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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8章 沈宅暗撤千秋网,乾清夜议平叛策

    京师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弄深处,一座三进的宅院隐在槐树荫影之中。

    门面并不张扬,灰墙黛瓦,门楣上悬着一块不起眼的木匾,写着“沈宅”二字,字迹寻常得如同京城中任何一户殷实商贾的宅邸。

    若非有心人刻意探寻,很难将这座安静的院落与千里之外的江州千秋庄联系在一起。

    暮色初临时分,宅院后堂的灯火次第亮起。

    沈清秋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长案上摆着几盏茶,茶汤碧绿,水汽袅袅。

    下首坐着七八名穿着各色绸衫的中年男子。

    有的面皮白净像个账房先生,有的身形粗壮带着几分江湖气,有的文质彬彬仿佛在哪个衙门里做过书办。

    这些人散落在京师各处,各自主持着不同的买卖,平日里互不往来,只有接到沈清秋的密令时,才会在某个特定的时辰聚集在某个特定的地点。

    他们是千秋庄在京师的各铺掌柜,每一个都是沈清秋精挑细选出来的,既能做生意也会看风向。

    沈清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一圈,神色平静如常,语气却带着一种如同在整理一条正在被风吹动的绳索般的审慎与分寸:

    “诸位,今日召大家来,只为一件事,陈公子离京已有三个月,如今北面的事大家多少都听到了一些风声。”

    “燕王起兵,陈公子在燕王麾下任军师,此事迟早会被朝廷盯上。咱们千秋庄在京师的这些产业,虽然大部分都做得很干净,表面上互不关联,但终究经不起深查。

    她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坐在左侧首位的沈百万身上。

    沈百万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绸袍,面色从容,手中捏着一柄折扇轻轻敲着掌心,正在安静地听着沈清秋说话。

    他是聚宝山庄的东家,也是这些年千秋庄在京师的产业中最为显眼的一支。

    聚宝仙酿自从在京师上市以来,便以其独特的口感和精美的包装迅速风靡京城,从勋贵府邸到酒楼茶肆,无不以聚宝仙酿待客为荣。

    这确实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香饽饽,但也正是因为它太过显眼,反而成了千秋庄在京师的产业中最容易被盯上的一环。

    沈清秋的目光落在沈百万身上,语气中带着一种如同在交代一件早已谋划多时的事务般的笃定:

    “百万,聚宝山庄这边的事,你做得很好。陈公子离京后,你按照他的指示,将聚宝山庄的干股分别送给了宝庆公主府和汉王府各二成。”

    “这件事做得干净利落,如今在外人看来,聚宝山庄的东家不过是一个擅长攀附权贵的商贾,通过陈公子巴结上了两座大靠山。”

    “陈公子在北面出了事,你顶多算是‘被陈洛利用来巴结权贵的商人’,与他并无真正的同谋关系。”

    沈百万微微点了点头,手中的折扇停止了敲击,声音沉稳而带着一种多年经商历练出的从容:

    “庄主放心,账目上已经做得很干净了。公主府和汉王府那边的干股分红都按时送到了,他们不会轻易放弃这只下金蛋的鸡。”

    “只要这两家还在背后站着,朝廷即便想查,也得先掂量掂量,查一个聚宝山庄,就要动公主府和汉王府的干股,这笔账,朝廷还未必真敢算。”

    沈清秋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转向其他几人,语气依然平稳,却比方才多了一层如同在整理退路般的周全与细致:

    “诸位各自主持的买卖,彼此之间不要有任何账面往来。一旦发现任何风吹草动,不要犹豫,立刻放弃手头的生意,按照各自预设的退路撤离京师,前往南方的指定地点汇合。”

    “咱们在京师最重要的不是赚多少钱,而是一张能持续获取朝廷动向的情报网。只要人还在、情报线还在,钱财随时都能再赚。”

