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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9章 燕王府交易谈兵,后花园剖明心迹

    “你的势,”朱长姬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很克制我。”

    陈洛没有谦虚,也没有得意。

    他只是点了点头,平静地说:“郡主的势,是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讲究的是一往无前、有我无敌。这样的势,对上任何同阶武者都不会落下风。”

    “但在下的势,恰好不与人正面对抗。郡主全力一击,在下也只能取巧化解。若是郡主再来第二斩、第三斩,在下的势,未必能尽数容纳。”

    他这话说得很实在。

    空寂龙禅确实克制朔风边月,但这种克制不是绝对的。

    朱长姬的势是百战余生凝练出来的,最擅长的便是在绝境中越挫越勇、遇强则强。

    她方才只是出了一斩,若是她连续出手,一斩接一斩,空寂龙禅的消解速度未必跟得上她的斩杀速度。

    到那时,他要么退,要么战,不可能一直这么云淡风轻地站着。

    朱长姬听出了他话中的分寸。

    没有得了便宜卖乖,没有借机贬低她的武道,反而替她分析了两种势的优劣长短。

    这份眼力和胸襟,比他的势本身更让她刮目相看。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二个多月前,她深夜外出办事,回府途中在钟楼附近撞上了一个同样穿着夜行服的人。

    那人轻功极高,神意敏锐,她追了好几条街,最终还是被甩掉了。

    事后她暗中查访多日,始终没能查出那人的身份。

    此刻看着陈洛站在池塘对岸,一身夜行服,气息收敛,存在感低得如同池边的一株垂柳——她的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那夜的人,莫非就是他?

    朱长姬没有问出口。

    这件事,问与不问,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陈洛今夜站在这里,用自己的势向她证明了一件事——他有资格与她合作。

    不是作为下属,不是作为棋子,是作为平等的合作者。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朔风边月之势完全收回体内。

    夜风重新变得柔和,池塘水面恢复了平静,月光也似乎温润了几分。

    后花园中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消散得干干净净。

    “你要什么?”她问。

    声音依旧清冷,但已经没有敌意。

    陈洛道:“燕王府的高阶武学。三品以上的,内功、外功、轻功、指法、掌法、剑法,都要。”

    朱长姬的眉梢微微扬起:“胃口不小。”

    陈洛微微一笑:“在下的武道全靠自己摸索,东学一招西学一式,根基虽厚,体系却乱。”

    “如今入了三品,若再这样东鳞西爪地练下去,便是糟蹋了这身根基。在下需要的不是一两门绝学,是一整套完整的高阶武学传承。”

    “燕王府镇守京北近三十年,与北沅、诸藩打了无数交道,府中收藏的功法秘籍,不会比武林大派少。郡主若能成全,在下感激不尽。”

    朱长姬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这个人,要东西要得理直气壮,却又不让人觉得贪婪。

    因为他说的是实话——他的武道确实是野路子出身,确实缺少完整的传承体系。

    以他如今展现出来的天赋和实力,若能得到一套完整的高阶武学传承,未来的成就不可限量。

    “你能给我什么?”她问。

    陈洛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朱长姬脸上移开,望向她身后的重重院落,望向前院的朱漆大门,望向府墙之外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暗桩。

    然后他收回目光,与朱长姬对视。

    “郡主,在下在宝庆公主身边,能接触到的机密,远比郡主想象的要多。”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削藩的节奏、朝廷的兵力部署、武德司对燕王府的监视重点、乃至陛下对燕王殿下的真实态度——这些,在下都有机会接触到。”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更重要的是,郡主在京师的许多动作,在下看得出来,朝廷也看得出来。”

    “只不过朝廷暂时不想动郡主,因为燕王殿下还没反。一旦燕王殿下真的反了,郡主在京师的那些布置,能扛多久?”

    朱长姬的眼皮跳了一下。

    陈洛这番话,戳中了她最深的隐忧。

    她在京师做的那些小动作——袭击北沅使团破坏和议、暗中联络同情燕王的朝臣、在武德司安插耳目、暗中鼓动吴王造反——她自认做得足够隐秘。

    但朝廷不是傻子,武德司更不是吃干饭的。

    朝廷之所以没有动她,不是因为不知道,是因为不想打草惊蛇。

    一旦燕王真的起兵,她在京师便是朝廷手中最有力的人质。

    她需要一双在朝廷核心的眼睛。

    而陈洛,恰好是这双眼睛的绝佳人选。

    他是宝庆公主的心腹幕僚,参与削藩机要,能接触到的信息层级远超她安插的任何眼线。

    更重要的是,他刚刚用一场无声的交锋向她证明了他的实力——三品镇国,势之玄妙,足以在京师这片虎狼之地护住自己。

    “你如何让我信你?”朱长姬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陈洛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郡主不必信在下。在下也不需要郡主的信任。”

