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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4章 关城三日旗易主,宋忠闻报马不前

    窗外的暖风将院中一棵老槐树的枝叶吹得沙沙作响,初夏的阳光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宋忠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如同在权衡利弊后做出决断般的冷硬:

    “此事我已有安排。自燕山卫调至开平之日起,我便将燕王旧部打散,混编入其他部队,并限制原燕王旧部军官的指挥权。”

    “他们在陌生环境中失去了原有的组织架构,一旦分散混编,便如同被拆散的骨架,难以重新聚拢。”

    “此外,军中各营的关键岗位上已安插了我的心腹,严密监视各级军官的动向,确保无人敢擅自串联。”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中带着一种如同在下完一局棋后审视棋盘般的审慎:

    “但仅仅如此还不够。士兵们需要一道比旧日恩义更强烈的动力,才能让他们在战场上与燕王兵戈相向,那就是‘家仇’。”

    他转过头来,看向方才开口的那名幕僚,声音中带着一种如同在部署一场心理战般的沉着:

    “传令下去,就说起于京北的消息,燕王谋逆,为了逼迫将士们追随他起兵,已经将在京北的军士家眷全部屠杀殆尽。”

    “凡是父兄在京北的,皆被斩首;凡是妻儿在京北的,皆被充入教坊司。要说得越惨越好,越真越好。”

    “要让士兵们相信,他们的家人已经死在燕王手中。只有把士兵逼到绝路,让他们心中只剩下仇恨和复仇的念头,他们才会死心塌地地与我并肩作战。”

    厅中诸将闻言,各自面色不一。

    有人微微点头,显然认同这道策略的狠辣与实用;

    也有人眉头微蹙,似乎在思量这道谎言被揭穿后的后果。

    但没有人出声反对。

    在眼下的局面中,稳住数万名可能随时倒戈的士兵,比任何道义考量都更加重要。

    窗外的树影在风中晃动了一下,一片新绿的槐叶从枝头脱落,打着旋飘落在议事厅的门槛上,又被后续进入的微风卷向角落。

    宋忠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手指在居庸关的位置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传令全军,今夜备齐粮草军械,明日凌晨开拔,以最快速度向居庸关进发!务必抢在燕军之前抵达关上,接管防务,加固城防!”

    “只要我们守住居庸关,燕军便无法南下,届时朝廷大军四面合围,燕王便只有困守京北一隅,坐以待毙!”

    厅中诸将齐声应诺,随即各自散去,脚步在青砖地面上踏出一阵急促而有序的声响。

    议事厅中很快便空了下来,只剩宋忠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京北城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

    初夏的阳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将他的身影在青砖地面上拉成一道长长的暗影,那道影子纹丝不动,如同一尊被钉在原地的铁像。

    三日后,燕军前锋抵达居庸关南口。

    初夏的阳光从军都山陡峭的山脊线之间斜斜地照下来,将峡谷两侧的岩壁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巨大色块。

    陈洛策马跟在燕王身侧,随着大军沿着狭窄的关沟向北推进,目光从最初的打量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两侧山崖如同被巨斧劈开一般直上直下,灰白色的岩壁上覆着一层深褐色的地衣,缝隙中偶尔探出几丛倔强的灌木,在初夏的暖风中轻轻摇晃。

    峡谷最窄处仅容一辆马车通行,队伍不得不收拢成纵队,沿着蜿蜒的石板路缓慢前进。

    头顶的天空被两侧山脊挤压成一道狭长的蓝色裂缝,仿佛整座天地都在此处收紧了它的喉咙。

    燕王勒住马,在距离关城约半里处停下,抬手指向前方那道横亘在峡谷尽头的灰色壁垒。

    陈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居庸关如同一头蹲伏在山谷中的巨兽,以石砌的关城为躯干,以横跨山谷的关楼为首,将整条峡谷彻底封死。

    关口前有一段低矮的石砌矮墙,燕王说那叫拒马墙,用来阻挡骑兵冲锋的;

    墙外是一条弯曲的石板路,弯弯绕绕如同一条被压扁的蛇,任何人走到那段路上都不得不减速。

    而在减速的过程中,头顶的关楼和两侧的箭窗中会有密密麻麻的箭矢倾泻而下,足够让一支军队在箭雨中暴露整整一炷香的功夫。

    张玉从后方策马靠近,面色凝重地观察了片刻,低声说道:“殿下,此关地势太过险要,正面强攻恐怕伤亡惨重。”

    “末将方才观察了关城两侧的山势,似乎有攀援的可能,不如让末将带一队精锐从侧翼攀山绕行,伺机从上方发起突袭?”

