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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8章 后花园双势对峙,池塘岸一斩无功
朱长姬的右手从袖中抽出,不再按着那枚警哨。
她甚至将双手都负在了身后,月光下,她纤细挺拔的身姿如一支倒插在沙场上的长矛,看似随意,实则每一个关节都蓄着力。
她的势,缓缓释放而出。
如果说陈洛的“空寂龙禅”是深渊、是虚空、是暮色降临后万籁俱寂的空山,那么朱长姬的势,便是朔风、是边月、是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那是在北境边关无数个寒夜中磨砺出来的杀伐之气,是燕王一脉数十年镇守国门、与北沅铁骑反复厮杀所凝聚的军魂。
没有花哨,没有玄妙,只有一个字——凛。
朔风凛冽,边月如霜。
两股势,在池塘上空相遇。
没有声音,没有气浪,甚至池塘水面上的涟漪都没有多出一圈。
势的交锋不是内力的碰撞,不是拳脚的对轰,是精神意志的较量。
空寂龙禅试图将朔风边月消解于无形,朔风边月试图将空寂龙禅吹散于天际。
一个要化,一个要破。
一个是无底的深渊,一个是无休的风暴。
朱长姬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的势,竟隐隐落于下风。
不是她的神意不如陈洛庞大——她踏入三品已有数年,神意经过边关血火的反复淬炼,根基之深厚,绝非初入三品者可比。
也不是她的武道意志不如陈洛坚定——她肩上担着燕王一脉的存亡,这份意志比金石还硬。
而是陈洛的势,对她的势有一种天然的“克制”。
不是属性上的克制——朔风与空寂,说不上谁克谁。
是存在方式上的克制。
她的朔风边月之势,核心是“凛”——以凌厉的杀伐之气压迫对手,削弱对手的战意,在精神层面先下一城。
这是燕王一脉最正统的武道真意,是在千军万马中磨砺出来的,对上同阶武者从未失过手。
可陈洛的势,根本不跟她对抗。
她的朔风席卷而去,空寂龙禅便如深渊一般吞没;
她的边月锋芒毕露,空寂龙禅便如虚空一般消解。
她所有的“凌厉”,都打在了空处。
她所有的“锋芒”,都被那片无底的寂静吞噬了。
不是被击溃,是被容纳。
不是被压制,是被消解。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力大无穷的壮汉,抡起铁锤砸向对手,却发现对手是一池深不见底的水。
铁锤砸下去,水花四溅——然后水面恢复平静,连个痕迹都没留下。
朱长姬心中忽然涌起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他的势,天生便是为了“藏”而生的。
不是藏自己,是藏别人。
将别人的杀意藏起来,将别人的战意藏起来,将别人的锋芒藏起来。
藏到最后,对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打下去。
这是什么鬼势?
她深吸一口气,朔风边月之势骤然收敛。
不是撤回,是收缩——从铺天盖地的笼罩,收缩为一道极细极锐利的气机,如同一支搭在弓弦上的狼牙箭,箭尖对准了池塘对面那个青衫年轻人的眉心。
既然铺开了打不穿,那就集中一点。
陈洛感受到了那道凝如实质的气机。
他站在池塘对岸,与朱长姬隔水相望,嘴角微微上扬。
空寂龙禅之势没有跟着收缩,依旧如暮色般弥漫在花园之中,将朱长姬那道锐利的气机包裹其中。
他没有反击,也没有进一步施压,只是维持着这个状态,让朱长姬自己去体会。
他今夜来,不是专门来打架的。
但他需要让朱长姬知道,他有资格跟她平起平坐。
不是以下属的身份来投效,是以合作者的身份来谈判。
要达到这个目的,光靠天界寺那首酸诗远远不够。
朱长姬是燕王的孙女,是在边关刀头舔血长大的,她敬重的不是文采,是实力。
只有让她亲身体会到,他陈洛的武道修为足以与她分庭抗礼,他的势甚至隐隐克制她的势,她才会真正把他放在眼里。
朱长姬沉默了片刻。
池塘水面终于起了一丝涟漪。
不是被两人的势所激——那涟漪是从水面中央向外扩散的,一圈一圈,很轻很轻。
陈洛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那是一尾红鲤,不知怎的从水底浮了上来,嘴巴一张一合,吞吐着水面的月光。
“陈修撰。”朱长姬的声音从池塘对岸传来,清冷如边关的月色,听不出喜怒,“深夜来访,不走正门,不入侧门,翻墙而入。这便是翰林院教你的礼数?”
