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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5章 陆小凤传奇之红妆案11
傍晚时分,陆小凤独自坐在院中老槐树下。
花满楼在屋内为李默然复诊,西门吹雪立于廊下,剑在腰间,人如孤峰。
徐子云仍靠在墙边,像一尊失了魂的泥塑。徐子清陪着他,没有说话。
陆小凤从袖中取出那两粒珍珠。
一粒无瑕,一粒沾红。
他对着夕光看了很久。
“你还在想那粒珍珠。”
花满楼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白绸覆目,面容温和。
陆小凤“嗯”了一声。
“夫人遇害时,耳坠缺了一颗。冷若冰昨夜与黑衣人交手,遗失了一颗。这两颗珍珠,都是左耳。”
“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花满楼轻轻道:“也许不是巧合。”
“那是什么?”
花满楼没有回答。
他侧耳,似在听风。
“有人来了。”他说。
片刻后,院门被叩响。
徐子清亲自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青衣小厮,年约十五六岁,面容清秀,手中捧着一个锦盒。
“可是徐侍郎府上?”小厮恭声道,“我家主人命小的将此物送来,说是物归原主。”
徐子清接过锦盒,正要询问,那小厮已一溜烟跑远了。
他打开锦盒。
里面是一粒珍珠。
东海珍珠,圆润无瑕,在暮色中泛着温润柔光。珍珠边缘,一丝极淡的胭脂色,如残霞未褪。
锦盒底部,压着一张素笺,没有落款,只有一行清瘦的字——
“竹林失手,遗珠于途。今物归原主,恩怨两清。”
徐子清怔怔捧着那粒珍珠,指尖发颤。
徐子云走过来,低头看着那颗珍珠。
那是他嫂嫂的耳坠。
那夜他见她时,她戴着的正是这副耳坠。她笑着为他斟茶,说云弟瘦了,说回来就好,说别告诉你大哥,他担心了三年。
她的左耳垂上,那颗珍珠在烛火下泛着柔光。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
陆小凤接过锦盒,仔细端详那颗珍珠。
“竹林失手”——是冷若冰昨夜与黑衣人交手时,被扯落的那颗。
“遗珠于途”——可这珍珠为何会在旁人手中?
“物归原主,恩怨两清”——这个“原主”,是徐夫人,还是冷若冰?
他翻过素笺,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尤新:
“三日后,城外寒山寺,陈文启会带真账册赴约。若想知道是谁假扮冷若冰,独自来。”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陆小凤将那素笺收入袖中,与那两粒珍珠并在一处。
暮色四合,老槐树的影子渐渐拉长。
花满楼轻声道:“你会去吗?”
陆小凤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慢慢笑了。
“你说,这盘棋,到底谁是执子的人?”
花满楼道:“也许人人都是棋子。”
“那谁是棋手?”
无人应答。
廊下,西门吹雪望向西方。
那里是皇宫的方向。
暮鼓从远处传来,沉沉的,像一场未醒的梦。
第四节 寒山月冷
三日后,寒山寺。
夜已深,古寺寂静,唯有檐角风铃偶尔叮当作响。
陆小凤独自站在大殿前的石阶上,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今晚的约定。
不是不信他们,只是那封素笺说得很清楚:独自来。
殿门半掩,隐约可见内里一灯如豆。
陆小凤推门而入。
殿中只有一人。
青衣,瘦削,面容苍白,左肩衣衫隐有血迹。
不是陈文启。
陆小凤望着她,并不意外。
“冷总捕头。”他道,“约我来的人,是你。”
冷若冰立在佛前,手中捧着那本泛黄的账册。
“是。”
“陈文启呢?”
“死了。”冷若冰语气平静,“昨夜我找到他时,他已中毒多时。临死前,他将真账册交给我,托我带一句话。”
她顿了顿。
“他说,对不起徐子云。”
陆小凤没有说话。
冷若冰将账册放在供桌上,烛火映照着她的侧脸,眉角的朱砂痣红得像一滴泪。
“陆小凤,”她忽然道,“你可知那夜在竹林与我交手的人是谁?”
