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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3章 东征连捷定通蓟,西望居庸虑宋忠
两日后,京北城的清晨被一阵低沉的战鼓声撕裂。
城北校场上,旌旗猎猎,甲胄如林,近两万名燕军将士列阵而立,刀枪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校场中央筑起了一座高台,台上供着太祖高皇帝的牌位,香烛缭绕,肃穆庄严。
燕王一身玄色金甲,腰悬长剑,在高台上站定,目光扫过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头,声如洪钟,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开来。
“余太祖高皇帝之子,封建燕国,统御北藩,三十余年,夙夜惕厉,惟恐有负先帝之托!”
“今者,主上昏聩,奸臣祁泰、黄子城、方效孺等,窃弄威福,紊乱朝纲,离间骨肉,屠戮宗亲!”
“周王被废,湘王自焚,代王、齐王、岷王相继削爵,祸及藩屏,天下寒心!”
……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如同一道正在被拉满的弓弦,在最后一刻猛然释放。
“余谨遵太祖遗训,统率大军,入朝清君侧,诛奸臣,以安宗庙,以固江山!”
“凡尔将士,皆太祖旧人,当念先帝之恩,勿为奸臣所惑!从吾者赏,违吾者诛!”
台下近两万名将士齐声应和,声浪如同雷鸣般在校场上空炸开。
陈洛站在台侧的军师位置上,看着眼前这片被战意点燃的阵列,听着那如同地动般的呼喊声,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也在那道声浪中被带得更加有力了几分。
誓师大会结束后,燕王亲自率军东进,大军沿着官道浩浩荡荡地向通州方向开拔。
通州距离京北不过四十里,急行军半日可至。
当燕军前锋抵达通州城下时,城墙上却没有任何戒备森严的迹象。
城门大开,城楼上甚至没有升起反抗的旗帜。
通州守将房胜一袭便服,只带了两名随从,策马出城,在阵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般的笃定:
“末将房胜,久候殿下多时!通州军民愿随殿下清君侧,靖国难!”
燕王坐在马上,看着城下那道正在向自己行礼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房胜本就是燕王旧部,当初被朝廷调任通州时便心有不甘,此刻燕王起兵的消息传来,他早就翘首以盼。
通州城不费一兵一卒便落入燕军手中,城中的粮仓、军械库、运河码头全部完好无损地移交给了燕军。
南方漕粮堆积如山的仓库门被打开时,连燕王自己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些粮草足够燕军吃上整整一年。
陈洛跟在燕王身后进入通州城时,看着街道两旁那些神情各异的百姓,有的好奇张望,有的低头快步走过,却没有出现想象中的恐慌或混乱。
通州城如同一颗熟透的果子,燕军只是伸手轻轻一摘,它便落入了掌心。
燕王在通州只停留了半日,确认城中秩序稳定后,即刻分兵。
他命张玉、朱能率领一万精兵继续向东推进,攻打蓟州,自己则率主力留在通州,统筹粮草转运和后续部署。
张玉和朱能领命后即刻出发,大军沿着官道向东疾行,两日后来到蓟州城下。
蓟州的城墙比通州高出一截,城楼上的旗帜写着“马”字。
张玉先派人进行劝降,说:“燕王起兵,是为清君侧,诛奸臣。将军若献城归附,可保富贵。”
守将马宣是个铁了心要忠于朝廷的人,面对城下燕军的劝降,他站在城楼之上,声音冷硬如铁:
“本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燕王反贼,本将誓与之不共戴天!尔等逆贼,休要多言,要攻城便攻城,本将在此恭候!”