    几名掌柜各自点头应下,没有人多问。

    他们在千秋庄中经营多年,早已习惯了这种“防患于未然”的做事方式。

    这座宅院中的灯火继续亮了一阵,众人将各自手头的情报节点、联络方式和撤退路线逐一核对确认了一遍。

    然后便如同来时那般悄无声息地散去,从后门依次离开,各自隐入京城夜色中的不同方向。

    宅院重新安静下来后,沈清秋独自坐在后堂中,将案上的茶盏收拾了,又拿起一份方才沈百万留下的账册翻了翻,确认一切无误后才搁下。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向南方的天空。

    按照陈洛的指示,京师只需要留下一张运转良好的情报网即可,产业的发源地应该逐步向南方转移。

    江南富庶,远离战火,且水陆交通便利,无论是经商还是布局都比北方更加稳妥。

    她已经安排好了一切,等这里的事情收尾后,她便要返回浙省,将千秋庄的核心产业逐步南迁,以便在未来可能持续的战争中尽可能保住这座基业。

    她关上窗,吹熄了案上的灯。

    院中月光洒落,将槐树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拉成一道细长的轮廓,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如同一道正在被细心收拢的网,正在缓缓地、有条不紊地,向着更加安全的方向移动。

    掌灯时分,乾清宫御书房内的烛火已经全部点亮。

    盛夏的夜晚闷热而潮湿,殿角的冰鉴中盛着碎冰,丝丝凉意与烛火的热气在空气中交缠,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建文帝坐在书案后方,面前摊着两份刚刚送达的密报。

    一份来自武德司北境的密探,纸页边缘还带着血迹,显然是辗转千里、付出了惨重代价才送出来的;

    另一份是兵部转呈的宋忠八百里加急,字迹潦草而急促,如同一道正在被火苗舔舐的纸角。

    他的面色在烛火中明暗不定,手指按在密报的边缘上,指节微微泛白。

    殿中站着六七个人,各怀心思。

    汉王朱文圭站在靠近书案左侧的位置,面上神色看似沉稳,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游移。

    他的目光偶尔落在建文帝脸上,又迅速移开,仿佛在试探那道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会在何时转向他。

    他心中此刻正如同一锅被架在火上的沸水,翻涌着各种念头。

    当初他向父皇推荐陈洛担任燕王府右长史时,本是想借朝廷之手暗中安插人手、制造燕王谋逆的证据,以便名正言顺地解决燕王这个北境心腹大患,从而让自己揽获其中最大功劳。

    可如今燕王确实谋逆了,却并没有束手就擒,反倒以雷霆之势扫清了京北周边,发出《奉天靖难檄文》,兵力迅速扩充至数万,眼看着就要酿成一场席卷北境的大战。

    而更让他如芒在背的是,陈洛,他亲自推荐的人,居然背叛了朝廷,转投了燕王麾下。

    这一连串的变故如同一道道甩在他脸上的巴掌,让他此刻每呼吸一下都觉得那道目光随时会落在自己身上。

    他已经在心中快速盘算了好几遍说辞,想着一会儿若是父皇问起陈洛之事,他该如何将自己从“识人不明”的境地中摘出来。

    宝庆公主朱文闺站在书案右侧稍后一点的位置,神色平静如同殿外那片刚刚入夜的天色。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宫装,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玉簪,看似低调,通身的气度却不自觉地吸引着殿中众人的目光。

    她看到燕王起兵的消息时,眉头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从容。

    这件事在她看来,虽然严重,却并未超出事先预料的范围。

    朝廷针对燕王府的布局已经持续了一年多,从削藩令到调兵遣将,从撤换官员到断绝粮道,每一步都是在把燕王往死角里逼。

    如今燕王起兵,只能说燕王气数未尽,但这并不意味着朝廷就束手无策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朝廷坐拥天下百万大军,只要应对得当,燕王那几万人马很快就会被剿灭,这场叛乱应当不会持续太久。

