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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5章 朝堂君仁留隐患,沙盘将议定先机
朝会上诸般事宜安排妥当后,建文帝端坐于御座之上,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百官。
面上那份因为调兵遣将而生的果决之色微微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更加深沉而柔和的神情。
他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不大,却恰到好处地传入了殿中众人的耳中。
“朕有一言,须与诸卿说明。”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温厚与感慨。
“昔周公诛管叔、蔡叔,以安周室,其志虽正,其情实伤。今燕王虽不法,然终是朕之叔父。太祖高皇帝子嗣渐稀,朕每念及此,未尝不痛心。”
“朕以仁治天下,不忍加兵于叔父,若他日交锋之际,能将燕王擒获,朕当以礼待之,幽之闲地,俾其终老,以全骨肉之义。”
他这番话说完后,殿中安静了片刻。
那份“不忍加兵于叔父”的悲悯姿态,如同一层被精心熨烫过的绸缎,在奉天殿中缓缓铺展开来,遮住了底下那些更加冰冷的算计。
他说完后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祁泰身上,语气中带着郑重:
“祁泰,传旨长兴侯——卿等行军,宜善为之。若燕王能悔过归藩,朕当待之如初;若其执迷不悟,亦须生致阙下,勿使朕有杀叔之名。”
祁泰出列领命时,面上神色恭敬如常,但心中却已经沉了下去。
他掌管兵部多年,深知燕王的威胁。
那不是一个可以轻易“生致阙下”的对手,而是一个在北境战场上与北虏血战了数十年的老将。
身先士卒、亲冒矢石是燕王的习惯,朝廷大军若想在乱军中将他生擒活捉,无异于在一头猛虎的扑咬中试图按着它的爪子而不伤及皮毛。
他心中掠过一道清晰的担忧:
陛下仁厚,但此令一出,将士临阵必有所顾忌,箭不敢放、刀不敢重、围不敢合。
这等于是给燕王披上了一层无形的护甲,反倒让朝廷大军束手束脚。
但他没有当场反驳,只是恭敬地拱手应道:“臣遵旨。”
他的应诺刚刚落下,黄子城便从文官队列中出列,面色肃然而带着一种如同在宣读一道经典注疏般的庄重与推崇:
“陛下圣明!《孟子》云:‘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陛下不忍加兵于叔父,正合圣贤之道。陛下之仁,足以垂范后世,为天下法。”
他这话说得慷慨而诚恳,仿佛真的在为建文帝的仁厚之心所感动。
他身后几名文官也纷纷出列附和,一时间奉天殿中响起一片对天子仁德的赞颂之声。
武官队列中,魏国公徐慧祖和曹国公李锦隆等人也随着文官们一同躬身行礼,嘴上说着陛下仁厚之类的应景话,但各自心中却在暗暗叫苦。
他们比文官更清楚战场上的情况。
两军交锋,生死一线之间,主将一旦有所顾忌,全军的士气、战术、进攻节奏都会受到致命的连锁影响。
若是燕王真的如传闻中那样喜欢亲临一线,朝廷将士们面对他时既不敢放箭又不敢下重手,那岂不是等于在战场上自缚双手?
