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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3章 言裂剑宗激众议,阵前双老各怀机
陈洛的目光扫过广场上那片密密麻麻的人影。
从最前方的霍天行、江望舒、曹宗武,到他们身后那十多名四品高层,再到更后方那数百名中三品、下三品的弟子们。
他的视线在每一张面孔上停留的时间极短,却仿佛已经将他们各自的神色变化与目光游移尽收眼底。
那些低声议论的余音还在广场上隐约回荡,如同一片尚未完全平息的水面,而他知道,此刻正是他该动手的时候了。
江湖事从来都不复杂。
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
道理是讲给人听的,但拳头是讲给所有人听的。
无论剑宗内部有多少不同的声音,只要霍天行还以宗主的身份站在最前面,只要他还有二品宗师的实力压着。
那些不同的声音就永远只能压在心底,无人敢冒着头一个站出来的风险去公开反对他。
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最直接的方式将霍天行斩杀在所有人面前,让那数百双眼睛亲眼看到一名二品宗师在他手中倒下。
那样一来,即便霍天行死了,也没有人敢再以宗门的名义与他对抗,因为那是灭宗的代价。
而若是那些人中真有明事理的,自然会在他杀死霍天行之后主动站出来收拾残局,与燕王府接洽归顺事宜。
陈洛心中的盘算如同一道被迅速拉紧的弓弦,在那一瞬间已然定弦。
他不再多言,也不再给对方继续措辞的时间。
他身形微微前倾,脚下涌泉秘藏的地气猛然升腾而起,如同一道无形的巨力将他的身形向前推去。
他踏前一步,声音骤然拔高,如同一道被拉满的弓弦在松开的瞬间发出的清越铮鸣,在暮色中的山门广场上清晰地回荡开来。
“霍天行背信弃义,意图谋害燕王及燕王子嗣,罪大恶极!在下奉燕王之命,前来诛杀此獠!”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传开时带着一股如同金属碰撞般的锐利与沉厚,刺入每一名剑宗弟子的耳膜之中。
让那些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声音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压住了一般,迅速沉寂下去。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些正在看向他的面孔,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在场任何人,胆敢妄加阻挠者——杀无赦!”
他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给那句话留出一点落地的时间。
然后他的语气稍微放缓了一线,却并没有因此变得柔和,反而多了一层如同提醒般的冷峻与通透。
“不过,在下也奉劝诸位一句,此乃二品宗师之战,刀剑无眼。你们若觉得自己有本事扛得住,尽管上来试试。若是扛不住,那就站在旁边看着,等结果出来再做决定也不迟。”
他这话说得直白而坦率,如同一道被直接摊开在桌面上的底牌,清清楚楚地告诉在场所有人。
这是二品宗师之间的战斗,而你们之中没有第二个人能在这个层面上插手。
那些三品镇国的长老若是贸然出手,也不过是多添几具尸体;
那些四品的管理层和弟子若是冲上来,更是如同飞蛾扑火,连拖延半息都做不到。
既然霍天行这个二品宗师未必是他的对手,其他人再多上来也无非是送死。
而你们这些连二品都不到的人,不妨先掂量一下自己的小命是否足够硬。
那些话语如同一道被精准投入水中的石子,在广场上的人群中再次荡开了一圈新的涟漪。
这一次的涟漪比方才更加明显,也更加持久。
几名原本已经将手按在剑柄上的四品管理层弟子,在听到那番话后不自觉地松开了手指;
后排那些中三品、下三品的弟子们更是面面相觑,原本已经微微前倾的身体又重新站直了回去。
没有人愿意在一场明显超出自己承受范围的战斗中白白送命,尤其是当这场战斗的胜负还不一定需要他们来参与的时候。
江望舒的目光在陈洛说完那番话后微微闪动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侧过半步,将自己原本紧挨着霍天行的站位拉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距离,如同一棵被风吹动的老松正在缓缓调整自己的树冠朝向。