    朱长姬的眉头微微一蹙。

    陈洛继续道:“在下与郡主之间,不需要信任这种东西。信任是给朋友、给同袍、给生死与共的人的。”

    “在下与郡主,只是合作。郡主给在下需要的武学秘籍,在下给郡主需要的朝廷机密。”

    “郡主觉得划算,便继续;觉得不划算,便停止。没有信任,便没有背叛。没有期望,便没有失望。”

    他看着朱长姬,目光平静如水:“郡主,这世上最牢固的关系,不是因信任而结合,是因利益而结合。信任可以被辜负,利益不会。”

    “只要在下对郡主还有用,郡主便不会舍弃在下;只要郡主手中还有在下需要的武学,在下便不会背叛郡主。如此而已。”

    朱长姬沉默了。

    她不得不承认,陈洛这番话,虽然冷酷,却句句在理。

    她是燕王府的嫡长孙女,从小见惯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藩王之间的明争暗斗。

    信任?那是这世上最奢侈也最易碎的东西。

    父王与朝廷之间有过信任吗?

    太祖在时,父王是太祖最器重的儿子之一,镇守京北,手握重兵。

    太祖驾崩,新君即位,信任便如沙上的城堡,一夜之间便崩塌了。

    陈洛说得对,最牢固的关系,是因利益而结合。

    只要利益还在,关系便在;利益没了,关系自然也就散了。

    清清楚楚,干干净净。

    朱长姬忽然上前几步,然后停了下来。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将她纤细挺拔的身影投在白石小径上,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陈洛脚边。

    她的声音向前方传去,比夜风还凉。

    “陈洛,我还有一个问题。”

    陈洛闻言神色一顿。

    月光下,朱长姬的背影如同一柄倒插在沙场上的剑,看似静止,却随时可以拔地而起。

    “郡主请讲。”

    朱长姬缓缓抬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清冷而明艳的面容上没有半分笑意,一双眸子亮如寒星,直直地刺入陈洛眼底。

    “你想要武学秘籍。宝庆公主府中也有收藏,甚至建文帝的皇宫大内,收藏之丰远胜我燕王府。”

    “你是宝庆公主的心腹幕僚,又是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假以时日,向公主求几门上乘功法,并非难事。”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却一字比一字沉,“为何偏偏要来找我?”

    陈洛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朱长姬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的目光如刀,一寸一寸地剖开他的表情,声音里带着一种久经世故才能淬炼出的锐利。

    “你是不是想着,以身为子,打入我燕王府?名为与我燕王府合作,实则伺机收集我祖父的罪证,待时机成熟,再为你的宝庆公主献上一桩削藩奇功?”

    陈洛的心中苦笑。

    这位永安郡主,看着年龄比自己还小些,可这份心智,这份历练,哪里是寻常的女子能有的。

    燕王府的嫡长孙女,从小在北境边关和京师暗流中长大,见过的人、经过的事,怕是比寻常官员一辈子还多。

    他方才又是展露修为,又是亮出“空寂龙禅”之势,又是坦诚相告——

    费了那么多心思,她只用了片刻,便抓住了整套说辞中最薄弱的一环。

    你为什么要找我?

    明明有更安全、更光明正大的路可以走,你偏偏要冒险来找一个随时可能被朝廷清算的藩王孙女。

    说不通。

    陈洛心中念头急转。

    他可以继续绕弯子,说些模棱两可的话。

    但他知道,面对朱长姬这样的聪明人,任何含糊其辞都会被一眼看穿。

    她不是林芷萱那样外柔内刚的女子,不是楚梦瑶那样清高要强的姑娘,更不是苏雨晴那样单纯善良的镖局大小姐。

    她是燕王的孙女,是在刀尖上跳舞的人。

    跟她耍心眼,只会让她更加警惕。

    那么,给她一个“真实”的理由。

    陈洛抬起头,看着朱长姬,目光忽然变得柔和了几分。

    他的声音也比方才轻了些,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真诚。

    “郡主既然问了,在下便说实话。”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在下仰慕郡主。”

    朱长姬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月光照在她脸上,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没有颤动分毫。

    “宝庆公主风华绝代,朱明媛明艳动人。”她的声音冷淡如冰,“难道你都看不上?”

