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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9章 方卿巧言解君忧,武德请罪复耳目

    方效孺接过檄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目光在那几处被陈洛改过的字句上略作停留,然后忽然抬起头来,面露欣喜之色。

    声音清朗而带着一种,如同在重重迷雾中忽然看到了一条明路般的振奋,在御书房中回荡开来: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殿中众人一时间都愣住了。

    建文帝握着密报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中带着一丝错愕。

    他正在为燕王起兵之事忧心忡忡,方效孺却在这时候道贺,这让他第一反应以为是方效孺在讥讽他。

    可转念一想,方效孺此人虽然有些刚愎自用,却并非刻薄狂妄之徒,更不会在这种场合说出不合时宜的玩笑话。

    他压下心中那股不快,微微皱了皱眉,声音中带着一丝困惑与不悦:

    “何喜之有?燕逆起兵,天下震动,朕正在为此忧心,方卿却说恭贺,这是什么道理?”

    场中众人也被方效孺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面面相觑。

    汉王原本正心神不定地等着建文帝问话,此刻也不由得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方效孺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眉头微蹙。

    祁泰双拳微握,一时也不明白方效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黄子城站在一旁,面色肃然,目光在方效孺与建文帝之间来回扫过,却也没有急着开口。

    宝庆公主则微微侧过头来,安静地看着方效孺,眼中带着一丝审慎的好奇。

    方效孺不慌不忙,整了整衣冠,向前迈了两步,朝着建文帝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然后直起身来,声音朗朗如钟,在御书房中一字一字地落下:

    “陛下,燕王此前装疯卖傻,蛰伏于京北,朝廷虽有削藩之心,却始终拿他无有确凿把柄。”

    “陛下若贸然削之,恐落天下悠悠众口,说他无罪而废。而今燕王自绝于先帝,自绝于天下,公然起兵谋逆,檄文传檄四方,昭然天下。”

    “自此,陛下再无‘无故削藩’之虑,再无‘逼迫宗亲’之嫌。名正言顺,出兵讨逆,天下共襄之!”

    他的话音落定后,御书房中安静了片刻。

    建文帝端坐在书案后方,目光落在方效孺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面孔上,将他方才那番话在心中重新过了一遍。

    他不得不承认,方效孺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

    此前他削周王、削湘王、削齐王,每一次都在朝野内外引起不小的非议。

    有人说他刻薄寡恩,有人说他逼迫宗亲,而那几位藩王被废时的种种惨状,更是让他在士林中的声誉受到了不小的损害。

    如今燕王自己起兵谋逆,等于是将一副“讨逆”的牌面送到了他手中。

    他不再需要背负“逼反藩王”的骂名,反而可以以“清剿叛逆”的名义光明正大地调兵遣将。

    想到这里,他面上那道因为忧心而紧绷的神色微微松弛了几分,低声呐呐重复了一遍方效孺方才那句话:

    “再无后顾之忧……”

    他点了点头,却又轻轻叹了口气,“话虽如此,但燕王已起兵叛逆,檄文传遍天下,朕又岂敢说无忧啊。”

    祁泰闻言,立刻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所言极是,燕逆虽名不正言不顺,但已然兴兵,不可轻视。”

    “当务之急,是迅速调集兵马,择一大将领兵北上,趁燕逆立足未稳、兵力尚未再次壮大之际将其剿灭,以免养虎遗患。”

    他说罢抬头看向建文帝,等着他点头应允调兵的奏请。

    徐慧祖站在武德司指挥使徐慧绪身侧,一直沉默着。

    此刻听到祁泰提议调兵北上,他微微抬眼,在心中快速衡量了片刻。

    然后出列,向建文帝郑重行礼,声音沉稳而带着一种如同在军帐中献计般的笃定:

    “陛下,臣有一策。宁王麾下带甲八万,革车六千,又有铎颜三卫骑兵作为羽翼,此等战力不在燕军之下。”

