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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7章 燕王府深夜归客,后花园潜龙现身
陈洛从钟楼檐角无声掠出,身形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几不可察的弧线,落向燕王府的院墙。
他在空中时,势的感知如水银泻地,将燕王府内的布局尽收心中。
燕王府占地极广,前后五进,左右跨院,花园、书房、演武场、马厩一应俱全。
府中下人不少——这个时辰,厨房还在忙碌,灶火未熄,几个厨娘正在准备明日的食材;
马厩里,马夫正在给一匹受伤的马换药;
后花园的池塘边,两个丫鬟提着灯笼在喂鱼,一边喂一边小声聊着哪个护卫生得俊。
护卫的巡查路线也清晰可辨——两队人,一队沿府墙内侧巡逻,一队在府中各院落之间穿行。
每队五人,领头的是七品骁骑,其余皆是八品力士。
这样的防卫,对于寻常江湖人来说已是铜墙铁壁。
但对于上三品的高手而言,不过是一层薄纸。
但陈洛没有贸然进入。
他在府墙外的一株梧桐树上停下身形,隐在茂密的枝叶间,将势的感知小心翼翼地探入府中更深处。
他在找朱长姬。
三品武者的神意感知,理论上可以覆盖方圆百丈。
朱长姬本身也是三品,若是她不加掩饰,她的气息在陈洛的感知中应该如暗夜中的火炬一般醒目。
即便她收敛了气息,三品武者之间也会有一种微妙的感应——那是神意与神意之间的共鸣,很难完全屏蔽。
然而,陈洛仔仔细细地将燕王府感知了一遍,从前院到后院,从东跨院到西跨院,每一个房间,每一处角落,都没有找到朱长姬的气息。
府中确实有武者。
东跨院住着几个,气息沉稳,应该是燕王府的门客护卫,其中一人达到了五品翊麾的境界。
后院有一间独立的静室,里面盘膝坐着一个中年男子,内力绵长,呼吸之间隐隐与天地气息相合——那是四品镇守巅峰,距离三品只差一步。
但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是朱长姬。
三品武者的气息,他不可能认错。
除非——
陈洛心中浮起一个念头。
朱长姬身怀某种能屏蔽神意探查的功法,就像他的《蛰龙诀》一样。
《蛰龙诀》能将他这个三品武者的气息收敛得如同普通人,若朱长姬也有类似的法门,那她完全可以在神意感知中“消失”。
燕王镇守京北近三十年,与北沅、诸藩打了无数交道,府中收藏的奇功异法不知凡几。
朱长姬作为燕王最看重的嫡长孙女,身怀一门屏蔽神意的功法,再正常不过。
麻烦大了。
燕王府占地少说几十亩,房屋上百间。
若朱长姬刻意隐藏气息,他要一间一间找过去,找到天亮也未必能找到。
更别提府中还有护卫巡逻、暗哨盯防,稍有不慎便会暴露行踪。
他虽然入了三品,但还没有狂妄到以为自己可以在燕王府中来去自如。
这里毕竟是燕王一脉在京师的老巢,谁知道藏着多少后手。
正当他站在梧桐树的枝丫间,心中犹豫要不要冒险深入时,忽然,他的神意捕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动静。
不是来自府内,是来自远处。
陈洛猛地转头,望向西北方向。
夜空中,一道身影正如飞鸟般掠过重重屋脊,向燕王府的方向而来。
那身影的速度极快,起落之间已跨过数十丈距离,衣袂破风声被压得极低,几乎融入了夜风之中。
若不是陈洛的神意远超同阶,且此刻正全神贯注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根本不可能察觉。
更让他心头震动的是,这道身影的气息——
他见过。
那是二个多月前的事了。
那时他刚刚突破四品,从程济那里得了《凌虚步》,兴奋难耐。
当夜便换了一身夜行服,溜出状元境小院,满金陵城地练习轻功。
他掠过一座座屋顶,穿过一条条街巷,感受着《凌虚步》带来的那种凌空虚度、自由自在的快意。
然后,他撞上了另一个人。
那人也是一身夜行服,也是在夜空中飞掠,却是上三品的修为。
两人在一座钟楼的飞檐处不期而遇,都是一愣。
然后便是一场追逐——那人似乎对他产生了兴趣,或者说警惕,紧追不舍。
陈洛拼尽全力,仗着《凌虚步》技高一筹,在金陵城层层叠叠的屋顶之间左穿右插,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那人甩掉。
事后他想了很久,始终猜不透那人的身份。
上三品的武者,整个金陵城都没多少。
后来事情一多,他便渐渐将这件事放下了。
此刻,那道身影再次出现在他的感知中,与记忆中的那个影子完全重合。
同样的轻功路数,同样的气息特质,同样的飞掠姿态。
是她。
那人直奔燕王府而来。
她的速度极快,从陈洛感知到她到抵达燕王府上空,不过几个呼吸。
她没有走正门,也没有走侧门,而是径直从燕王府后花园的上空掠过,身形在空中微微一折,如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无声无息地落向花园深处。
若非陈洛一直盯着她,根本无法捕捉到她落下的具体位置。
她的身法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的瞬间甚至连花园中夜栖的鸟雀都没有惊动。
陈洛的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大胆的猜测。
那人的身形纤细,虽然穿着夜行服看不出具体体态,但那种轻盈灵巧的身法,不像是男子。
她的修为是上三品。
燕王府中有几个上三品?
