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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6章 军师献计缓真定,大宁消息动燕营

    燕王的目光从沙盘上抬起时,正好掠过陈洛站在窗边端着茶盏的侧影。

    他看到陈洛正悠然地啜着那盏已经微凉的茶,神情平静得像是在自家庭院中赏花观景,与殿中众人凝重的面色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比。

    燕王心中忽然一动,仿佛在翻找一件被搁置在角落许久的工具时忽然看到了它的位置。

    他这个军师,虽然从不主动在军事战术上多言,但每次开口都能点到一些他自己未曾留意的关键之处。

    他方才怎么把陈洛给忘了?

    这倒不是燕王刻意轻视陈洛,实在是陈洛在这些军事议事中的存在感太低了些。

    每当他问计于诸将时,陈洛最多也只是附和几句“殿下英明”“按殿下说的办”。

    偶尔发表的意见也多是战略层面的宏观话语,极少参与具体的排兵布阵。

    久而久之,燕王在沙盘前议事时便会下意识地将陈洛划入“旁听者”的范畴,而非“献策者”之列。

    但此刻当他重新审视那道站在窗边的身影时。

    他忽然觉得,陈洛或许在战术层面不如张玉、朱能这些沙场老将,但在对朝廷大势和建文帝性格的把握上,他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眼界和判断力。

    而应对耿炳文这种老将,战术层面的较量固然重要,但更高层面的政治判断或许才是破局的关键。

    他放下手中的指挥棒,转过身来面向陈洛,语气中带着随意与郑重:

    “斯道,方才我说了半天,头疼耿炳文这步棋该如何应对。你是军师,这事你怎么看?朝廷此番来势汹汹,耿炳文老成持重,我军该如何破局,你可有良策?”

    殿中几道目光同时转向了陈洛。

    张玉微微侧过头来,眼中带着一丝好奇;

    朱能和丘福也停下了方才的争论,安静地等着陈洛开口;

    朱长姬的目光落在陈洛身上,似乎在等着看他这次会给出什么不同寻常的回答。

    陈洛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心中确实有些懵。

    排兵布阵、行军打仗这些事他确实不精通,让他去冲锋陷阵他倒是有一战之力。

    但让他坐在沙盘前画箭头、算兵力、排阵型,那确实不是他的强项。

    但他面上却不能露出半分窘迫,既然燕王已经当着诸将的面问到了他头上,他便不能让这份“军师”的架子塌了。

    他放下茶盏,缓缓走到沙盘前,目光在那些小旗帜之间来回扫过,做出一副正在沉思的姿态。

    他的脑中快速转动着,将燕王方才的担忧重新梳理了一遍。

    燕王忌惮的不是朝廷大军本身,而是耿炳文这个人。

    耿炳文善守不善攻,只要他稳稳地坐在真定城中,燕军便无法放心南下。

    而燕军的优势在于野战穿插、速战速决,不擅长攻坚。

    但陈洛想到的却是另一层,建文帝的性格。

    建文帝从小在宫中长大,养尊处优,虽然熟读经史,却没有真正经历过战场的残酷。

    他如今坐拥天下兵马,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在他看来,让耿炳文率三十万大军北上讨燕,应当是一场速战速决的平叛。

    若是耿炳文北伐不利、裹足不前、被燕军拖在北境迟迟无法取得决定性胜利。

    时间一长,建文帝必然按捺不住,到时候撤换耿炳文几乎是大概率的事。

    想到这里,他的思路便豁然开朗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沉稳与从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殿中响起:

    “殿下所虑的,其实不是朝廷的大军,而是耿炳文本人。耿炳文善守,这是他最大的长处,也是他最大的局限。”

    “只要他不犯错,以他的防守能力,我军确实很难在正面击溃他。但——朝廷不会给他无限的时间。”

    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然后继续说了下去:“建文帝坐拥天下,在他看来,三十万大军北上讨燕,应当是一场速胜。”

