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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6章 涿州北行见烽台,暮入丽正门城关
涿州北门的检查比南门还要严一些。
守门的军士不仅核验了路引,还特意翻看了一下他们的行囊,确认没有夹带违禁物品,才挥挥手放行。
陈洛收好路引,策马出了城门,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高大的城楼,心中默默估算了一下路程。
今日若是顺利,傍晚时分应当能到京北城了。
出了涿州往北,路况反而不如南段平整。
因为这段路离前线更近,常有军队的辎重车辆来来往往,沉重的车轮将路面压得坑坑洼洼,碎石和泥土混在一起,马蹄踩上去有时会打滑。
陈洛不得不放慢速度,让枣红马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深坑和裂缝。
路边的墩台比南段密集得多。
每隔五里左右便有一座土筑的墩台,高约两丈,台顶搭着草棚,棚下驻有两三名士兵。
那些士兵穿着褪色的军服,有的靠在草棚柱子上打盹,有的站在台边眺望远方,身旁备有干柴、火把和一面铜锣。
那是朝廷的“预警系统”,一旦发现敌情,白天放烟、夜晚举火、敲锣报警,消息能在一两个时辰内从边境传到京北城。
涿州以北的田野也有明显的变化。
大片大片的军屯田沿着驿道两侧铺展开来,田里种着麦子、黍子和豆类,但长势不算好,麦苗稀稀疏疏的,显然是地力不足。
那些军屯户们穿着破旧的军服,在田里弯腰劳作,身边却放着长矛或弓箭,一副“战时为兵,闲时为农”的模样。
陈洛路过时,看到几个屯户正蹲在田埂上啃干粮,见有陌生人经过,警惕地抬头看了几眼,确认只是赶路的旅人,才又低下头去继续吃。
驿道上最常见的是“铺兵”,急递铺的传送员。
他们背着黄布包袱,里面装着军报和奏章,步幅急促而均匀,每隔十里换一次人,昼夜不息。
陈洛一行人在路上遇到了好几拨铺兵,与他们擦肩而过,那些铺兵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只顾低头赶路,仿佛时间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切。
从涿州粮仓出发的运粮队则是路上最庞大的队伍。
十几辆甚至几十辆骡车排成长龙,前后有持兵器的士兵护送,车夫们甩着响鞭,吆喝着催促牲口赶路。
骡车碾过坑洼的路面时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粮袋在车板上堆得高高的,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陈洛三人不得不靠边让路,等运粮队先过去,才能继续前行。
偶尔也能看到挂着“燕王府”字样的车辆经过。
那些车比寻常的马车更加宽大结实,车身上漆着暗红色的漆,车帘低垂,看不清里面坐的是什么人。
车夫穿着整齐的青色短褐,马匹也养得膘肥体壮,一看便是王府的采办人员。
其他车辆遇到这种车都要主动让道,陈洛也勒马靠边,等那辆车过去了才重新上路。
这段路上的检查站也比南边更多。
每过一个铺,都要出示路引或文牒接受查验,守铺的军士核对无误后才放行。
白昙被查得有些不耐烦,低声抱怨了一句:“怎么查得这么严?”