    燕王摇了摇头,目光依然落在那道灰色的关墙上:“不用。攀山太慢,且山势陡峭,一旦被守军发现,便是活靶子。本王另有安排。”

    他转身看向朱能,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如同在布置一道早已深思熟虑过的棋局般的笃定:

    “朱能,你带三千精骑,绕过关城南口,从山间小道迂回至关城北侧,截断他们的粮道。不必强攻,只要让关内知道粮道已被切断便可。”

    他又转向张玉,“张玉,你率主力在关前佯攻,声势要大,箭矢要密,让守军以为我们要强攻正面,把他们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

    朱能和张玉各自领命而去。

    陈洛跟在燕王身后,看着那道灰色的关城在午后的阳光中沉默地矗立着,如同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巨大石碑。

    他心中快速盘算过自己亲自出手的可能性。

    以他二品宗师的修为,加上黄庭世界和御风而行的轻功,或许能在夜色的掩护下翻越城墙,直取守将俞瑱的首级。

    但居庸关的结构太过立体,瓮城、敌楼、箭窗层层叠叠,即便他能登上城楼,也必须在数千守军的围攻中杀出一条血路才能靠近守将所在的位置。

    以他如今的实力,虽然不惧寻常士卒的围攻,但在那种无遮无拦的高处暴露太久,也绝不是明智之举。

    他收敛了心思,决定先看看燕王的部署是否真的能奏效。

    事实证明,燕王对居庸关的了解远超在场的任何人。

    张玉率主力在关前展开了声势浩大的佯攻,数面战鼓同时擂响,箭矢如蝗虫般飞向关城垛口,喊杀声在山谷中回荡,让守军不得不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正面。

    而朱能则率领三千精骑在夜色掩护下,沿着山间一条极隐蔽的牧羊小道绕行了整整一夜,在次日拂晓时出现在了居庸关北侧的山口处,将守军的粮道彻底切断。

    关城内的守军在第三天便开始出现了动摇。

    居庸关虽坚,但毕竟是一座孤悬于山谷中的要塞,所有的粮草补给都必须从北侧的山口运入。

    粮道一断,关内三千多张嘴立刻面临着断粮的窘境。

    更关键的是,守军中大半都是燕王旧部,原本就不愿意与燕王兵戈相向,若不是俞瑱用严刑峻法强压着,恐怕早就有人开城投降了。

    粮道被切断的消息传开后,关城内的士气如同雪崩般一泻千里,即便俞瑱在城楼上奔走呼喝、亲手斩杀了两个试图串联的军官,也无法挽回颓势。

    围困至第三日傍晚,关城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

    一名校尉举着白旗从城门中走出,身后跟着数十名衣甲不整、神色疲惫的士兵,在校场中央单膝跪地,声称俞瑱已在混战中被忠于燕王的部下所杀,守军愿献城投降。

    燕王坐在马上,看着那道缓缓洞开的城门,面色平静如常,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微微侧过头,对身边的陈洛说了一句:“走,进去看看。”

    陈洛随燕王策马进入居庸关。

    穿过瓮城时,他抬头望向两侧高耸的箭窗和敌楼,那些黑洞洞的窗口在暮色中如同一双双沉默的眼睛,仿佛在审视着这些刚刚进入关城的入侵者。

    马蹄踏过内城的青石板路时,发出清脆的回响,在两侧高墙之间来回反弹。

    他看到关城内部实际上是一座立体堡垒。

    层层叠叠的石阶连接着不同高度的平台,每一层都有各自的箭垛和射击孔。

    若是守军真的下定决死之心,燕军这三万大军即便耗时数月也未必能真正攻破此关。

    他心中不由感慨万千。

    如此雄关,不过三日便被拿下,与其说是燕军攻势凌厉,不如说是燕王在北境数十年积累下来的底蕴发挥了作用。

    那些守军中的燕王旧部、那些熟悉关城构造的官兵、那些对燕王仍然怀有旧日恩义的中层军官,才是真正决定此关归属的关键因素。

    若是守军全是像俞瑱那样死忠于朝廷的人,即便燕王熟知地形、即便朱能切断了粮道,这座关城也绝不会在短短三日内便易手。

    他在心中默默地将“真命天子”这四个字又掂量了一遍。

    燕王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席卷东线、兵不血刃拿下通州、蓟州,又如此迅速地攻克居庸关,除了军事才能之外,确实还有着一种如同天命所归般的运势加持。

