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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7章 京师双姝各择路,槐花落尽别梦寒
京师城南,一座三进宅院中,盛夏的槐花正在院中静静飘落。
林芷萱坐在窗前的书案旁,手中捏着那封从北境辗转送来的密信。
纸页上的字迹她已经看了许多遍,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却依然握着信纸。
仿佛那道来自远方的消息,只有通过指尖的温度,才能被真正地纳入心底。
信是陈洛派千秋庄的人送来的。
从北方到京师,沿途关卡重重,这封信能平安送到她手中,背后不知耗费了多少人力和风险。
信中陈洛将事情说得明白坦诚。
他已辅佐燕王起兵,以“清君侧”为号,奉天靖难。
此事眼下虽然只在北境传开,但用不了多久便会天下皆知。
到时候朝廷必然会追查与燕王相关的人等,而林芷萱和楚梦瑶作为与陈洛关系亲近的同门,极有可能被卷入其中。
陈洛在信中给了她两个选择。
其一,离开京师返回江州,他自会暗中派人沿途保护。
只要离开了京师这个是非之地,她们二人不过是籍籍无名的小人物,朝廷的注意力不会落在她们身上。
固然要牺牲在京师好不容易争取得来的仕途前程,但至少人身安全无忧。
其二,公开与他划清界限,宣布与他势不两立。
那自然便不会影响她们在朝廷中的前程,该观政观政,该升官升官,一切如常。
林芷萱将信纸轻轻折好,放入袖中,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槐花正在暖风中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青砖地面上,落在院中那张石桌上,落在她肩上。
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心中那道决定其实在看到信的第一眼时便已经落定了。
只是她需要一些时间来让那道决定在心底彻底扎根,确认自己不会因为前路未知而动摇。
她这大半年来在工部观政的考语一直不错,几位上官都对她颇为赏识,只要稍稍运作一下,留在工部做个主事是大有希望的。
那是一条光明正大的仕途之路,以她的才学和家世背景,虽然起步不如那些世家子弟,但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有所作为。
可那道仕途的前方没有陈洛。
而此刻她的脚下,虽然是一条要放弃所有前程、返回江州故里的退路,却通向有他在的方向。
她没有再犹豫。
这道选择对她而言其实从来都没有第二个选项。
她早已以陈洛为主,他的立场便是她的立场,无论前方是荆棘还是坦途,她都愿意走他所走的路。
若条件允许,她甚至想直接北上投奔他,为燕王效力的同时也能长伴他左右。
但她也知道眼下时机未到,她贸然北上只会给他添麻烦。
先回江州,等他那边局势稳定了,再寻机会与他汇合。
她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笔来,字迹工整而果断。
她先给工部的一位上官写了一封告病辞呈,言辞得体,只说家中父母年迈,思乡心切,恳请准予辞去观政之职返回原籍。
然后她给陈洛回了一封简短的回信,只有寥寥数行,说她已决定启程回江州,让他不必挂念,待局势稳定后再做打算。
信末她停顿了一下,又添了一句:“愿君珍重,平安归来。”
她将信纸折好封口,交给丫鬟青荷,叮嘱她送给千秋庄的联络人。
然后她收拾了几件随身衣物和几卷她最珍爱的书册,将其他物件逐一归置好,准备明日一早动身。
她做完这一切时,窗外已经响起了傍晚的钟声,暮色从院墙的缺口处涌进来,将她案上那盏尚未点燃的烛台染成一片温润的暖黄。
隔壁的厢房中,楚梦瑶也收到了同样的信。
她比林芷萱更晚放下信纸,她的目光在纸上那两行选择之间来回看了很久,然后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起身走到院中。
槐花落在她的肩头,她没有拂去,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南面都察院的方向。
那座衙门她每天都要经过,灰色的外墙,庄重的门楣,门口两尊石狴犴睁着圆眼,仿佛在审视每一个进出的人。
她这一年来在都察院观政,虽只是末等小吏,却已经见识了太多官场中的门道与机锋,也学会了如何以自身的美貌与才情去笼络那些志同道合的寒门同僚。
她不想放弃这一切。
她出身贫寒,自小就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没有靠自己的本事来得可靠。
陈洛确实优秀,他的天赋、他的才情、他身边那些出身高贵的红颜知己,她都看在眼里。
朱明媛是郡主,洛云霏是侯府嫡女,金幼姿和胡滢都是同科进士中的佼佼者,家世与才学兼备。
而她楚梦瑶不过是一个从江州府学走出来的寒门女子,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是拼尽了全力。
她不想将自己的一切都押在一个男人身上,即便那个男人是陈洛。
她回到书房中,同样铺纸提笔,给陈洛的回信却写得比林芷萱更加从容。
她在信中感谢陈洛的提醒,同时委婉地表明了自己的决定,说她已决定留在京师继续观政,正在运作都察院御史一职,请他不必为她担心。
她说,御史乃言官,有风闻奏事之权,位置虽微却关乎朝堂清浊。
她志在此处,不愿轻易放弃。
信末她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写下了“珍重”二字,然后封好信口,交予丫鬟翠儿送出。
当晚,两封回信被先后送出了府门,消失在京师城南的夜色之中。
槐花在夜风中轻轻飘落,院中的石桌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花瓣,如同初雪落在初夏的夜晚。
林芷萱在房中收拾行装时,听到隔壁传来楚梦瑶走动的声音。
楚梦瑶的脚步声依然急促而有力,如同一只正在扑腾翅膀准备再次起飞的鸟,带着一种她熟悉的、不服输的节奏。
林芷萱安静地坐在灯下,将那卷她最爱的《春秋》放入行囊之中,然后将灯吹熄。
随后,她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站了片刻。
晚风将槐花的香气从枝头吹落,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花瓣。
林芷萱看到楚梦瑶的厢房还亮着灯,门扉半掩,透出一道暖黄色的光。
她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在门外轻轻叩了两下。
“梦瑶,还没歇下?”