    “且大宁地近京北,从南方大举调兵,路途遥远,粮草耗费巨大;而就近调大宁之兵,则省时省力,军资亦可减半。”

    “若以宁王之兵从北面压向燕军侧翼,与朝廷主力南北呼应,剿灭燕逆指日可待。”

    建文帝闻言精神微微一振,但随即又露出一丝担忧之色。

    他微微摇头:“徐卿啊,宁王也是藩王。上次朝廷调防他的部队,他都再三推三阻四,如今让他去剿燕,他又怎会听朝廷号令?若是他不奉诏,朕又能如何?”

    徐慧祖被建文帝问得微微低头,但随即又抬起头来,面色中带着一种如同在斟酌权衡后做出的决断般的坚定:

    “陛下,臣有一策,或可为陛下分忧。”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中众人,然后将视线重新落回建文帝身上。

    “臣以为,朝廷可从朝中择一员主将,前往大宁,接管大宁兵马。以朝廷之命接管宁王兵权,既不必仰仗宁王之心意,又可确保大宁之兵能被有效调动。”

    他说着,主动跪了下来,声音中带着一种如同在请命出征般的郑重与恳切。

    “臣虽不才,愿为陛下分忧,前往大宁接管兵权,以此策为陛下剿灭燕逆。”

    他跪在地上的身影在烛火中投下一道沉厚的暗影。

    殿中诸人面色各异。

    宝庆公主若有所思地看了徐慧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审慎的考量;

    汉王面无表情,心中却在快速地转着另一道念头,想着这徐慧祖主动请缨前往大宁,若是让他得了宁王兵权,日后会不会成为另一个更大的隐患;

    祁泰和黄子城则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没有急着表态,仿佛也在权衡此策的利弊与风险。

    方效孺则轻轻冷笑了一声,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开口,只是将那份已经看完的檄文轻轻放在了案角。

    建文帝的目光落在徐慧祖那道跪伏的身影上,心中却在快速转动着另一道念头。

    他想起了前段时间的吴王逼宫。

    吴王的姻亲郑国公常茂举家跟随造反,那场变故虽然被迅速镇压了,但至今想起来依然让他心有余悸。

    而徐慧祖是谁?

    燕王是他的亲姐夫。

    让他去大宁接管宁王的兵权?

    若是他得了兵权后与燕王沆瀣一气,那便不是“分而治之”而是“合而攻之”了。

    届时北方两支大军合流,即便朝廷有百万大军,也未必能够轻松应付。

    此策万万不可行。

    但他面上却没有露出半分疑虑。

    他站起身来,走到徐慧祖面前,亲自弯腰将他扶起,语气温和而带着一种如同在安抚老臣般的亲厚与诚恳:

    “爱卿平身。爱卿之策甚佳,朕心甚慰。不过大宁徐卿就不必去了,徐卿是定国柱石,朕的身边一日不可无魏国公。大宁那边,朕自有安排。”

    徐慧祖被扶起来时,心中便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建文帝那句“一日不可无魏国公”说得动听,实则是在告诉他:朕信不过你,这兵权不会交到你手中。

    他心中暗暗叫苦,却也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多辩无益,只能躬身退回了队列之中。

    不过好歹他也献出了自己的计策,至于建文帝会不会采纳,会派谁去大宁接管兵权,那就是建文帝自己的事了,他已经尽到了作为臣子的本分。

    御书房中的烛火轻轻跳动了一下,将殿中众人的影子重新拉长了一分。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远处的宫墙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冷光。

    如同一道正在等待被翻开的城墙,正在为一个尚未落定的答案留出它应有的空间。

    建文帝的目光从徐慧祖身上缓缓移开,落在了站在侧后方的武德司指挥使徐慧绪身上。

    他的面色依然保持着方才扶起徐慧祖时那副温和的模样,但目光转向徐慧绪时,那层温和如同被风吹过的水面般迅速收敛,露出一层清晰可见的冷意与问责。

    “徐指挥使,”建文帝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如同在朝堂上当着百官的面审问臣子般的锐度与压迫感,让御书房中的空气都仿佛微微收紧了几分。

    “你武德司身负监察京北、护卫朝廷要员之责。朕问你——张秉、谢贵如今人在何处?他们是怎么死的?”

