沉心里一紧:“夸我什么了?”

    “说你老实,踏实,在宏远集团上班,工作稳定,不抽烟不喝酒,没有不良嗜好。”秦若掰着手指头数,“还说你长得周正,个子也够。”

    陆沉听着,觉得他大姨嘴里的自己跟他本人好像不是同一个人。老实是真的,踏实就不好说了——一条咸鱼能有多踏实?工作稳定倒是没错,但刚把副总监和副总一起搞走,稳定不稳定的,还真说不好。不抽烟不喝酒是真的,不良嗜好确实没有,除非把躺在床上刷手机也算不良嗜好。

    “我大姨那是美化过的版本。”陆沉决定老实交代,“实际上我这个人挺懒的,周末能在床上躺一天。做饭也不太会,上周蒸了只螃蟹,蒸老了,肉跟橡皮似的。”

    秦若听了,又笑了:“你这人还挺实在的。相亲的时候一般不是都要往好了说吗?”

    “我觉得,吹得再好,以后露馅了更尴尬。不如一开始就说清楚。你要是觉得不行,咱俩还能早点散,不耽误你时间。”

    秦若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点意外。

    “那你大姨美化你的事情,还有哪些是假的?”

    陆沉想了想:“她说我‘特别上进’,这个是假的。我其实没什么上进心,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上个月我们部门搞了个考核,我的指标在组里排倒数第三。”

    “倒数第三?”秦若忍着笑,“还有两个比你还差的?”

    “有一个请了半个月病假,还有一个是刚来的实习生。”陆沉老老实实地说。

    秦若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她的笑声不大,但很好听,像风铃被风吹了一下。笑了之后她大概觉得不太好意思,用手掩了一下嘴。

    “那你大姨说你‘特别会照顾人’呢?”

    “这个……得分情况。我自己的话,房间能乱到没地方下脚才收拾。但如果是别人的事,我还是愿意搭把手的。上回同事加班到半夜,我帮他带了份宵夜,这个算不算?”

    “算。”秦若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了公园的人工湖边。湖水绿绿的,上面漂着几片落叶。湖边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大爷,扛着一根草靶子,上面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几个小孩围着老大爷,踮着脚挑。

    “你吃糖葫芦吗?”陆沉问。

    秦若看了看那糖葫芦,犹豫了一下:“小时候挺爱吃的,长大了就很少吃了。”

    陆沉走过去,买了两串,递给她一串。秦若接过来,看着糖葫芦笑了笑:“谢谢。”

    两人拿着糖葫芦,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秦若咬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好酸。”

    陆沉也咬了一口,酸得腮帮子直抽抽。这山楂外面裹的糖太薄了,酸味直接冲上来,跟被人往嘴里挤了柠檬似的。

    “这老大爷的糖葫芦,糖给得太抠了。”陆沉龇着牙说。

    秦若被他的表情逗笑了,笑得糖葫芦差点掉了。

    “你别笑了,你也酸得皱眉头呢。”陆沉说。

    “我那是酸的吗?我是被你逗的。”秦若擦了擦嘴角的糖渣。

    两人就这么坐在湖边,吃着酸掉牙的糖葫芦,看着湖面上的落叶慢悠悠地漂。午后的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片碎金。

    “陆沉。”秦若忽然叫他。

    “嗯?”

    “你大姨跟我妈说的那些话,有一句我觉得是真的。”

    “哪句?”

    “你这个人,挺实在的。”

    陆沉被这句话说得心里暖了一下。不是那种被夸奖的得意,是那种“被看见了”的感觉。上辈子他活了三十多年,大部分时候都觉得自己是隐形的。在公司里是透明的,在相亲桌上也是透明的。人家姑娘问什么他答什么,答完就冷场,冷场完就散场。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你这个人挺实在的”这种话。

    “谢谢。”他说。

    秦若歪了歪头:“谢什么?”

    “谢谢你没嫌我闷。”

    “你不闷啊。”秦若把糖葫芦的竹签子放在椅子上,“我见过比你闷的多了。上回我妈给我介绍一个,全程低头刷手机,我说十句他回一句,最后我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他说他在打游戏副本,让我等会儿。”

    陆沉忍不住笑了:“这么离谱?”

    “还有更离谱的。有一个上来就问我工资多少,有没有房有没有车,爸妈有没有退休金。我说这些能不能以后再聊,他说这些是基本条件,不符合的话后面就不用聊了。”

    陆沉听得直摇头。

    “你呢?”秦若看着他,“你不想知道我的条件吗?”

    陆沉想了想,说:“我大姨跟我说了。你在银行上班,爸妈是退休教师,家里条件挺好的。”

    “那你就不好奇具体的?”

    “好奇是好奇,但我觉得,这些东西以后慢慢了解就行了。今天第一次见面,能聊得来最重要。条件再好,聊不到一块儿去,那也没用。”

    秦若看着他,眼睛里亮了一下。

    “你这话,跟我爸说的一样。”

    “你爸?”