门内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片刻后楚梦瑶拉开了门,手中还握着一卷文书,烛火在她身后跳动了一下,将她那张精致的面庞染上一层温润的暖意。
她看了看林芷萱肩上沾着的槐花瓣,侧身让开门口:“师姐进来坐,我正好也想跟你说说话。”
林芷萱进了屋,在桌旁坐下。
案上摊着几份卷宗和一份已经写了一半的文书,墨迹尚未干透,旁边搁着一支笔帽还没来得及盖上的毛笔。
楚梦瑶将文书合上推到一旁,又给两人各倒了一杯凉茶,也坐了下来。
屋中安静了片刻,窗外的虫鸣隔着窗纸传进来,细碎而绵长,像是在等待谁先开口。
楚梦瑶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却依然带着她那种不服输的倔强:
“师姐,你决定回江州了?”
林芷萱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嗯,明日一早便走。行装已经收拾好了,青荷也打点过了,走水道回江州,路上大约要二十来天。”
楚梦瑶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那你在工部的观政呢?考语那么好,几位上官都对你赞不绝口,若是运作一下,留在工部做主事大有希望。就这样放弃了,你不觉得可惜吗?”
林芷萱微微笑了一下,那笑意温和却笃定,如同月光下一株已经将根系深深扎入土壤中的竹子,任凭风吹雨打也不会再有任何晃动。
“可惜自然是有些可惜的。”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但那道前程的前面没有他。我回去的这条路虽然要放弃现在的职位,但通往他在的方向。对我而言,这个选择不难做。”
楚梦瑶的目光在林芷萱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从她的神色中找出一丝犹豫或动摇的痕迹,但她没有找到。
她垂下眼帘,手指继续摩挲着杯沿,声音中带着一种复杂的、连她自己都不太能完全说清的情绪:
“师姐,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一心一意地跟着他,把一切都押在他身上,若是他将来负了你呢?”
“他身边那么多女子,朱明媛、洛云霏、金幼姿、胡滢……哪一个出身不比我们好?哪一个容貌才情比我们差?你就不怕他日后顾不过来,将你冷落了?”
林芷萱安静地听完了她的话,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沉默了片刻,然后抬眼看向楚梦瑶,声音依然温和,却比方才多了一层如同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思量过无数次的结论般的坚定:
“或许。但他会不会负我,那是他的事;我愿意不愿意信任他,那是我的事。我可以选择不信,那便什么都不会有。”
“我也可以选择信,即便日后真的如你所说那般,至少我此刻的每一分真心都是出于自愿的,没有半分勉强。”
“梦瑶,我这一生,不想因为害怕失去而拒绝开始。
楚梦瑶没有接话。
她将目光移向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院墙,仿佛在透过那道夜色看着更远处的一些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如同在解释自己选择般的认真:
“师姐,我与你不同。我走到今天这一步,你知道有多难。我家里的情况你是知道的,父亲是一个屡试不第的老童生,母亲早逝。”
“”我能来京师、能进都察院观政,每一步都是用尽了全力。我不想放弃这些。”
“陈洛确实很好,我也确实对他动过心,但我不想将自己的命运全部系在一个男人的身上。”
“我想靠自己走出一条路来,哪怕那条路窄一些、难一些,至少每一步都是我自己的。”
林芷萱点了点头,神色中没有任何责备或失望,只有一种如同在看着一朵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开放的花般的理解与尊重:
“我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选择留在京师,走你自己的仕途,这没有错。我选择回江州,走他的路,也没有错。我们不一定要走同一条路,才算是彼此在乎过。”
她顿了顿,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楚梦瑶一眼,夜风从院中吹来,将她的衣摆轻轻拂动。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如同在告别时送出最后一份祝福般的真诚与淡然:
“梦瑶,明日我便走了。你在京师好好保重,若是日后有机会,来江州看我。祝你所求皆如愿,前程似锦,一帆风顺。”
楚梦瑶也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看着林芷萱站在月光中的身影,槐花还在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她的肩上、发上、衣摆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师姐,你也保重。到了江州,给我来一封信。”
林芷萱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厢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如同一声被风带走的叹息。
月光洒在院中,将那道合上的门扉映成一道安静的剪影,而隔壁的灯火依然亮着,窗纸上那道伏案的身影久久没有移动,仿佛正在独自面对一场只有她一人才能走完的漫漫长夜。
次日清晨,林芷萱收拾好了行装,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带着青荷和简单的行李,在千秋庄的护卫下踏上了返回江州的路。
马车驶出京师南门时,她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城池的轮廓在晨光中如同一幅被勾勒了无数遍却依然看不厌的画。
而她的目光越过城墙,落在了北方的天际线上,仿佛想透过那片被晨雾笼罩的远方,望见某道正在那面征战的身影。
她在心中默默说了一声“保重”,然后放下车帘,将思绪收拢回眼前这条通向江州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