他没有说话,但他那个动作本身已经足以让旁观者读出某种信号。
他不想被卷入霍天行与陈洛之间的战斗,至少在胜负未分之前,他不打算以长老的身份替霍天行挡刀。
曹宗武则依旧保持着抱臂的姿态,面色如铁,看不出任何变化。
但他那双虎目中的锐光却已经从陈洛身上移开,落在了霍天行的后背与侧面之间那段空隙上,仿佛正在用自己的眼睛测算着某些更实际的变量。
比如如果霍天行在接下来的交手中出现了明显的破绽,他是否需要以执法长老的身份下令弟子们后退,以免被余波误伤。
霍天行的面色在陈洛那番话说完后更加沉了下去。
他方才还能以宗主的威仪来稳住局面,可此刻陈洛的话语已经在他与宗门之间劈开了一道越来越宽的裂口。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弟子的目光正在从他身上移开,有一些人已经低下了头,有一些人正在悄然后退。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退了,再退下去,即便他今日能活下来,北境剑宗也将分崩离析。
他缓缓拔出长剑,剑身在暮色中泛着一道冷冽的寒光。
他的目光锁定在陈洛身上,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如同被逼至绝路后的决绝:
“小辈,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霍天行的声音在山门广场上回荡开来,带着一种如同被逼至绝境后孤注一掷的决绝与凌厉。
他长剑指天,剑身在暮色中泛着一道冷冽的寒光,目光扫过身后那些正在观望的弟子与高层,声音骤然拔高。
“此人助纣为虐,助燕王擅杀朝廷命官,意图谋逆!今日我北境剑宗替天行道,众弟子听令——结《燕山铁壁剑阵》,共同诛杀此人!”
他的话音未落,那些早已在阵列中暗自蓄势的弟子便如同听到了号令的士兵一般轰然应诺。
约莫百余名弟子从阵列中抢身而出,动作迅速而整齐,显然此前已经演练过无数次。
他们在广场上迅速排列成三道层次的阵型。
前阵弟子举剑齐眉,剑光连成一片如同铁壁般的屏障,那是主守的“燕山铁壁”;
中阵弟子则错落有致地分布在铁壁后方,剑尖微斜,蓄势待发,那是主攻的“盘龙九转”;
后阵弟子散开成一道弧形,剑尖朝外,如同龙尾般横亘在阵列后方,既负责断后又可在关键时刻策应前方。
百人的剑光在暮色中连成一片,如同一座被剑气编织而成的山岳横亘在广场之上。
那座剑阵的气势磅礴而沉凝,每一道剑光之间的间距都精准得如同丈量过一般。
百人的呼吸也在短短几个呼吸间逐渐同步,化作一片如同同一颗心脏般跳动的节奏。
剑气如山,连绵不绝,整座广场的空气仿佛都被那座剑阵所牵动,变得沉重而凝滞。
然而霍天行身后的另一部分人却没有动。
那约莫两三百名弟子站在原地,目光游移不定,有人低头看着地面,有人偷偷抬眼望向江望舒和曹宗武的方向,等待着那两位长老的明确指令。
这些弟子分属大长老与执法长老的嫡系,平日里对宗主的命令虽然也服从,但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他们更倾向于听从自己直属长老的调遣。
霍天行察觉到身后的异样,转头看向江望舒与曹宗武,面色阴沉而急促:
“二位长老,莫要小觑此人!此人看似年轻,实则武道通天。实不相瞒,本座这两日与他相斗多场,均没能讨到便宜。此刻宗门已面临生死危机,在此关头,你我应当上下一心,共渡难关!”
江望舒听完霍天行那番话,面色微冷。
他负手而立,灰白色的长老袍服在暮色中纹丝不动,目光平静地落在霍天行脸上,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如同冬日冰面般的冷冽:
“宗主,此前宗门议会并未做出决议。宗主此次外出对付燕王府,并未通知宗门,也未经过长老会议决。”
“此时还望宗主先给我们一个交代,你以宗主之名独断专行,将宗门拖入如此境地,究竟是何道理?”
他这话说得不温不火,却如同一根被精准刺入关节缝隙的针,正好卡在霍天行最无法回避的位置上。
霍天行的面色微微一僵,还没来得及开口,曹宗武已经向前跨了半步。
他那魁梧的身形在暮色中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虎目中的锐光直直地刺向霍天行,声音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讥讽:
“宗主你怕什么?你都敢暗中出手对付燕王,此人名不见经传,我们全宗对付他一人,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我剑宗无能?”