陈洛低声回道:“再往北就是京北城了,那是燕王的地盘,朝廷和王府都盯得紧,自然查得严。”
当距离京北城还有三十里时,路边的景象开始发生明显的变化。
村庄变得更加密集,规模也更大,有的村子竟有数百户人家,房屋连绵成片,炊烟袅袅升起,与南边那些荒芜的“百户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陈洛听路边的老人说,这些村子大多是洪武中后期从山西大槐树迁来的移民建立的,经过几十年繁衍生息,已经成了京北城外围的重要粮产区。
路边出现了一条通往京北城的烽火台链,每隔十几里便有一座高大的烽火台。
比那些五里一墩的小墩台要宏伟得多,台基用青石砌成,高约三四丈,上面有值守的士兵和巨大的柴草堆。
那些烽火台如同一串沉默的哨兵,沿着驿道一路向北延伸,将边境的消息一站一站地传向京北城。
路边也开始出现巨大的警告牌,牌上写着“前方为京北府界,军民人等,各守本分,违者重罚”的字样,漆成了醒目的红色,在灰黄的田野间格外显眼。
陈洛勒马在牌前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那几行字,心中感慨了一句:这京北的地盘,果然比别处都要规矩森严。
他收回目光,轻轻夹了一下马腹,枣红马踏着碎步继续向北。
前方的驿道在平原上蜿蜒延伸,尽头的地平线上,一片连绵的城郭轮廓正在暮色中渐渐浮现出来,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横卧在大地之上,巍峨而沉默。
黄昏的风从南边灌过来,裹着尘土和枯叶的干燥气息,如同一把钝刀在脸上慢慢刮过。
陈洛眯起眼睛,拉高了衣领,将口鼻遮住大半,目光落向不远处那座在晚霞中泛着深金色光泽的城楼。
京北城到了。
这座城的前身,是沅朝的旧都沅大都。
当年沅朝铁骑从这里出发,曾经南下饮马长江,统治天下近百载。
直到太祖皇帝起兵北伐,将沅人驱逐回漠北,才在这里建立了大明在北方的根基。
太祖将沅大都改名为京北,并在旧城的基础上进行了大规模的重修。
最显着的变化,便是将沅大都的北城墙向南移了五里,形成了新的城垣,使得城池的轮廓比从前更加规整紧凑,也更利于防守。
南城城墙是全新修筑的,用的是一种极为坚固的糯米灰浆灌缝的大城砖。
那些城砖比寻常的砖块要大上许多,呈青灰色,质地细密而坚硬,敲上去会发出沉实的金石之声。
城墙高约三丈,约合十米左右,墙顶宽阔平整,足以容两匹马并行无碍。
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便设有雉堞和敌台,雉堞上留着箭孔,敌台向外凸出,守军可以居高临下地从侧面射击攻城的敌人。
每隔百步左右,便有一座铺舍。
那是守城军士的值房,里面摆着简单的床铺和兵器架,窗台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火在暮色中明明灭灭,像是一串沿着城头蔓延的萤火。
整座城墙在晚霞的映照下,透出一种沉厚的、经年累月被风沙磨砺过的质感。
新筑的城砖与旧墙之间,在某些偏僻的地段依然能看到明显的拼缝痕迹。
那是沅代旧墙和明代新砖相接的地方,像是两种不同时代的皮肤被缝合在了一起。
一边是沅朝粗犷厚重的大石料,一边是大明精细规整的大城砖。
两种材料、两种工艺、两种气度,在暮色中沉默地并立着,如同一本摊开的史书,一页是前朝,一页是今世。
陈洛骑在枣红马上,随着排队入城的人流缓缓向前挪动。
他的目光沿着城墙缓缓扫过。
那些雉堞、敌台、铺舍、还有城墙转角处那些新旧砖石拼合的痕迹,像是一道道无声的讲述者,将这座城市数百年的沧桑一一铺陈在他面前。
他心中默默感慨:这座城,比他想象中还要厚重。
不单是城墙的厚度,更是那种沉淀在砖缝和瓦片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历史气息,像是每一块砖都在注视着他,带着一种沉默而审视的目光。
白昙跟在他身后,对这些城墙的历史并没有什么感触,她只是抬头看了看城楼的高度,低声说了一句:“这墙真高,怕是有十丈。”
陈洛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十丈倒没有,三丈多。不过想翻过去也不容易,城头上那些守军可不是吃素的。”
白昙撇了撇嘴,没有接话。
孔公妍则微微仰头望着城墙上的雉堞和敌台,目光中带着一种文人对历史的天然敏感。
她在曲阜时读过不少关于这座城市的记载,但此刻亲眼见到,才知道那些文字描述出来的景象有多么苍白。
她轻声说了一句:“昔年沅朝定都于此,大兴土木,如今换了朝代,城墙还在,修修补补的痕迹里藏着多少兴亡事。”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队伍继续向前挪动着,城门口那道长长的阴影越来越近。
城门前的吊桥已经放下,宽大的桥面横跨在护城河上,河水在暮色中泛着灰绿色的光泽,流速缓慢而沉静。