张玉和朱能对视一眼,知道蓟州不是通州,只能强攻。
然而蓟州城墙坚固、城防完备,强行攻城必然伤亡惨重,且会耽误大量时间。
两人正在城下商议对策时,一道意外的消息从后方传来。
北境剑宗新任宗主江望舒,率领剑宗精锐弟子百余人,已经在半日前抵达蓟州城外,暗中潜入城中。
江望舒自霍天行死后接管北境剑宗,心中一直清楚自己的位置。
霍天行是背叛燕王的人,而剑宗想要在北境继续立足,必须用实际行动洗刷那道污点。
他在得知燕军东进攻打蓟州的消息后,主动向燕王请命,提出由剑宗弟子先行潜入城中实施斩首,为燕军攻城创造战机。
燕王应允了。
江望舒带着曹宗武和百名精锐弟子,连夜绕道蓟州侧翼,趁着夜色以轻功攀上城墙,在守军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之前,便已经摸到了蓟州城内的守将府附近。
那一夜的蓟州城,燃起了数处火光。
江望舒和曹宗武率部突入守将府时,马宣正在厅中与幕僚议事,杯中的茶尚未喝完。
剑宗弟子的突袭来得太急太快,马宣虽然拔刀抵抗,但双拳难敌四手,最终在混战中被曹宗武一剑枭首。
剑宗弟子为此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百余人潜入城中,最终活着撤出的不到四十人。
连江望舒自己都受了不轻的伤,左臂被马宣临死前的反扑劈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
但马宣一死,蓟州城便如同被抽去了脊梁。
张玉和朱能在城门外看到城头升起约定好的信号火光时,立刻下令全军攻城。
守军群龙无首,指挥体系彻底崩溃,不到半个时辰便被燕军攻破城门。
蓟州城陷落后,城中数千名守军大多放下武器投降,蓟州卫的军械库、马厩、粮仓全部落入燕军手中。
张玉清点战果时,发现蓟州城中的兵器甲胄足以武装数千人,战马也有数百匹,加上那些降卒,燕军的兵力在蓟州城陷落之后便直接从一万余扩充到了一万五千余人。
而蓟州陷落的消息如同一道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在周边几座城池中迅速引发了连锁反应。
遵化、密云两城的守将在得知蓟州失守的消息后,几乎没有多做抵抗,便先后开城投降。
前后不过四天时间,燕军便肃清了京北东侧的隐患。
通州、蓟州、遵化、密云等城相继落入燕军手中,燕军的兵力也从起兵之初的不到两万人,迅速扩充到了三万余人。
粮草充足、军械齐备,整支军队的士气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陈洛在接到蓟州大捷的战报时,正坐在通州城的县衙中与孔公妍核对粮草账目。
他展开那份来自前线的公文,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战果数字,然后轻轻将纸页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燕王这三日来一直在通州和京北之间来回调度,接到蓟州大捷的消息后在县衙中放声大笑,连说了三声。
而陈洛也在心中默默盘算着,四天之内拿下通州、蓟州、遵化、密云,兵力扩充至三万,粮草军械充足,燕军的开局比预期顺利得多。
接下来,燕王应该会将目光转向西北方向了。
居庸关、开平、大同,那里还有宋忠的三万兵马在等着他们。
东线的战报如同一阵清风,将燕军上下连日来绷紧的神经稍稍松弛了几分。
通州、蓟州、遵化、密云四城接连落入燕军手中,兵力扩充至三万有余,粮草军械充足,东路隐患已基本肃清。
但燕王没有给任何人留下喘息的时间。
攻下蓟州的次日清晨,他便在通州临时行辕中召集了所有将领与幕僚,展开舆图,手指直接落在了京北西北方向约百里处的一道隘口上。
“居庸关。”燕王的声音沉厚而清晰,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一遍,“诸位都清楚,居庸关是京北进出塞外的必经之路。”
“两侧山势陡峭,中间一条窄谷,长城蜿蜒其上,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说的便是此地。”
“任何军队要从北方进入京北平原,都必须经过居庸关。若是此关不在我们手中,朝廷军队也好,北虏骑兵也好,随时都可以从西北方向突袭京北。”
“届时我军在前线与朝廷大军对峙,后方却随时可能被一道来自西北的刀锋捅穿,那就是两线作战的死局。”
他顿了顿,手指在舆图上那道隘口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因此,拿下居庸关,是我军南下决战的先决条件。此关不取,一切后续部署都是空谈。”
陈洛站在长案侧方,目光落在那道被燕王反复点过的隘口上。
他虽然没有亲历过塞外的战事,但从舆图上看,那道关口确实是华北平原通往蒙古高原的唯一咽喉。
一旦此关落入敌军手中,燕军的整个西翼和后方都将暴露在威胁之下,届时即便东线全部稳固,也无法安心南下。
朱高煦上前一步,抱拳问道:“父亲,居庸关的守将是何人?兵力几何?”
