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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5章 怀来城下揭谎言,宋忠血刃难回天

    宋忠身旁一名亲信将领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都督,我们还要继续向居庸关进发吗?”

    宋忠依然沉默着。

    他心中的怒火如同被泼了油的篝火般猛地上蹿,烧得他面颊发烫、太阳穴突突直跳。

    只差两天,只差两天!

    他带着三万大军不眠不休地赶了五天的路,眼看就要抵达,却被这个变故彻底打乱了全盘部署。

    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反复数次,最终化作一声从胸腔深处挤出的沉闷叹息。

    “不去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如同在强行压制怒火般的克制,“去怀来。改道,退守怀来。”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无力回天的无奈。

    居庸关已失,继续向南推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他可没有信心能攻下重兵把守的居庸关。

    没有关隘作为依托,他的三万大军在居庸关北侧的开阔地带与燕军野战,不仅失去了地利,还要面对燕王以逸待劳的优势兵力。

    他必须退回怀来,以那座城池为据点,等待朝廷下一步的援军部署。

    他勒转马头,朝着西北方向望了一眼。

    怀来城坐落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盆地中,虽然不如居庸关那般险要,但至少还有城墙可以依托。

    他深吸了一口气,扬起马鞭指向那个方向,声音重新恢复了作为统帅的沉着与果断:

    “传令全军——改道西北,目标怀来!前锋加速前进,务必在日落之前抵达怀来城下!”

    军令传下后,大军在官道上缓缓调转方向,如同一头庞大的巨兽正在缓慢地调整它的身躯朝向。

    尘土在队伍调头时扬得比方才更高,在初夏的日光中如同一片被搅动的金色烟雾。

    宋忠策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面色阴沉如铁。

    目光望着西北方向那座正在逐渐显露出轮廓的城池,心中却在快速地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稳住军心、如何部署防御、如何等待援军。

    以及,如何向朝廷解释居庸关在自己抵达前便已经失守这个令他无地自容的事实。

    居庸关城楼上的旗帜刚刚换成燕王府的旗号,城中的战火余烟尚未散尽,一封来自前方的密报便送到了燕王手中。

    他站在关城最高处的城楼中,展开纸条扫了一眼,随即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大笑。

    笑声在石砌的城楼中回荡开来,带着一种如同看到一出荒诞戏剧即将上演般的畅快与从容。

    “诸位,宋忠的三万大军距此还有两日路程,不过,他已经来不了了。”

    燕王将密报递给身边的张玉,负手走到城墙垛口前,远眺北方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山峦轮廓。

    “他刚刚收到居庸关陷落的消息,气得七窍生烟,却又无可奈何,现在正急令大军改道,退守怀来。”

    “原本他是想抢在我军之前入驻居庸关,借着关隘之险与我对峙。如今关隘在我手中,他这三万大军便失去了落脚点,只能退往怀来暂驻,等待下一步命令。”

    张玉看完密报后微微皱眉:“殿下,宋忠麾下的三万边军都是精锐,常年与北虏交战,战力不俗。虽然居庸关在我手中,但若是他率军从怀来南下强攻关隘,也够我们喝一壶的。”

    燕王摇了摇头,笑容中带着一种如同已经看穿了对手全部底牌般的了然:

    “他不会强攻的。宋忠此人最擅算计,没有十足把握不会轻易动兵。他会在怀来等待朝廷援军,试图与我们打一场消耗战。不过——”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中带着一丝如同猎人看着猎物踏入陷阱般的笃定,“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朱能上前一步,抱拳问道:“殿下说的是什么错误?”

    燕王转过身来,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如同在揭晓一道谜底般的从容:

    “宋忠为了稳住军心,防止士兵倒戈,在军中散布谣言,说我燕王府已经将在京北的边军家眷全部屠杀殆尽,说凡是父兄在京北的皆被斩首,凡是妻儿在京北的皆被充入教坊司。”

    “他想用家仇来激发士兵对燕王府的仇恨,让那些原本不愿与本王为敌的士兵被逼到绝路,死心塌地地跟他作战。”

    他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可这恰恰是他的死穴。如果那些士兵真的相信家人已死,他们确实会拼死作战。”

    “但如果他们发现家人还活着、燕王府对他们的家眷秋毫无犯,你们猜,他们会怎么对待那个骗了他们的人?”

    陈洛站在一旁,听到这里时心中豁然开朗。

    他原本还在想,宋忠的三万边军都是精锐,若是正面硬拼,即便燕军士气正盛,也难免一场血战。

    可燕王这番话如同一把钥匙,将他心中那道关于“如何以最小代价解决宋忠”的疑问彻底打开了。

    宋忠造谣燕军屠杀边军家眷,是为了稳住军心,可一旦这个谎言被戳穿,那些士兵对宋忠的信任便会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被欺骗后的愤怒和背叛。

    届时宋忠别说指挥这三万大军与燕军作战了,连能不能活着走出军营都是未知数。

    燕王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转过身来,对着身边的一名传令兵吩咐道:“传令京北城,即刻将城中所有边军家眷集中起来,备好车马,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居庸关来。另外——”

    他微微顿了一下,补充道,“要多带些米面肉菜,让那些家眷们在阵前吃饱穿暖,让宋忠麾下的士兵远远就能看到他们的家人活得好好的。”

    传令兵领命而去。

    燕王重新走回城楼边缘,双手撑在石砌的垛口上,望着北方那片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语气中带着一种如同在等待一场即将上演的好戏般的从容与期待:

    “宋忠给自己取了个好名字,宋忠,送终——他这是赶着来送终啊。既然他这么上道,咱们不接着,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番美意?”