    不过她此刻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与眼前这场军情会议没有直接关系的事。

    她前些日子收到了陈洛从北面暗中送来的一封密报。

    那封密报通过特殊渠道辗转送到她手中,纸页薄而密,字迹工整清晰。

    密报中陈洛详细列举了汉王府内暗藏一名二品宗师的事实,并附上了该宗师的简单资料。

    此人名叫张若水,号称天池剑仙,是长白剑派太上长老,修有寒域真意,且与汉王母妃张家有族亲关系。

    宝庆公主收到这份密报时,坐在自己殿中看了很久。

    太子之死一直是她心中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她不相信那只是一次意外的乱军刺杀。

    一个皇子,在京师皇城中被刺身亡,而武德司查了大半年却只抓到几个替死鬼。

    陈洛这份密报证实了“汉王府内暗藏一名修有寒域真意的二品宗师”这个信息,如同一道被撬开的缝隙,让她看到了此前一直被严丝合缝地堵住的另一条通道。

    她将密报收好,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只是在今日入宫前,将那份资料在心中又默默过了一遍。

    她此刻站在御书房中,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汉王的侧脸,看到他那副看似沉稳实则紧绷的神情。

    心中那道缝隙又微微扩大了一线,如同一扇正在被风吹动的窗,正在等待着一个更合适的时机,被彻底推开。

    兵部尚书祁泰站在御案前方,他刚转呈宋忠的八百里加急,面色沉凝而急促,此刻正在等待下一步的指令。

    太常寺卿黄子城站在祁泰身侧,面色肃穆,眉宇间带着一种如同在担忧国本动摇般的沉重。

    翰林院侍讲学士方效儒则微微蹙着眉头,似乎在思量着密报中的严重性。

    魏国公徐慧祖站在武德司指挥使徐慧绪身侧,两人面容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

    徐慧祖是武将之首,身形魁梧,面容方正,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沉稳与厚重;

    徐慧绪则更加精瘦一些,眉宇间带着武德司特有的那种阴鸷与深沉。

    两人各自沉默着,一个在等建文帝下达调兵指令,一个在等建文帝过问北面情报的具体细节。

    御书房中的烛火轻轻跳动着,将众人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拉成一道道交错的暗影。

    窗外的夜风从缝隙中渗入,将案上的密报边角吹得微微卷起又落下。

    建文帝的目光在密报上那几行字上停留了很久,面色从最初的沉静逐渐变得冷峻,最终化作一声被压抑在胸腔中许久的沉重叹息。

    “朕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他将密报缓缓放在案上,抬眼扫过面前站着的几人。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如同在陈述一道已经无法被逆转的事实般的沉重:

    “燕王反了。京北城已落入他手中,通州、蓟州、居庸关、怀来相继沦陷,宋忠已被阵斩,三万边军尽数投降。”

    “如今燕军的兵力已经扩充到六万余人,整个京北府都在他的控制之下。他还发了檄文,说什么‘清君侧、诛奸臣’。”

    他说到“清君侧”三个字时,目光在祁泰、黄子城和方效孺脸上停了一瞬。

    祁泰面色沉凝,双拳紧握略显急促;

    黄子城面色如常,只是双唇微微抿紧了一些;

    方效孺则眉头微皱,想要开口说什么,却被建文帝下一个动作打断了。

    建文帝将案上那份檄文的抄本推向前方,示意众人传阅。

    黄子城接过檄文,目光快速扫过,面色由沉静逐渐转为铁青。

    他看完后将檄文递给祁泰,声音中带着一种如同被冒犯后极力压制的克制与冷峻:

    “陛下,燕王此举,已然是公然谋逆。檄文中通篇以‘祖训’为名,实则不过是给自己的反叛行为披上一件合乎法理的外衣。其心可诛。”

    祁泰也看完了檄文,放下时面色微微泛红。

    他抬起头来,目光转向建文帝,语气中带着一种如同在进言献策般的急切与笃定:

    “陛下,事已至此,只能调兵平叛。燕王虽然占据了京北,但他毕竟只有一隅之地,六万兵力远不足以对抗朝廷的百万雄师。”

    “陛下当速速下令,调集各路大军从四面合围,以雷霆之势将燕王剿灭于京北,以免其坐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