    “若是耿炳文迟迟不能取得突破性进展,被我们拖在北境旷日持久,建文帝必然失去耐心。”

    “阵前换帅,是迟早的事。到那时,换上来的主帅未必有耿炳文的沉稳与老练,而燕军的野战优势便有了发挥的余地。”

    他伸手指向沙盘上雄县和莫州的位置:“因此,殿下方才说的拔掉雄县和莫州这两个钉子,这个决策完全正确。”

    “拔掉前锋,逼耿炳文退缩真定,让他以守为攻的本性彻底暴露在朝廷眼中。然后——”

    他的手指从雄县移开,在真定方向虚虚画了一个圈。

    “我们不必真的去攻打真定。只需要保持对真定的压力,让耿炳文不敢出城野战,让朝廷看到他的北伐迟迟没有进展。”

    “时间一长,建文帝必然坐不住。届时耿炳文被撤换,燕军便有了趁势而动的机会。”

    他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笃定:“所以现在最紧要的,不是如何攻克真定,而是如何壮大燕军自身。”

    “六万兵力还是太少了,我们要利用耿炳文被钉在真定的这段时间,加紧扩充兵力、巩固后方、筹措粮草。”

    “等到朝廷阵前换帅、新帅立足未稳之时,我们才有足够的实力去抓住那道机会。”

    他的话语在殿中落定时,沙盘周围的安静持续了几息,随即被朱能一道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附和声打破:

    “军师说得对!咱们不必去啃耿炳文那块硬骨头,只要让他出不了城、立不了功,朝廷自然饶不了他!”

    张玉也微微点头,显然觉得陈洛这番从朝廷内部心态入手的分析切中了要害。

    丘福则直接感叹了一句“不愧是军师”,仿佛方才的困惑已经被那道分析一并拂去了。

    燕王站在沙盘前,目光落在陈洛身上,看了他好一会儿。

    然后嘴角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仿佛在确认自己当初任命陈洛为军师的这道决定确实没有做错。

    他重新拿起指挥棒,在沙盘上雄县和莫州的位置各点了一下,声音中带着一种如同在落定一道关键部署般的果决与沉稳:

    “那便按军师说的办,先拔钉子,再围真定,等朝廷自己换帅。”

    朱长姬此时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展开来扫了一眼,面上的神色比方才微微沉了一分。

    她抬眼看向燕王,语气依然平稳,却带着审慎与郑重:

    “燕翎从京师传来一道最新消息,建文帝已经正式下旨,命皇子朱文圭与皇女朱文闺一同前往大宁,担任宣旨钦差。”

    “其核心目的在于劝说宁王出兵南下,与朝廷大军南北夹击燕军。”

    “据燕翎打探到的内情,汉王在朝会上主动请缨前往大宁,宝庆公主随后也站了出来。”

    “两人以皇子皇女之尊、又以幼时与宁王的旧日情谊为由头,向建文帝争取到了同行的差事。”

    “他们已经出发了,按照行程,大约十日后便会抵达大宁。”

    她的话语落在殿中时,如同一颗被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诸将之间荡开了一圈无声的涟漪。

    沙盘周围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紧了一些。

    朱能方才那股因为陈洛献策而生的振奋之色尚未完全退去,此刻却如同被一层薄霜覆盖般微微凝固在了面上。

    张玉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目光从朱长姬手中的密报上移开,重新落回沙盘上大宁所在的位置,仿佛在重新估算那道位于燕军侧后方的力量会对整个战局产生多大程度的影响。

    连一直沉稳如铁的丘福,也在听到那道消息后不自觉地捻了捻手中的马鞭,目光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