陆小凤摇头。
冷若冰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芯爆了一声,灯花落下。
“是林夫人。”她说。
殿中寂静,风铃不响。
陆小凤望着她,目中无惊无怒,只静静等她继续说。
“那夜戌时三刻,我潜入徐府,本意是取走真账册,换入假账册。经过静兰苑时,我看到屋内有光。”
“我以为是徐子云尚未离去。走近时,窗忽然开了。”
“林夫人持剑立在窗边,剑尖指着我。”
“她认出我了。”
冷若冰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她说,‘冷总捕头,你来得正好。’”
“我问她,你怎知我会来?”
“她说,‘小翠昨夜下药时,我并未饮尽那碗安神汤。我装作昏迷,听到她与人密谈。’”
“‘她说今夜会有人来取账册,取完便杀我灭口。’”
“我告诉她,我是来救她的。”
“她笑了笑,说,‘我知道。’”
冷若冰闭上眼。
“她说,‘六扇门若真要杀我,不会派总捕头亲自来。’”
“她说,‘我等的人已经回来了,这三年,值了。’”
“她说,‘冷总捕头,我的珍珠掉了,就在窗边。你走时,能帮我捡起来吗?’”
陆小凤忽然道:“她那时已中了梦魂散。”
冷若冰点头。
“她强撑着等我,是为了把那本假账册交给我。”她睁开眼,烛火映着眸中微光,“她说,小翠以为她昏迷了,将假账册藏在梳妆台暗格。她听到了位置。”
“她把假账册交给我,又将真账册的下落告诉我。”
“然后她说……”
冷若冰顿住了。
“她说,‘我有些困了。’”
“‘我等的人回来了,我可以睡了。’”
殿中寂静如死。
陆小凤望着供桌上那本账册,许久无言。
“那粒珍珠……”他道。
“是我捡的。”冷若冰从袖中取出那粒沾着胭脂的东珠,轻轻放在账册旁,“她让我帮忙捡的。”
“可你说珍珠是黑衣人扯落的。”
“是。”冷若冰道,“她说完那些话,便伏在窗边,不动了。我拾起珍珠,欲扶她回榻上。这时,小翠来了。”
“她看到我在屋内,拔刀便刺。我出手格挡,左耳耳坠被她扯落一颗——那是我自己的珍珠。”
“小翠不敌,夺窗而逃。我追至竹林,她已翻墙遁走。”
“我回到静兰苑时,林夫人已……”
她没有说下去。
陆小凤将案上那两粒珍珠并排放好。
一粒无瑕,是冷若冰的。
一粒沾红,是林夫人的。
“三日前,你为何不说?”
冷若冰沉默良久。
“因为我不配。”
她声音平静,却像被风沙磨过。
“我明知府中有内奸,却为引蛇出洞,没有立即收网。我明知林夫人处境凶险,却想着再等一夜,等陈文启露面。”
“我救不了她。”
烛火摇曳,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影。
“陆小凤,你问我是不是在布局。是,我在布局。”
“可棋子会动,棋局会变,执棋的人也会输。”
她将账册推向陆小凤。
“这本真账册,交给你。二十七人的名单,足够扳倒青龙会。”
“那颗珍珠,请你代我还给徐子云。”
她站起身,黑衣融入夜色。
“冷总捕头。”陆小凤忽然道。
冷若冰停住脚步。
“那夜你潜入徐府,除了取账册、换账册……”陆小凤顿了顿,“你是不是还做了第三件事?”
冷若冰没有回头。
月光落在她肩上,那处隐隐有血迹渗出——那是她三日前在竹林“刺中黑衣人左肩”的剑伤。
可黑衣人不是小翠。
黑衣人是谁?
冷若冰没有说话。
她迈步走入夜色,步履平稳,肩上的血慢慢洇开,像一朵墨染的花。
陆小凤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林夫人最后那句话——
“我有些困了。我等的人回来了,我可以睡了。”
他低头,看着供桌上那两粒珍珠。
一颗无瑕,一颗沾红。
一颗是剑,一颗是盾。
一颗是来不及说出口的歉意,一颗是等了三年终于等到的归期。
风铃轻响,月光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