“宗主你是二品宗师,还有《燕山铁壁剑阵》助阵,我相信定能拿下此人。若是这都拿不下此人,那我们剑宗还不如关门大吉。”
他最后那句话如同一柄被裹在棉布中的匕首,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扎得精准而锋利。
霍天行的面色在那一刻彻底铁青下去,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节处凸起的关节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江望舒那句“宗主以独断专行将宗门拖入如此境地”和曹宗武那句“那我们剑宗还不如关门大吉”如同两柄裹着棉布的钝刀。
表面看似不伤皮肉,却精准地卡在他骨缝最脆弱的位置上,让他胸腔中那股怒火几乎要冲破喉咙喷涌而出。
他太清楚这两位长老的秉性了。
在宗门中执掌长老席位十数年,江望舒以稳重着称,曹宗武以刚直闻名。
表面上都对他这个宗主恭敬有加,但实际上,两人在宗门决策中早已形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当霍天行的意见与他们的利益相冲突时,两人便会不约而同地联起手来,以“长老会议议决”的名义将他的提议搁置或否决。
霍天行每次看着那两双各自端着不同表情却总能达成相同结论的眼睛,心中都像是被猫抓过一般焦躁。
但他始终没有发作,因为他知道自己根基还不够稳,剑宗并非他一人之剑宗。
霍天行此前的计划原本不是这样。
他原本打算在宗门内部先行统一意见,说服江望舒和曹宗武同意靠拢朝廷。
但那些关于立场的讨论持续了数月,每一次议事都如同在两个方向相反的风口之间拉扯一匹布,始终无法扯出一条明确的裂缝。
江望舒认为燕王府在北境的势力根深蒂固,贸然站队只会让宗门陷入两头不讨好的境地;
曹宗武则更加直白,他说“燕王再怎么被朝廷围困,那也是太祖的儿子,朝廷若是真想动他,何须等到今日”。
霍天行听着那些话,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早已不耐烦。
他知道自己若是继续等下去,等到燕王府真的倒台了,他再表态便只能分到残羹冷炙。
届时朝廷收复京北后论功行赏,他一个连立场都没有明确表明过的宗门宗主,凭什么得到重用?
于是他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他不通过宗门决议,不通知长老,只以个人名义应张秉和谢贵之邀入燕王府“协调事务”。
他想着只要自己暗中帮朝廷拿下燕王,挟着那道功劳和朝廷的支持,再回到宗门时便有了压服一切异议的资本。
届时江望舒和曹宗武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低头认了这件事的既成事实。
他甚至已经在心中提前预演过回到宗门时的画面。
他站在议事大堂中,将燕王的印信往案上一放,对着满座长老淡淡地说一句“此事已定,不必再议”。
那话从他口中落定时,那些此前阻挠他的面孔将再无还手之力。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搞砸到如此地步。
他没有料到燕王会在承运殿中清醒地设局伏杀张秉和谢贵;
没有料到陈洛这个不起眼的文官忽然间化身二品宗师,一箭炸碎谢贵的半边身子;
更没有料到自己会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追着打了整整两日,从京北城一路打到盘山脚下。
期间被换了几种兵器、多门武学轮番招呼,如同一块被反复锻造的铁胚,几乎被打散了原本的棱角。
此刻他站在北境剑宗的山门前。
面前是陈洛那道如仙人般沐浴在暮色中的身影,身后是数百名正在观望的弟子,左右两侧是江望舒和曹宗武两张不动声色的面孔。
他的计划全盘崩碎,原本想要挟朝廷之威压服长老的盘算彻底落空,反而因为自己擅自行动招来了灭宗之祸。
他若是此刻再与两位长老翻脸,那便真的再无退路了。
那两百多名未入阵的弟子会落井下石,若是反过来围攻百人剑阵,后果不堪设想。
他最终又将不得不再次独自面对陈洛。
那等死路他两日来已经走过了无数遍,每一次都以逃跑告终,没有任何一次例外。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中那团几乎要烧穿肺腑的怒火硬生生压了回去。
那道火气如同一块正在灼烧的铁块,被他用意志之钳死死夹住,按进了一片冰冷的水中,发出嘶嘶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