    城楼上的诸将闻言都笑了起来。

    陈洛站在人群后方,看着燕王那道在暮色中挺拔如松的背影,心中对这位老王爷的军事谋略和政治手腕又多了几分佩服。

    宋忠以为自己在用计,却不知他的计策从一开始就被燕王看穿了。

    而且燕王不仅看穿了,还在不动声色之间布下了一道让他自己钻进套子的反制之策。

    这大概就是燕王能在北境屹立数十年而不倒的原因,他不仅能打硬仗,更擅打心理战。

    三日后,燕军大军抵达怀来城下。

    初夏的阳光从南方的天际线倾泻而下,将怀来城青灰色的城墙染上一层温润的光泽。

    燕王勒马停在城南一片缓坡上,身后是列阵整齐的三万大军,旌旗在暖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从怀来城的城墙轮廓开始,沿着城北那片开阔的平川地向远处延伸,掠过城西那几座可以俯瞰全城的山丘,最终落在城南那道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的妫水河上。

    燕王微微眯起眼睛,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侧过头来,对身旁的陈洛和张玉说道:“宋忠选了怀来,算是选了个不错的地方,有城可守,有粮可撑,有河可饮,若是以常法攻城,确实是块硬骨头。”

    他顿了顿,伸手指向城南那条河流,“不过,硬骨头也得分地方。怀来城防坚固,粮仓充足,唯独水,全靠这条妫水河。”

    “只要把水源切断,城中三万人马,撑不过几日便要崩溃。

    张玉目光顺着燕王手指的方向望去,微微点头:“殿下英明。末将这就派一支精锐绕到城南,控制河道,切断城中取水之路。”

    燕王点了点头,张玉即刻领命而去。

    陈洛站在燕王身侧,目光在城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守军身影上扫过,然后又落回燕王那张从容不迫的面孔上。

    他心中此刻倒是真的佩服起了燕王的气度。

    面对三万精锐驻守的坚城,燕王不仅没有丝毫焦虑,反而带着一种如同在自家庭院中指点花木般的悠然。

    他适时地接口道:“王爷天命所归,运筹帷幄之间,决胜千里之外。宋忠这名字本就取了个好彩头,赶着送终来了。依在下看,此战尚未开打,胜负已分。”

    燕王闻言哈哈大笑,笑声在晨风中传开,引得周围将领们也纷纷跟着笑了起来。

    那笑声如同一道无形的号令,将燕军将士们心中原本还残留的那一丝对怀来坚城的忌惮,彻底驱散得一干二净。

    与此同时,怀来城内的宋忠站在城楼之上,望着城外那片正在缓缓展开的燕军阵列,面色冷峻如铁。

    他在心中将城防部署重新过了一遍。

    城墙加固完毕,箭矢火铳充足,粮仓中的存粮至少可以支撑三四个月,四座城门全部封锁,城中所有进出通道都在他的控制之下。

    他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派出八百里急报,将燕王起兵的消息送往京师,只要朝廷援军一到,燕军便只能腹背受敌。

    他唯一担心的便是军心不稳,但他相信时间会冲淡一切。

    只要让士兵们在城中待上十天半月,见燕军攻不下城,他们自然会重新聚集在他的指挥之下。

    然而他的如意算盘在上午时分便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变化彻底打碎。

    燕军没有急于攻城,而是在城前列开了阵势,然后,他们将数百名妇孺老弱推到了阵前。

    那些人的衣衫虽然带着赶路的尘土,却面色红润、气色安好,显然一路上并没有受到任何虐待。

    她们站在燕军阵前,朝着怀来城的方向招手呼喊。

    声音虽然隔着城墙听不太真切,但那些面孔、那些名字、那些呼唤,却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刀刃,精准地刺入了城墙上每一名士兵的心中。

    “儿啊!娘来看你啦!”

    “爹——我在这儿!”

    “老公!是我!我还活着!”

    “大哥!我没有死!宋忠骗了你们!”

    城墙上的守军在看到那些面孔的瞬间,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了整座城池。

    先是某处垛口传来一声带着颤抖的低呼,随即那低呼如同被风吹过的麦田般迅速蔓延开来,化作一片越来越响的喧哗与骚动。

    士兵们纷纷从箭垛后面探出头来,目光死死地盯着城外那些熟悉的身影,有人开始认出了自己的母亲、认出了自己的妻子、认出了自己的孩子。

    那些此前被宋忠灌输的“燕王屠杀了你们全家”的谎言,此刻在那些活生生的面孔面前如同被阳光晒干的薄冰般一层层碎裂,露出底下那道冰冷的真相。

    他们被自己的统帅欺骗了。

    城楼上的宋忠面色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去。

    他看到城墙上那些士兵们的目光正在从最初的震惊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一种如同被背叛后的暴怒。

    他立刻拔剑,厉声喝令身旁的亲兵:“不许喧哗!违令者斩!”

    他亲手将一个正在冲城下呼喊的士兵一剑刺穿胸膛,尸体从城墙上坠落下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

    紧接着他又连斩数人,鲜血在城楼的青砖地面上溅开一道道刺目的痕迹,暂时压住了城墙上的骚动。

    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士兵看向他的目光正在发生着某种根本性的变化。

    那里面不再有敬畏和服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岩浆正在地层下缓缓流淌般的、随时可能喷发的敌意。

    而在城外的燕军阵前,陈洛看着城墙上那短暂出现的骚动和随后的鲜血,又看了看城下那些正在呼喊的边军家眷,然后转过头来望向燕王。

    燕王依然安静地坐在马上,目光平静地望着怀来城的城墙。

    仿佛一个正在等待一场预定好的戏剧按照它的节奏徐徐展开的观众,心中已经将接下来每一幕的走向都了然于胸,只等着时间走到它该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