陈洛拱手,姿态从容,仿佛此刻他不是穿着夜行服站在别人家的后花园里,而是穿着官袍站在翰林院的回廊下与同僚寒暄。
他的声音温和而有礼,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郡主见谅。在下本是想走正门的,但贵府门前那些暗桩实在太殷勤了。”
“在下怕他们明日一早便要在武德司的案头添上一笔——‘翰林院陈修撰夜访燕王府,与永安郡主密谈至深夜’。”
“在下皮糙肉厚无所谓,连累了郡主的名声,那便万死莫赎了。”
朱长姬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的解释,而是因为他在说话的同时,空寂龙禅之势依旧稳稳地笼罩着整座后花园,没有丝毫波动。
说话分神,势却不散。
这份掌控力,绝不是初入三品者能有的。
要么他天赋异禀,要么他隐瞒了修为已久,早已是三品境界,只是一直藏而不露。
无论是哪种可能,她之前对陈洛的判断,都需要全部推倒重来。
“你深夜来此,所为何事?”朱长姬不再绕弯子,目光直视陈洛。
她的右手始终负在身后,指尖扣着那枚铜哨,随时可以吹响。
但她没有吹。
她想先听听这个人要说什么。
陈洛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池塘,与朱长姬对视。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透出来,洒在他脸上,年轻的面容在清冷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平静。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
“郡主那日在天界寺说,这世上藏有上乘武学的地方多得很,有的在深山古刹,有的在王府侯门,有的甚至就在在下眼皮底下。”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在下回去想了几日,越想越觉得郡主说得有理。今夜前来,便是想问郡主一句——郡主说的那个‘王府侯门’,可是指的燕王府?”
朱长姬没有说话。
陈洛继续道:“若是指的燕王府,那在下想与郡主做一笔交易。在下需要燕王府的高阶武学,燕王府需要什么,郡主不妨明言。若在下能做到,绝不推辞。”
池塘水面上的红鲤吐了个泡泡,尾巴一甩,又沉回了水底。
涟漪一圈圈扩散,撞到池岸,又折回来,与新的涟漪交织在一起,水面一时乱了几分。
朱长姬看着陈洛,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少了几分敌意。
她缓缓将负在身后的右手收回身前,不再扣着那枚警哨。
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但陈洛注意到了。
“陈修撰,”朱长姬的声音依旧清冷,但语气中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已经淡了许多,“你是宝庆公主的人。你的削藩之策,让齐王、代王接连被废。”
“如今岷王在押解途中,下一个估计便是我祖父燕王了。你今夜跑来告诉我,你想与我做交易?”
陈洛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看着她:“郡主既然知道在下是宝庆公主的人,自然也查过在下的底细。”
“在下出身寒门,父母早亡,没有家族可以倚仗,没有师长可以提携。从九品武生到如今的修为,全凭自己一步一步走上来。”
“在下帮宝庆公主出谋划策,是因为公主给了在下立足京师的机会。这是知遇之恩,在下记着。”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郡主,在下不知道燕王殿下会不会反。但在下知道,若燕王殿下真的反了,朝廷与燕王之间,必有一场大战。”
“大战”二字出口,朱长姬的眼神骤然锐利了几分。
陈洛像是没有察觉,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周王、齐王、代王的下场,郡主比在下清楚。燕王殿下若是败了,燕王一脉的下场,只会比那三位更惨。”
他抬起目光,与朱长姬对视,眼神坦然:“在下不想成为忠魂。不管是朝廷的忠魂,还是燕王的忠魂。在下只想活下去,想保护那些在乎的人。”
“所以在下需要变强,变得比任何人都强。强到无论最后谁赢,都不得不重视在下,不得不倚重在下。”
朱长姬沉默了。
她听懂了。
陈洛这番话,说得赤裸,却也说得坦诚。
他没有说自己心向燕王,没有说自己痛恨朝廷,没有编任何大义凛然的理由。
他只说了最真实的东西——我不想死,我要变强,我要让谁都杀不了我。
为此,我可以与任何人合作。
这份赤裸裸的自私,反而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表忠更让人信服。