    大宁不是寻常的藩镇。

    宁王朱权麾下带甲八万,革车六千,更有一支足以让任何对手都心生忌惮的铎颜三卫骑兵。

    那是一支由蒙古骑兵精锐组成的突击力量,战力与燕王府麾下的燕山铁骑不相上下,甚至在某些方面更为彪悍。

    若是宁王真的被朝廷说动,率大宁兵马从燕军侧后方压上来,那燕军便将面临两线作战的绝境。

    南面是耿炳文十五万大军的稳步推进,东面是大宁八万铁骑的侧翼冲击,以燕军目前不过六万人的兵力,根本无力同时应对这两道方向的压力。

    即便燕王用兵如神,在那种局面下恐怕也难有回旋余地。

    张玉率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带着一道不愿面对却不得不面对的现实般的沉重:

    “大宁兵马若真的南下,我们的东翼和后方将彻底暴露。届时即便我们在白沟河击败耿炳文的前锋,也无法继续南下,因为大宁的骑兵随时可以从侧翼切断我们的粮道和退路。两线作战,兵力分散,这是兵家大忌。”

    朱能也没有了方才请战时的锐气,他双手撑在沙盘边缘,目光落在宁王所在的位置上,声音带着一丝不甘的沙哑:

    “宁王若是聪明人,就该知道朝廷这是在拿他当刀使。”

    “可问题是,他若是不听朝廷的,朝廷肯定不会放过他;他若是听了朝廷的,至少还能换取一时的安宁。”

    “换做我是宁王,左右都是被朝廷算计,还不如先帮朝廷打完这一仗,保住自己的地盘再说。他出兵的动机,确实不小。”

    丘福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种老将特有的审慎与现实:“不只是动机的问题。汉王和宝庆公主一同前往,分量不轻。”

    “汉王是皇子,宝庆公主又与宁王幼时有旧,两人一起出面,宁王即便不想出兵,也不得不认真掂量这份朝廷的面子。”

    “若是朝廷只是派人送道谕旨来,宁王大可以找借口推脱;可皇子皇女亲自上门劝说,他若是还推三阻四,那便等于是公开与朝廷撕破脸皮。”

    “以宁王的性格,他未必会立刻翻脸,但多半会在权衡之后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殿中诸将的议论声虽然压得很低,却如同一片被风吹过的麦田般此起彼伏,汇聚成一种越来越明显的沉重感。

    陈洛站在沙盘旁,安静地听着众人的分析,目光落在沙盘上大宁那片被宁王势力覆盖的区域上。

    又在心中默默地对照了一遍燕翎方才传来的那道关于汉王与宝庆公主一同前往大宁的情报。

    大宁兵马的战力,他虽然没有亲身领教过,但从燕王和诸将的言谈中,他已经能勾勒出那道在侧翼存在的威胁轮廓。

    燕王一直没有说话。

    他双手撑在沙盘边缘,目光低垂着,落在宁王所在的那面旗帜上,仿佛在透过那面小小的旗标看着一道正在从远处缓缓逼近的山脊线。

    他的面色平静如常,看不出任何紧张或焦虑的痕迹,但他那双在沙盘边缘上微微收紧的手指,却在不经意间透露出他此刻正在承受的思量分量。

    过了好一会儿,他直起身来,目光从沙盘上抬起,扫过殿中众人,声音依然沉稳,却比方才多了一层如同在确认一道既定事实后的冷静与果断:

    “长姬,燕翎可有大宁方向的更具体情报?宁王目前的态度如何?他是否有明确的倾向?”

    他的话语如同一根被投入水面的锚,将殿中那些正在扩散的议论声重新收拢到了一个更加集中的方向上。

    朱长姬微微摇头:“目前还没有更具体的消息。汉王和宝庆公主尚未抵达大宁,宁王的态度也在观望之中。”

    “燕翎正在加紧搜集大宁方面的动向,有新的情报会第一时间送来。”

    燕王微微颔首,没有继续追问,重新将目光落回沙盘上。

    殿中的空气依然沉凝,但方才那种因为大宁可能南下而生的紧迫感,在燕王那道沉稳如山的态度面前正在被缓缓压回沙盘下方的阴影之中。

    那些旗帜和山脊依然安静地立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如同一群正在等待被重新排列的棋子,耐心地等待着它们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