桥面被来往的车马碾压得光滑发亮,石板的缝隙中嵌着细细的沙土和落叶。
城门洞高大宽阔,足以容纳一辆满载货物的大车轻松通过。
门洞两侧的石壁上挂着铁质的灯盏,里面已经点上了油,昏黄的灯光在晚风中微微摇曳,将门洞内的阴影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城门准确地说,是京北城的南门,丽正门。
这座城门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巍峨,城墙高约三丈,用糯米灰浆灌缝的大城砖垒砌而成,异常坚固,几乎看不到任何裂缝。
城门楼是三层的砖木结构,飞檐斗拱,屋顶的瓦片在夕光中颜色深浅不一,显然是新旧混用,却反而给这座庞大的建筑增添了几分岁月沉淀的厚重感。
城楼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丽正门”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即便隔着老远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城门并非孤立的通道,而是一个复合式的防御工事。
方形的瓮城如同一只张开的巨口,东西长约二十丈,南北进深约十五丈,一旦敌军攻破外门,瓮城内的守军可以从四面城墙上向下射箭,将其困死在瓮中。
三道门依次排开:外门面向南方,内门面向城内,侧门紧锁着,门缝里塞着粗大的铁链,显然只有紧急情况才会开启。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晚霞将城楼和城墙的轮廓镀上一层深金色的光晕,城门洞里的阴影正在一寸一寸地拉长。
南门前等待入城的队伍依旧漫长,从城门口一直排到百步开外。
马车、骡车、挑担的货郎、牵驴的老农、背着包袱的旅人,各色人等挤在一起,在暮色中缓缓向前挪动。
陈洛三人也不赶时间,便老老实实地跟在队伍后面排队。
陈洛骑着马,一边随着人流缓缓向前,一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前方那座庞大的城门工事和周围形形色色的人。
傍晚归城的人流与白天不同,没有那种“要办事”的急迫感,多了几分松弛和人间烟火气。
队伍中最后一批卖完菜的农民推着空车往前赶,车板上还残留着几片菜叶和泥土。
那农民在城门口停下,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天的重担。
城外工坊的匠人们陆续收工回城,三三两两地走着。
有的在聊今天的活计,有的在抱怨工钱又拖了几天,语气随意而熟稔,像是每天都要走一遍这条路。
偶尔有驿卒从南边飞马赶来,马蹄声急促而密集,守门的卫兵远远看到便会主动让开一条路,那是唯一不用检查路引就能直接进城的人。
陈洛看着一匹快马从身边飞驰而过,马背上那个穿着蓝色号衣的驿卒面色紧绷,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显然有紧急公文要送。
马蹄踏在城门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得得声,片刻之后便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
一个推着空车的菜农正蹲在城门口的大树根下啃干饼,陈洛听他正跟旁边一个熟人聊着天:
“……听说南边最近不太平,几个府都在闹匪患,有人说是前年大旱闹的,也有人说是白莲教又在兴风作浪。”
那熟人压低声音:“你可别瞎说,白莲教那三个字在城里可不敢乱提,被武德司的人听见了是要抓去吃牢饭的。”
菜农连忙点头,不再多说,专心啃饼。
黄昏的风从南边的平原上灌入丽正门,穿过瓮城和门洞时变得急促而凛冽,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纸屑,在队伍周围打着旋儿。
陈洛眯起眼,拉高了衣领,跟着队伍继续往前挪。
天色已经变成了深金与暗紫交错的颜色,城楼上的瓦片在最后一抹夕光中泛着深沉的光泽,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箔。
城门洞里的阴影正在一寸一寸地拉长,从门洞深处向着门外蔓延开来,像是这坐城市的影子正在缓缓地向外伸出手。
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
前方那个推着空板车的菜农已经通过了检查,正擦着汗从城门洞中走出去。
再往前,便是瓮城的门洞了。
陈洛轻轻夹了一下马腹,枣红马迈着小碎步跟上了队伍,一步一步地接近那道宽阔而深沉的城门,像是走近了一头沉睡巨兽张开的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