    那些旧部的倒戈、那些城池的望风而降,不是单纯靠着武力就能解释的。

    陈洛勒马停在关城的最高处,望着远处正在沉入山脊线的夕阳,觉得眼前这座关城的轮廓,在暮色中仿佛正在慢慢与另一幅更加宏大的图景重叠在一起。

    那是燕王正在用一道道被拿下的关隘与城池,描画出一幅属于他自己的疆域轮廓。

    初夏的塞外,草木正在疯长,官道两旁的田野中麦浪翻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金绿色的光泽。

    宋忠的大军沿着官道一路向南疾行,马蹄踏起的尘土在队伍后方拖成一条绵延数里的黄龙,甲胄在日光下泛着沉闷的金属光泽。

    宋忠骑在马上,走在队伍前列,目光时不时地向前方扫视,仿佛想穿透远处那道山脊线的遮挡,提前看到居庸关的轮廓。

    他心中一直在盘算着时间。

    从开平出发至今已经走了五天,按照当前的行军速度,再有两天便能抵达居庸关。

    他早已派人快马先行通知俞瑱,要求他务必坚守待援,只要俞瑱能撑到他大军抵达,两军合兵一处,居庸关便固若金汤。

    届时燕王即便有通天之能,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攻克这座雄关,而燕军被拖在关前的每一天,都是在消耗粮草、消耗士气、消耗时间。

    等到朝廷的援军从西面和南面同时压上来,燕王便只有困守京北一隅的份了。

    他在心中反复推演着这道计划,觉得每一步都算得稳妥,只差最后那道“时间”的变量,俞瑱能不能撑住那两天。

    可命运偏偏在最后这道变量上跟他开了一个玩笑。

    前方官道上忽然扬起一道急促的烟尘,一匹快马正沿着官道逆向疾驰而来。

    马上的斥候面色苍白,衣袍上沾满了尘土,显然是不眠不休奔袭了许久才赶到此处。

    那斥候在距离宋忠约十余丈处猛地勒住马,翻身落地时差点踉跄摔倒。

    他来不及行礼,声音嘶哑而急促地喊出了一句让宋忠整个人如同被冰水浇透的话:

    “都督!居庸关——居庸关已经陷落了!”

    宋忠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他握着缰绳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处因为用力而泛出苍白。

    他盯着那斥候的脸,仿佛想从对方的表情中找出这是一句误报的痕迹。

    但斥候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因为长距离奔袭而干裂的嘴唇告诉他,这不是误报。

    他的声音从喉咙中挤出来时,带着一种如同砂纸摩擦般粗粝的嘶哑:

    “你说什么?不可能!俞瑱呢?关城上有三四千守军,地形易守难攻,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沦陷?”

    斥候低着头,声音微微发颤:“回都督,俞瑱大人战死。燕军截断了关城的粮道,关内断粮两日,再加上守军中大半都是燕王旧部,有人串联开城投降了。”

    “燕军进城时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属下是连夜赶回来的,居庸关此刻已经插上了燕王府的旗帜。”

    宋忠沉默了很久。

    他缓缓松开缰绳,目光从斥候身上移开,落向前方那道远处山脊线的方向。

    那道山脊后面,原本应当是居庸关所在的位置。

    他原本以为再怎么样,居庸关守上一个月绰绰有余。

    即便俞瑱不擅守城,靠着那座“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关天险,拖上十天半月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甚至已经提前算好了抵达居庸关后如何接管防务、如何与俞瑱协商配合、如何将居庸关打造成一道让燕王望而却步的铁壁。

    可这一切在“居庸关已陷”这五个字面前,全部化作了一道被风吹散的灰烬,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