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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3章 逐玉（4）
翌日，随元淮以身体不适为由，没有去上课，反正父王母妃也不会太在意。
他歪在榻上闭目休息，喝了浓稠的药汁子，渐渐困倦。
脑海再次闪过好多年前东宫发生的噩梦，母妃声泪俱下地将他的脸按向火炉。
“旻儿，东宫已经不安全了，你父王这么多年被皇上忌惮，如今惨死瑾州。
戚家老少意外阵亡，是阴谋，肯定是有人设计，他们不想要你父王顺利继位。
也不会让你在宫里好好活着，只有死了，你才能够安全，不被那些人盯着！”
承德太子妃以最简单痛苦的方式毁了儿子的脸，策划烧了一场熊熊大火。
她将长信王的长子随元淮迷晕与齐旻换了衣衫，就此造成母子意外、葬身火海。
皇太孙齐旻被当作重伤毁容的随元淮接回了崇州的长信王府，一晃就是六年。
这六年里，齐旻成了随元淮，面对陌生的环境，从最初只会痛苦地捂着脸喊“娘”。
到如今能稳住心态，一丝不苟、娴熟自若地扮演另外一个人。
“娘，好疼，好疼，好疼啊！”
齐旻从噩梦中惊呼，额间冷汗涔涔，忽然感觉冰凉的手被一只分外柔软的手轻轻握住。
有娇软的声音在耳畔轻轻响起：“淮哥哥，你快醒醒，别魇着了，你现在哪里疼啊？我去给你喊大夫好不好？”
昭昭带着编好的竹蜻蜓偷偷来给随元淮道歉，没想到内室里一个人伺候的人都没看到，走在近前，便听到一声声痛苦呻吟。
昭昭错愕之下，刚想转身去喊大夫，手被人反握住，紧紧的，好似被铁钳子夹住。
“别走。”
随元淮骤然睁开眼，气息微微不稳，眼神复杂地盯着眼前的女孩。
她看上去那么白净漂亮，眼睛亮晶晶好似星星，脖颈那么纤细，似乎一掐就会断了。
齐旻愣了愣，他怎么会冒出这么可怕的念头？努力摇头，试图令自己清醒点。
“我不走，淮哥哥，擦擦汗，我给你带了礼物，你看喜不喜欢？
昨天是我太调皮了，不知轻重，这个是我亲手编的竹蜻蜓，这个是我做的桃花蜜。”
昭昭看着他苍白毫无血色的嘴唇，因梦魇略显惊惶无助的眼神，暗自同情。
她昨天听杏儿说了，淮哥哥是在六年前进宫赴宴时遭遇火灾，不幸被烧，毁了脸。
毁了容，身体也越来越差，因此心性大变，性格没从前明快活泼，有些阴沉。
因此不得喜欢，失去了世子之位，王爷不是很待见他，动辄冷脸呵斥。
昭昭暗自唏嘘了一番，真是个可怜的大哥哥。
比起飞扬跋扈、动辄就会耍世子脾气的随元青，淮哥哥性子确实沉闷了些，说话的次数也不算太多，每次都是孤单一个人。
“这个桃花蜜是我昨晚捣鼓出来的，时间有限，也就弄了这么一小瓶儿。
我亲手研磨的桃花汁加上桃花露、刺槐、蜂蜜以及泉水做的，味道还可以的，你可不要嫌弃哦。”
昭昭献宝似的将竹蜻蜓和桃花蜜拿了出来，递到微愣的齐旻手中。
“就只有我独有吗？”
齐旻心头百感交集，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忍不住问道。
“是啊，昨天淮哥哥为了接我，牵动旧疾，还替我瞒着，昭昭很感激。
虽然礼物不是很贵重，但都是我亲手做的，满满的心意噢。”
昭昭挺了挺小胸脯，一脸的自豪，她就是这么心灵手巧，什么都会。
就连杏儿尝过桃花蜜都说她厉害，比寻常的花蜜要清甜甘醇，颜色也更加晶莹清透。
“我很喜欢，昭昭真厉害。”
齐旻只觉心口处微微发烫，一种从未有过的欢喜涌上心头。
那种被在乎、被特别对待的感觉真好，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对年幼时的记忆依稀都是模糊的，唯有四岁那年的那场大火和毁容的痛苦挣扎。
母妃双眼赤红，神情近乎癫狂，死死地将他的脸按进火炉里，他怕得浑身颤抖。
母妃当时的话依稀在耳：“旻儿，你是东宫太孙，是你父王唯一的血脉。
这点苦痛算不得什么，你得受着、活着，保存住大胤皇室正统的血脉！”
后来几年，兰嬷嬷来到他身边伺候，说的也是类似的话。
太孙不能怕受罪，不能怕吃苦，要永远记得仇恨，要隐忍克制，要报仇夺位。
从来没人正视他心底的伤痛与阴影。
“真的吗？淮哥哥喜欢就好，我也觉得我好厉害。”
昭昭眼睛亮晶晶，得意地翘起唇角，声音里满是关切。
“淮哥哥，你如果觉得很难受就哭出来，你又不是大人，哭鼻子没什么的。
每日吃点花蜜和甜甜的果子糕点，心情自然会变好。”
齐旻将手中的竹蜻蜓和桃花蜜小心收进袖中，认真点头。
哭鼻子他做不到，但吃点甜食还是可以的。
“淮哥哥，你以后不要吃这个药了。”
昭昭看着床头桌子放着的药碗，一字一句道。
“为什么不好？”
齐旻不明所以，这汤药是兰姨亲手熬制的，应该没什么问题。
“反正就是不好，治根不治本，吃了没多大效果，不然淮哥哥怎么还没有好起来。”
昭昭信誓旦旦地说，她嗅着药碗残余的汁液气味，便觉得这药不好。
到底哪里不好，她也说不清楚，总不能说她的感觉。
随元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郑重其事地答应：“好，我会换药的。”
昭昭听了很高兴，她最喜欢旁人顺着自己说话，不似随元青总会与她反着来。
不是说她的字写的不够齐整，就是说她娇滴滴肯定爱哭鼻子，小看人！
“淮哥哥，我决定了，我要学医，如果将来大夫治不好你的病，也许我能治好呢。
我这么聪明，学医肯定没有问题的。”
昭昭莫名地对医理感兴趣。
倒不是为了随元淮，而是觉得脑子里貌似就有关于草药调配和针灸的记忆点。
学医应该也很容易的。
“昭昭，你是……是为了我吗？”
齐旻忍不住握住昭昭的手，声音因为激动和意外微微发抖。
“啊？也不是…我就是突然有点兴趣，当然，将来能够给淮哥哥治病也是我学医的动力。”
昭昭原本想澄清，实话实说，但看到对方眼底的期待与一闪而过的黯然。
一时没忍心，也就说了后半句，就当让淮哥哥高兴。
谁叫他面容被毁，还不能任性地大哭大闹，淮哥哥真是太可怜了。
齐旻眼底充溢着一缕缕星光，将先前做的噩梦逐渐忘到脑后。
兰姨总是让他防备王府里的人，但齐旻觉得，昭昭是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