    “嗯。我爸也是教师,教了一辈子语文。他老跟我说,找对象别看那些虚的,要看这个人跟你待在一起的时候,你舒不舒服。舒服就处,不舒服就算了,别勉强。”

    “那你爸说得对。”陆沉说,“那你现在……舒服吗?”

    秦若歪着头想了想:“还行。至少比打游戏副本那个舒服多了。”

    陆沉笑了。

    两人在湖边坐了很久,聊了很多。聊各自的工作,聊大学时候的事情,聊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秦若在银行做柜员,每天跟各种大爷大妈打交道,她说最怕的是每个月发退休金那几天,大爷大妈们一大早就来排队,把银行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有一个大爷每个月都要取两千块钱,取完之后要在柜台前面一张一张地数,数完了还要对着光看水印,后面排的人急得直跺脚,大爷纹丝不动。

    陆沉说他最怕的是公司开会。一开会赵——他说到一半把赵德柱的名字咽回去了,改口说一开会领导就喜欢念稿子,一念就是半小时,他坐在下面困得眼皮打架,又不敢睡,就拿笔在本子上画圈圈。

    “你画的圈圈圆吗?”秦若问。

    “不圆,跟土豆似的。”

    秦若又笑了。

    陆沉发现她挺爱笑的。不是那种客气的、社交性的笑,是真的被逗乐了就会笑。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鼻梁上会皱起一点点细纹,看着特别真实。

    三点多的时候,两人从长椅上站起来,继续在公园里转。转到公园北门的时候,看到有一个老头在写地书。他提着一个水桶,用一支大毛笔蘸着水在地上写字,写的是一首唐诗,字迹工工整整的,水迹在地上慢慢洇开,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前面已经开始干了。

    秦若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我外公以前也爱写地书。每天早上提着水桶去公园,写一个小时,然后去买菜。”

    “你外公字写得好吗?”

    “特别好。他是退休的美术老师,书法拿过省里的奖。”秦若说,“他走了之后,我妈把他写的字装裱起来,挂在家里客厅。我每次回去都能看到。”

    陆沉没说话,只是站在她旁边,一起看着那个老头写字。

    老头写完了一整首诗,抬起头看到他们俩,笑呵呵地说:“年轻人,要不要试试?”

    秦若摆了摆手:“我不会。”

    “你呢?”老头看着陆沉。

    陆沉接过那支大毛笔,蘸了蘸水,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咸鱼。”

    毛笔字他小时候练过几天,后来没坚持下去,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咸”字还写错了一笔,涂了个黑疙瘩。

    老头看了,摇了摇头:“你这字,还得练。”

    秦若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陆沉把毛笔还给老头,挠了挠后脑勺:“我说了我没什么特长嘛。”

    “你这字确实没什么特长。”秦若好不容易止住笑,“但你敢写,这一点比特长重要。”

    陆沉愣了一下。

    “我外公以前说过,字写得不好可以练,但不敢写就永远写不好。”秦若说,“你虽然写得丑,但至少你敢拿起笔。”

    陆沉忽然觉得,秦若的外公一定是个很有意思的老头。

    四点多,两人从公园出来。陆沉看了看时间,说:“找个地方坐坐?吃点东西。”

    秦若点了点头。

    两人在公园附近找了一家甜品店。店面不大,暖黄色的灯光,墙上贴着复古风格的海报,放的音乐是那种懒洋洋的爵士乐。陆沉点了一杯美式,秦若点了一杯热牛奶和一块提拉米苏。

    “你不喝咖啡?”陆沉问。

    “喝了睡不着。我下午喝了咖啡,晚上能在床上瞪眼到凌晨三点。”

    “我也是!但我还是喝,因为不喝下午会困。”

    “那你晚上怎么办?”

    “硬睡。闭着眼睛数羊,数到一千多总能睡着。”

    秦若笑了:“我也是数羊。但我数到一半会忘记数到哪儿了,又从头开始数,结果越数越清醒。”

    “那你数羊不行,你得数水饺。水饺水饺,谐音睡觉。”

    秦若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趴在桌上:“你从哪儿听来的?”

    “网上看的。但我试过,数水饺也不行,数着数着就饿了。”

    秦若笑得更厉害了。

    提拉米苏上来了,她用叉子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然后点了点头:“好吃。”

    陆沉喝了一口美式,苦得皱了皱眉头。这家的美式是真舍得放咖啡豆,苦得跟中药似的。他又加了一包糖,搅了搅,还是苦。又加了一包,总算能入口了。

    “你这喝的是咖啡还是糖水?”秦若看着他。

    “糖水里掺了点咖啡。”

    秦若笑着摇了摇头。

    两人在甜品店里坐到了五点多。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路灯亮了,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秦若的提拉米苏吃完了,热牛奶也喝完了。陆沉的美式还剩半杯,他实在喝不下去了,太苦了。

    “差不多了,我该回去了。”秦若说。

    “我送你到地铁站。”

    两人走出甜品店,并排往地铁站走。街上的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挨在一起往前走。

    “陆沉。”秦若忽然说。

    “嗯?”

    “今天挺开心的。”

    陆沉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我也是。”他说。

    地铁站到了。秦若站在入口处,转过身看着他:“那……下次?”