因为朱长姬自己,骨子里也是这样的人。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云层再次遮住了月光,后花园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
黑暗中,两人的势依旧在池塘上空无声对峙。
空寂龙禅如深渊,朔风边月如孤狼。
一个消解一切,一个永不放弃。
“你的势,叫什么名字?”朱长姬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陈洛微微一怔,随即答道:“空寂龙禅。”
“空寂。龙。禅。”朱长姬将这三个词分开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一盏茶的滋味。
片刻后,她轻轻点了点头,“佛门的空,道门的藏,龙者,潜龙在渊。倒是与你方才那番话,相得益彰。”
陈洛没有说话。
朱长姬忽然抬起右手。
不是去按警哨,而是五指虚握,如握一柄无形的刀。
朔风边月之势骤然凝聚,不再铺开,不再试探,全部收缩到了她那只虚握的右手周围。
月光从云缝中重新透出来,照在她手上,竟隐隐能看见空气在她指缝间扭曲变形的波纹——那是势被压缩到极致产生的异象。
“空寂龙禅。”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只有刀锋出鞘前的冷光,“方才只是试探。现在,让我看看你的势,究竟配不配得上‘龙’这个字。”
话音落下,她右手虚握的那柄“无形之刀”,凌空劈下。
没有刀光,没有刀气,甚至没有破风声。
只是一股被压缩到极致的朔风边月之势,化作一道无形的锋刃,斩过池塘上空,直取陈洛。
池塘水面被这道无形锋刃掠过,竟从中间整整齐齐地分开了——不是被气浪劈开,是被“势”中蕴含的那股“斩尽一切”的意志劈开。
水面向两侧翻卷,露出池底青黑色的淤泥,几尾锦鲤在泥中惊慌失措地弹跳。
势之锋刃,斩的不是肉身,是精神。
这一斩若是落在寻常四品武者身上,哪怕他内力再深厚、体魄再强横,神意不够坚固,便会被这一斩直接击穿精神防线。
不会死,不会伤,但会在短时间内丧失一切战意,甚至陷入短暂的失神。
高手相争,失神一瞬,便是生死。
陈洛看着那道无形锋刃破空而来,面色平静。
他没有闪避,没有后退,甚至没有改变站姿。他只是将空寂龙禅之势从原本的弥漫状态,轻轻一收。
不是撤回,是收缩。
整片笼罩后花园的空寂之势,在一瞬间收缩到他身前三尺之处。
从暮色般弥漫的雾,变成了一面无形的盾。
不,不是盾。
盾是抵御,是硬接。
空寂龙禅从不硬接任何东西。
那道朔风边月凝成的无形锋刃,斩入了收缩后的空寂之势。
然后,它便开始“消解”。
不是被挡住的消解,不是被击碎的消解,而是一种从锋尖到锋刃到刀身的、无声无息的消融。
就像一支冰锥刺入温泉,尖端最先融化,然后是锥身,最后是锥尾。
冰还是冰,水还是水,但冰入了水,便不再是冰了。
朱长姬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了这个过程。
她凝练了数年、在边关无数场血战中磨砺出来的朔风边月之势,化作最凌厉的一斩,斩入那片空寂之中,却像一拳打进了深渊。
深渊没有反击,没有反弹,只是静静地、从容地、不可抗拒地,将她那一斩中蕴含的所有杀意、所有锋芒、所有“斩”的意志,一点一点地吞没了。
不是击败。是容纳。
当那道无形锋刃彻底消失在空寂龙禅之中时,陈洛身前三尺的势,忽然向外微微一涨。
像深渊中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水面上漾起一圈涟漪。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池塘水面重新合拢,锦鲤们重新落入水中,惊魂未定地甩着尾巴钻回了水底。
月光依旧洒满庭院,竹影依旧在夜风中摇曳。
从头到尾,陈洛连一根手指都没有动过。
朱长姬的右手缓缓垂下,虚握的五指松开,指尖微微发白——那是势被消解之后,神意反震带来的细微不适。
不严重,就像用力攥了太久的拳头忽然松开,筋骨会有一瞬间的酸麻。
但这酸麻背后的含义,却让她的心沉了下去。
她的全力一斩,连陈洛身前三尺都未能突破。
不对。
不是未能突破。
是突破了——她的朔风边月斩确实斩进了空寂龙禅的范围——但突破之后,便被那片空寂吞噬了。
就像一支箭射进了水中,箭确实射进去了,水也确实被射穿了,但水依旧是水,箭却已沉入水底,连个水花都没能溅起。
这不是力量强弱的差距。
若是比拼内力、比拼神意的总量,她自信绝不输给陈洛这个初入三品的新人。
这是势的属性克制。
她的朔风边月,核心是“攻”,是“斩”,是“破”。
而陈洛的空寂龙禅,核心是“容”,是“化”,是“藏”。
他用一池深水,接住了她所有的锋芒。
朱长姬沉默了很长时间。
云层再次散开,月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将整座后花园照得一片银白。
池塘、假山、翠竹、花圃、白石小径,都在月光下显出了清晰的轮廓。
两人隔水相望,像两柄被同时拔出鞘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