    “燕王起兵已一月有余,你武德司居然到今天才将消息送到朕的案前,你该当何罪?”

    他的话语如同一根被烧红的铁针,精准地刺在徐慧绪最敏感的位置上。

    御书房中其他几人的目光也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徐慧绪身上。

    汉王微微侧过头来,目光中带着一丝玩味的审视;

    祁泰面色沉凝,仿佛在等着看武德司如何解释这道无法推卸的过失;

    黄子城眉头微皱,显然也觉得武德司此番失职确实严重;

    方效孺则依旧保持着方才那副从容的神色,只是目光在徐慧绪身上多停了一瞬。

    宝庆公主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平静地看着徐慧绪,仿佛在等着看他如何接住这道已经落在他肩头的重量。

    徐慧绪在建文帝话音落定的那一刻便已经跪了下来。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或辩解的姿态,伏在地上时额头几乎触到了青砖地面。

    声音带着一种如同在承认过失般诚恳而克制的沉重:“臣有失职之罪,甘愿领罪。”

    他微微顿了一下,建文帝没有立刻让他起身,他便保持着那道跪伏的姿态,语气从方才的诚恳转入一种如同在陈述事实般的冷静与克制:

    “但陛下容臣一言,燕王心机之深沉,实在出乎臣之所料。他以亲王之尊、二品宗师之身,装疯卖傻长达一年有余,连府中属官都以为他确实疯癫了。”

    “武德司京北千户所虽布置了精干人手,但京北毕竟是燕王经营数十年的根基之地,龙潭虎穴,处处皆是燕王爪牙。”

    “臣派出的密探在京北城中举步维艰,稍有不慎便会暴露,此次为了将消息送出京北,千户所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多名精锐殉职,人手几乎损失殆尽。

    他说到最后那句话时,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心疼与沉痛,仿佛那些殉职的密探都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子弟兵,每一个名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微微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一种如同在请求圣上体谅下情般的恳切与审慎:

    “臣并非推诿罪责,只是,京北城在燕王手中如同一只密不透风的铁桶,消息能传出来,已经是臣属下以性命换来的结果了。”

    御书房中安静了片刻。

    建文帝的目光依然落在徐慧绪低垂的头顶上,方才那股问责的锐度在经过徐慧绪这番陈述后微微松动了几分。

    他固然恼火情报迟缓,但他也知道,能让武德司密探付出如此惨重代价才送出来的消息,说明燕王在京北的封锁确实严密到了极点。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声音虽然依然带着余怒,却比方才低了几分:

    “如今来说,你们武德司竟是对北方彻底失去了耳目,对燕王动向两眼一抹黑喽?那朕要你们何用?”

    徐慧绪听出了建文帝语气中那道正在消退的锐度,立刻顺着话头将姿态压得更低了几分,语气中带着一种如同在补救过失般的诚恳与决然:

    “陛下息怒。臣已经再次派出精锐高手潜入北地,并从各地抽调精干人手补充北面的缺口,务必在最短时间内重新掌握北境情报。此外——”

    他微微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一种如同在献上一道新的利器般的审慎。

    “臣已下令,凡随同燕王叛逆之人,能策反者策反,不能策反者就地格杀,以儆效尤。”

    建文帝听到这话,面上的余怒终于散去了一些,微微点了点头:

    “如此甚好。燕王身边有哪些人,武德司必须尽快查明。朕要知道每一个随他叛逆者的姓名、官职、出身、家眷,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此事你亲自督办,不得有误。”

    徐慧绪拱手应道:“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