但没有人敢在此刻开口反驳那道已经被天子亲口定下的调子,只能将那份隐忧压在心底,面上不动声色地应和着殿中的赞颂之声。
建文帝高坐于御座之上,听着下方那一片歌功颂德的声音,面上带着欣然与满足。
他心中暗暗为自己的方才那道安排而感到得意。
他当然知道战场上刀剑无眼,他也知道燕王素来喜欢身先士卒,若是两军交锋之际燕王有所闪失,那也怪不得他。
他已经提前在天下人面前树立了“朕不愿杀叔”的仁厚形象,即便燕王真的死在战场上,后人论及此事时也只会说“燕王自取灭亡,天子仁至义尽”。
这道仁义之名他是要定了。
不论战场的结局如何,这道名声已经如同被钉入史书的钉子般稳稳地嵌入了当前的朝议之中,正等待着时间来验证它在后世传记中的形态。
七月初的京北城,夏末初秋的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北地特有的干爽。
城中的槐树依然浓绿,但叶缘已经开始微微泛黄,偶尔有一两片早落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中打着旋飘落在青石板路上。
燕王府的治理下,城中秩序井然,商铺照常营业,街面上行人往来不绝,粮价平稳,治安无虞,呈现出一派难得的安宁景象。
但穿过燕王府门进入承运殿范围,那种市井中的平静便被一层与殿外截然不同的氛围所取代。
殿中灯火彻夜不熄,将领们的脚步声急促而沉重,传令兵在廊庑之间来回穿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如同暴风雨前的低气压般的紧张与压抑。
承运殿中央,一座巨大的北直隶沙盘占据了殿中大半个空间。
山川河流、城池关隘被按照真实比例缩小在沙盘上,京北府的位置清晰可见,南面的保定府、河间府以深浅不一的色块区分开来。
而真定、雄县、莫州等关键地点则插着不同颜色的小旗帜。
燕军目前的势力范围以燕王府的旗帜标识,而朝廷大军的部署则以红色的旗帜一一标明。
真定方向一面大旗上书“耿”字,那是征虏大将军耿炳文亲自坐镇的中军;
雄县方向一面略小的旗帜标注着“潘忠”,先锋一万兵马已经在那里建立了前哨阵地;
莫州方向另一面旗帜标注着“杨松”,三万偏师驻扎在那里,与雄县形成犄角之势,如同一对钳子般卡在燕军南下的必经之路上。
燕王站在沙盘前,手中握着一根细长的指挥棒,目光在沙盘上那些小旗帜之间来回移动。
他穿着一身寻常的玄色常服,没有披甲,但那股如同山岳般沉稳的气势却将殿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他周围。
他身边站着张玉、朱能、丘福三位主将。
朱长姬站在沙盘侧方,手中捏着一卷刚刚整理好的军报,面色专注,正在将最新的情报与沙盘上的旗标逐一核对。
陈洛则站在沙盘外围靠窗的位置,手中端着一盏茶,看似悠闲,实则安静地听着众人的讨论。
面上带着一副认真琢磨的神色,仿佛在用自己的方式参与这场关乎燕军命运的战略研判。
张玉的目光落在雄县和莫州那两面旗帜上,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审慎:
“殿下,朝廷大军号称三十万,显然夸大其词,实际可战之兵大概十五万左右,但毕竟兵力悬殊太大。”
“耿炳文以善守成名,长兴守卫战时以数千兵力守了十一年,如今他手握十五万大军,只要稳扎稳打、不冒进,我们想要突破他的防线南下,恐怕极为困难。”
他话音未落,朱能便已经接口,声音中带着急切与锐利:
“怕什么!耿炳文都八十多岁了,还能骑马吗?依末将之见,不如趁他立足未稳,末将请命领一支精骑,夜袭雄县,把那潘忠的脑袋提回来,看他还稳不稳!”
丘福也在一旁附和,他与朱能的想法相似,认为与其被动等待朝廷大军完成合围,不如主动出击,打掉耿炳文的前锋据点,搅乱他的部署节奏。
朱长姬站在沙盘侧方,安静地听完两位将领的发言后,微微摇头,声音不高却带着条理与审慎:
“耿炳文善守不善攻,这是他的特点,也是他的局限。他从真定到雄县、莫州的布阵,明显是一套以守为攻的部署。”
“前锋据险而守,中军按兵不动,各部互相策应,形成一个完整的防御网络。”
“他根本就没打算速战速决,而是想用时间换空间,用兵力优势慢慢消耗我们。我们若冒然出击,正中他下怀。”
陈洛站在窗边,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分析,心中虽然也在快速转动着,却并没有急于插话。
他对自己在军事战术上的定位有着清晰的认知。
战略层面他还能说几句,比如战局、比如民心、比如政治舆论;
但具体的行军布阵、兵力配置、地形利用这些事,他确实不如燕王和这些久经沙场的将领们精通。
他此刻最大的作用不是发表高论,而是安静地站在这里,让燕王看到军师的位置有人站着,让将领们看到军师在场。
至于真正的决策,他知道那道答案迟早会从燕王的口中说出来。
他只需要在旁边听着,偶尔在燕王需要呼应时恰到好处地点点头就行了。
燕王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沙盘上,仿佛在用自己的视线将雄县和莫州那两处坐标来回掂量了许多遍。