    陈洛讪讪一笑。

    这个理由,果然糊弄不过去。

    他收起了那副刻意为之的温柔神情,正色道:“那在下便说实话。在下敬仰燕王殿下。”

    “燕王镇守京北近三十年,与北沅铁骑反复厮杀,保得北境平安,百姓免遭涂炭。这份功绩,朝廷可以不认,但天下人心中自有一杆秤。”

    “如今朝廷削藩,周王、齐王、代王接连被废,燕王殿下劳苦功高,却也要落得如此下场。”

    “在下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却也知道什么叫做兔死狐悲。”

    朱长姬听完,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意里没有一丝温度,满是讥诮。

    “刚才谁说的,不想做忠魂,只想活下去?”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每一个字却都像钉子,“你要变强,靠着朝廷也能变强。宝庆公主待你不薄,建文帝的皇宫大内收藏更丰。”

    “你何苦摊上燕王这个将倒的大厦?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话,陈修撰应该比我更懂。”

    陈洛沉默了。

    朱长姬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月光下,两人隔着一池清水,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云层缝隙中透出的那一小片星空。

    几尾锦鲤浮到水面上,嘴巴一张一合,吞吐着月光。

    陈洛忽然笑了。

    不是方才那种刻意的、精心控制的笑,而是一种被看穿之后、索性不再伪装的笑。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郡主慧眼如炬。在下这点浅薄心思,果然瞒不过郡主。”

    他顿了顿,收起笑容,神色认真起来:“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在下也不兜圈子了。”

    “郡主方才问,在下为何不去找宝庆公主要功法,偏要冒险来找郡主。在下便告诉郡主真正的理由。”

    朱长姬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因为宝庆公主能给在下的,是‘赏赐’。郡主能给在下的,是‘交易’。”

    他看着朱长姬,目光坦然:“宝庆公主待在下确实不薄。知遇之恩,提携之情,从杭州到京师一路铺路——这份恩情,在下心里记着。”

    “但郡主可知,恩情这种东西,是最贵的债。欠得越多,越还不清。在下若向公主求取上乘武学,公主给了,在下拿什么还?”

    “继续替她出谋划策?继续替她削藩?那在下这辈子,便是公主的人了。她要在下做什么,在下便得做什么。”

    “她要在下冲锋陷阵,在下便不能后退半步。她要在下与燕王府为敌,在下便得与燕王府为敌。没有选择。”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在下不想做任何人的‘人’。朝廷的也好,燕王府的也好,在下只想做自己的主。”

    朱长姬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陈洛继续道:“而与郡主交易,便没有这份负担。郡主给在下一门功法,在下给郡主消息。”

    “功法是郡主的,消息是在下的,两清。郡主不欠在下,在下也不欠郡主。”

    “哪天郡主觉得在下没用了,随时可以终止交易;哪天在下觉得郡主给的东西不够了,也随时可以离开。来去自由,互不亏欠。”

    他看着朱长姬,目光中带着一种她从未在别的合作者眼中见过的东西——

    不是忠诚,不是谄媚,不是畏惧,也不是野心。

    是平等。

    “郡主,这世上愿意做棋子的人很多。但在下,想做下棋的人。”

    池塘水面上的锦鲤甩了甩尾巴,沉回水底。

    涟漪一圈圈荡开,撞到池岸,又折回来。

    朱长姬看着陈洛,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不得不承认,陈洛这番话,是她今夜听到的、最接近真话的一段。

    不是因为他说得多么真诚——真诚这种东西,她见得太多了,真真假假,谁也分不清。

    是因为他的逻辑,严丝合缝。

    宝庆公主给他的,是恩情。

    恩情是还不清的债。

    燕王府给他的,是交易。

    交易是两清的买卖。

    他不想欠任何人,所以他不去找宝庆公主,而是来找她。

    这个理由,自私、冷酷、赤裸裸,但正因为如此,才更像是真的。

    一个人冒着风险深夜潜入燕王府,总要有所图。

    图功法?功法哪里都有。

    图前程?跟着宝庆公主前程更稳。

    图美色?她朱长姬虽自负容貌不俗,却也知道陈洛身边并不缺美人。

    那他图什么?

    图一个平等。

    在朝廷那边,他永远是被提拔、被赏识、被恩赐的一方。

    无论他做到多高的官、立下多大的功,他始终是臣,是下属,是棋子。

    但在燕王府这边,他不是臣,不是下属。

    他是一个平等的合作者。

    他给的每一条消息,都可以换一门功法。

    他出的每一分力,都可以明码标价。

    他要的不是赏赐,是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