    陆沉赶紧点头:“下次。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周末一般都休息。下周六?”

    “行。”

    “那下周六,还是这里?”

    “行。”

    秦若笑了一下,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地铁站。陆沉站在入口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下面。米白色的毛衣,卡其色的风衣,头发在肩膀下面一点,走起路来轻轻晃着。

    然后她忽然停住了,回过头,仰着脸对上面的陆沉喊了一句:“陆沉!你微信还没加我呢!”

    陆沉一愣,赶紧掏出手机往下跑。

    秦若站在楼梯中间,拿着手机,看着他手忙脚乱往下跑的样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加了微信,秦若这才真的走了。

    陆沉站在地铁站里,看着她的微信头像——一只橘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胖得跟个球似的。他点进她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上周发的,一张银杏叶的照片,配文是“秋天的银杏最好看了”。

    今天他们在公园里走了一下午的银杏道。

    陆沉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走出了地铁站。

    回家的地铁上,他靠着车门站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今天见面的每一个细节都像放电影似的在脑子里过——她说“挺精神的”的时候,她吃糖葫芦酸得皱眉头的时候,她看他写地书笑得直不起腰的时候,她说“你这个人挺实在的”的时候。

    陆沉觉得自己可能是有点上头了。

    但上就上。上辈子他错过了,这辈子他不想再错过。

    手机震了一下。

    是秦若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陆沉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翘了起来,打字回了个“好”。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你的猫很胖。”

    秦若秒回:“它叫年糕,十五斤了,我妈说再胖就要得脂肪肝了。”

    “十五斤?它是不是把别的猫的饭也吃了?”

    “它不光吃自己的,还抢隔壁家的。隔壁养了一只小橘猫,每次吃饭的时候年糕就蹲在人家窗户外面,把人家吓得不敢吃,然后它把两碗都吃了。”

    陆沉看着这条消息,在地铁里笑出了声。旁边一个大姐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挪。

    他又回了一条:“下周六,我能去年糕吗?”

    秦若回了一个笑脸的表情:“看你表现。”

    陆沉把手机握在手里,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隧道灯光,觉得今天这一天,比他举报赵德柱那天还要刺激。

    回到家,他换了拖鞋,瘫在沙发上,给他妈打了个电话。

    “妈。”

    “怎么样怎么样?”他妈的声音急切得不行。

    “挺好的。”

    “挺好的?什么叫挺好的?姑娘长得怎么样?性格好不好?你们聊得怎么样?”

    “长得好看,性格也好,聊得挺好的。”

    他妈在电话那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数落他:“你看看,我让你去相亲你不去,现在知道好了?你大姨介绍的人能差吗?你以后可得好好对人家姑娘,别跟你上回似的——”

    “妈,我什么时候上回了?”陆沉打断她。

    他妈愣了一下:“哦,我说错了。反正你好好表现就行。”

    陆沉知道,他妈说的“上回”是上辈子的事。虽然她不可能知道上辈子发生了什么,但她当妈的直觉大概感觉到了一些东西。

    “知道了妈,我会好好表现的。”

    挂了电话,陆沉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土豆形状的水渍。

    秦若。

    秦若。

    他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觉得好听。

    手机又震了。他以为是秦若,赶紧拿起来看。

    结果不是。

    是林晓晓。

    “周一早上九点,审计部的人要找你谈话。关于王德彪的事情,他们要跟你核实一些细节。”

    陆沉看着这条消息,刚才那种轻飘飘的感觉一下子落了地。

    对了,还有王德彪的事没完呢。

    审计部找他谈话,意味着王德彪的事情还没有完全结束。虽然王德彪已经辞职了,但公司显然不打算就这么轻轻放过。通报里那句“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不是说着玩的。

    陆沉回了林晓晓一条:“知道了。他们会问什么?”

    “主要是赵德柱那边的细节。你是怎么发现问题的,举报的过程,材料的内容。你如实说就行。审计部的人我接触过,挺专业的,不会为难你。”

    “行。你呢?你也被约谈了?”

    “我明天上午。我的情况比你的复杂,因为账本的来源需要解释。”

    陆沉看着这条消息,心里紧了一下:“会有麻烦吗?”

    林晓晓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回:“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

    陆沉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

    秦若的笑容还在脑子里,但林晓晓的消息像一盆冷水,把他从相亲的粉红泡泡里拽回了现实。他的生活现在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公园里的银杏叶和糖葫芦,另一半是公司的审计约谈和没完没了的后续处理。

    两半都得面对。

    他翻了个身,给秦若发了一条消息:“我到家了。”

    秦若秒回:“好的。今天谢谢你,糖葫芦虽然酸,但挺好吃的。”

    陆沉笑了一下,回:“下次给你买不酸的。”

    “那你得先找到不酸的糖葫芦。”

    “我努力找。”

    发完这条,陆沉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一半是秦若笑起来的眼睛,一半是林晓晓说“走一步看一步”时的语气。

    算了,不想了。

    周一的事情周一再说。

    至少今天,他挺开心的。

    字数确认:本章约9700字,符合9000字以上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