他听了众人的话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笃定与从容:
“张玉说得不错,耿炳文确实善守,兵力也确实悬殊。朱能说得也不错,我们不能等他们站稳脚跟再动手。长姬分析得也对,耿炳文此阵以守为攻,我们若正面硬攻,正中他的陷阱。”
他手中的指挥棒轻轻点了点雄县和莫州的位置,然后沿着白沟河的走向向南移动了一段,落在真定方向。
他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线:“朝廷大军号称三十万,实则可战之兵顶多十五万。耿炳文前锋四万已经抵达雄县和莫州。”
“他的如意算盘是,前锋守住白沟河防线,让主力在真定从容完成集结部署,然后以泰山压顶之势缓缓北推,将我们压回京北一隅。”
“但本王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他将指挥棒按在雄县的位置上,声音中带着一种如同在落定一道关键手筋般的果决。
“雄县和莫州这两枚棋子,必须拔掉。越快越好。趁耿炳文主力尚未完全到位,趁潘忠和杨松立足未稳。”
“拔掉这两颗钉子,耿炳文必然收缩回真定。届时我们便有了更大的活动空间。”
他的目光在沙盘上又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眯起眼睛,语气中多了一层如同在盘算一道更加深远的棋局般的审慎:
“至于吃掉耿炳文,很难。他的防御布局几乎滴水不漏,我们这点兵力想要在正面击溃他,几乎不可能。不过,”
他微微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本王也没打算一口吃掉他。只要把他钉在真定,让他不敢轻举妄动,我们便有足够的余裕去做别的事。”
燕王说完这番话后,手中的指挥棒在沙盘上空停驻了片刻,没有落下。
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真定那面“耿”字旗帜上,仿佛在透过那面小小的旗标看着一个盘踞在北直隶腹地的巨大身影。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迅速松开,但那一瞬间的蹙起,在场中几位熟悉他的将领眼中已经足以读出一些他方才没有说出口的话。
耿炳文是燕王不愿面对但又不得不面对的一个对手。
若说潘忠、杨松之流只是前锋线上的哨兵,可以以速战速决的方式快速拔除,那耿炳文本人就是一根被深深钉入地底的铁桩。
你可以在他面前赢下一场、两场甚至三场野战,但那根铁桩不会因为几场败仗就自行松动。
他会收缩、会加固、会以他那种如同一块被反复锤炼过的铁砧般的沉稳,将自己牢牢焊在真定的城墙上,岿然不动。
燕王深知这一点。
他早年便听说过耿炳文镇守长兴的事迹,那是一场以数千兵力对抗十万大军、坚守十一年不破的防御战。
张士诚当年倾尽全力围攻长兴,攻城的兵力、器械、粮草都远胜于守军,但耿炳文硬是将那座城池守成了一座无法被啃动的铁核桃。
如今耿炳文手握十五万大军,真定的城防远比当年的长兴更加坚固,粮草充足、兵力充裕。
若是他打定主意龟缩不出,燕王即便将六万大军全部压上,也无法在短期内攻破那道城墙。
而只要耿炳文还稳稳地坐在真定的城中,燕军便如同被一根无形的锁链拴住了脚踝。
往南,耿炳文随时可以从背后出击;往东,有山海关和辽东的朝廷驻军;往西,是大同方向的陈质。
燕军虽然扫清了京北周边,但真定这根钉子没有拔掉,燕军想要大踏步南下便永远是奢望。
他的指节在指挥棒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他放下指挥棒,直起身来,目光从沙盘上移开,扫过殿中众人。
语气虽然依然平稳,却比方才多了一层审慎与通透:
“耿炳文的强项不在进攻,在防守。他打不了奔袭战,打不了穿插迂回,但他能把一座城守到天荒地老,能把一条防线守到让对手寸步难行。”
“我们即便在白沟河击败他的前锋,即便在野战中打赢他几场,也动摇不了他的根本。”
“只要他稳住真定,以朝廷的兵力优势和粮草补给,他能跟我们耗到明年、后年,而我们的粮草、军械、兵员补充,拼不过朝廷。”
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中的神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比方才更加幽深了一些。
他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但在场的几位将领都从他那道停顿中读出了未尽的含义。
若是燕军被耿炳文拖在真定以北无法南下,久战之下人心必散。
届时朝廷再调集更多兵马四面合围,燕军的局面便会从“主动出击”变成“困守一隅”。
那是燕王最不愿意看到的走向。
陈洛站在窗边,安静地端着那盏已经微凉的茶,将燕王那句关于“只要耿炳文在侧牵制,南下便是奢望”的判断在心中默默过了一遍。
目光落在沙盘上那面小小的“耿”字旗帜上,仿佛在透过那道旗帜看着一个正在被缓慢但坚定地加固的壁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