燕王面色微微一沉:“居庸关守将俞瑱,是朝廷新派的指挥使,此人素来忠于朝廷,不会轻易投降。”
“眼下关内守军约三四千人,人数不算多,但居庸关地形险要,守军只需凭险据守,我军即便十倍兵力也未必能在短期内攻克。”
“更棘手的是,开平的宋忠大概率已经得知我军起兵的消息,正在集结兵马。”
“宋忠麾下有三万大军,若是他率军南下驰援居庸关,一旦他入驻居庸关合兵一处,居庸关便再无攻克之机。”
“届时京北西面将陷入长久的被动局面,我军南下之期也将遥遥无期。
他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一种如同已经在心中将那场战事推演过无数遍的笃定:
“所以,我们必须抢在宋忠驰援之前拿下居庸关。只要居庸关到手,宋忠的大军便失去屏障和依托。”
“他要么退回开平固守,要么冒险南下与我军野战。而在北境平原上野战,我燕军从不惧任何人。
他说完这话后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在诸将脸上依次扫过,然后声音拔高了一线,带着一种如同在军帐中下达总攻命令般的果决:
“传令全军,休整半日,备齐粮草军械。明日凌晨,本王亲自率军直奔居庸关!”
殿中诸将齐声应诺。
陈洛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将领们迅速散去各自准备的身影,听着殿外传来的传令兵急促的脚步声和将领们简短有力的对话声,忽然觉得这座临时行辕中的空气都变得比方才更加紧绷了几分。
从京北到通州,从通州到蓟州,再从蓟州折返向西。
燕军的脚步正在以一种令人目不暇接的速度在地图上移动着,而居庸关,将是这道急行军路线上的下一道标靶。
开平的初夏来得比京北更晚一些。
城外的草场刚刚泛起一层新绿,北风不再如冬日般凛冽,却依然带着塞外特有的干燥与凉意,将城头那面字大旗吹得猎猎作响。
宋忠站在城楼之上,面朝南方的天际线,面色阴沉如同一块被冻住的铁板。
远处燕山山脉的轮廓在初夏的天光中清晰可见,那道如同卧龙般的山脊线在晴空下格外分明。
他手中捏着一份刚刚送达的密报,纸页的边缘被他的指腹揉得微微发皱。
那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却如同一把匕首般刺入了他的胸口。
燕王起兵了。
京北城已落入燕王府控制,张秉、谢贵被杀,通州降了,蓟州陷落,遵化、密云望风归降。
短短几日之内,燕军如同一头苏醒的猛虎,从京北城中一扑而出,将整个东线一口吞下。
宋忠将密报缓缓折好收入袖中,转身走下城楼,步伐急促而沉重,甲胄在行走间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他召集了麾下所有亲信将领,在开平城中的帅府议事厅内紧急商议。
议事厅中窗户半开,初夏的暖风从窗外渗入,将案上的烛火吹得微微晃动。
宋忠站在主位上,面对下方七八名将领,声音沉缓而带着一种如同在悬崖边缘行走般的谨慎:
“诸位,燕王已在京北起兵,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控制了京北城,东面的通州、蓟州、遵化、密云已先后陷落。”
“朝廷四路合围之势已破其一角,燕军的锋芒下一步必然会指向西面。居庸关是京北通往塞外的咽喉,燕王只要不傻,定然会在短时间内挥师西进,抢夺居庸关。”
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一圈,语气中多了一层如同在陈述一项不得不做的艰难决定般的沉重:
“居庸关守军不过三四千人,俞瑱虽然忠心,但凭这点兵力抵挡燕王主力,撑不了太久。”
“我们必须赶在燕军抵达之前,抢先入驻居庸关,加强防御,守住这道关口。只要居庸关在手,燕军便无法放心南下,我们便可以徐图良策。”
一名面色黝黑、颌下留着短须的将领站起身来,抱拳道:“将军所言极是。末将愿率先锋部先行出发,日夜兼程赶往居庸关!”
宋忠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安排具体部署,另一名坐在末座、面容精瘦的幕僚却微微皱起了眉头,出声道:
“将军,还有一事不得不虑,我军麾下三万将士,其中大半原是燕王旧部。”
“朝廷当初将燕山卫调至开平编入我军麾下,本意便是削其羽翼。但那些将士毕竟在燕王麾下征战多年,与燕王之间有着旧日恩义。”
“眼下燕王起兵,若是消息传开,军中难免有人心生异动。若是我军开拔西进途中,有人趁机作乱或哗变,后果不堪设想。”
这话如同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水面,厅中诸将的面色都微微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