至少朱长姬是一个。
她在深夜从外面返回燕王府,不走正门侧门,而是施展轻功直接落入后花园——
这说明她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出去了,也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回来了。
她需要瞒过府中的护卫和下人,更要瞒过府外那些密密麻麻的暗桩。
如果那人就是朱长姬本人——
陈洛的心脏剧烈地跳了一下。
如果那个二个多月前与他在夜空中相遇、追逐、最终被他甩掉的上三品武者,就是朱长姬,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朱长姬早就开始在深夜外出活动,不知在做些什么。
更重要的是,如果那人就是朱长姬,那么今晚,他来得太巧了。
他正愁找不到朱长姬,朱长姬便从外面回来了。
只要跟着她落下的方向,便能找到她的居所。
只要找到她的居所,便能避开府中所有的护卫和暗哨,直接与她面对面。
陈洛不再犹豫。
他的身形从梧桐树上无声掠起,在空中划过一道极淡的弧线,越过燕王府的高墙,落向后花园的方向。
那道身影落入后花园时,轻得像一片被秋风卷落的梧桐叶。
脚尖触地的瞬间,膝盖微曲,裙裾在夜风中轻轻一荡,便卸去了从高处落下的全部冲力。
园中的一丛翠竹只摇了摇枝叶,几声簌簌,便归于沉寂。
池塘边的夜栖鸟雀甚至没有睁眼,只是将脑袋往翅膀下又缩了缩。
朱长姬站稳身形,伸手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正要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就在这时,她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不是听见了什么声音,也不是看见了什么身影。
而是一种感觉——像一滴冰水滴入后颈,像一根极细的针尖抵在眉心,像你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却忽然觉得有人在背后看着你。
那不是五识捕捉到的任何具体信息,是神意。
她的神意在向她示警。
朱长姬的瞳孔骤然一缩。
势。
一股她从未感知过的势,正如潮水般从她身后的方向席卷而来。
那势蔓延的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可回避的笼罩感,像暮色降临,像雾气弥漫,像夜深人静时你独自坐在窗前,忽然意识到窗外的黑暗比方才又浓了一分。
不是杀意,不是煞气,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种上三品武者的势。
那里面没有任何凌厉的、逼迫的、让人想要拔刀相向的东西。
它只是空空荡荡地蔓延过来,像潮水漫过沙滩,像月光洒满空山,将沿途一切的“尖锐”都化作了“圆融”。
她的战意,在触碰到那层空寂之势的瞬间,竟微微动摇了一下。
不是被压制,更不是被击溃。
只是——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像一声怒吼被空旷的山谷吞没,那股力道还在,却找不到着力的对象。
她心中那股因为被人潜入府中而本能升起的警惕与敌意,在这片空寂的笼罩下,竟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消散了几分。
朱长姬心中一凛,随即冷静下来。
上三品强者。
而且是专修神意、势之道极其诡异的那种。
是谁?武德司的供奉?紫金观的老道?还是哪位闲居京师多年不问世事的高隐?
她没有立刻转身,也没有释放自己的势去对抗。
她的神意如一根极细极韧的丝线,无声无息地向后探去,试图感知来人的位置、气息、修为深浅。
然而她的神意探入那片空寂之势的范围时,竟像探入了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水面平静无波,水下暗流不兴,什么都感知不到。
明明那里有一个人,她的神意却告诉她那里是空的。
朱长姬的后背微微绷紧。
能将自身存在感收敛到这种程度的势,她从未遇过。
但她毕竟不是寻常的三品。
燕王府的嫡长孙女,从小在边关的朔风与京师的暗流中长大,什么场面没见过。
她没有慌乱,右手缩入袖中,指尖无声无息地按住了袖底一枚扁圆形的铜哨。
那是燕王府特制的警哨,以内力吹响时无声无息,但府中特定位置的几处警铃会同时震动,护卫和门客便知有强敌入侵,会按预定的方案迅速就位。
她没有吹响警哨,只是将手指搭在了上面。
先看看来者是谁。
若真是朝廷要对自己下手,来的就不该是一个人。
上三品武者虽然强大,但朝廷若要动燕王府,至少会出动两位三品镇国压阵,辅以武德司的精锐缇骑包围府邸,确保万无一失。
如今只来了一人,且此人并未直接出手,只是释放势来试探——这不像是围杀,更像是……
打招呼。
一个非常不客气的招呼。
朱长姬缓缓转过身。
后花园的夜色并不浓。
池塘水面倒映着远处高楼上零星的灯火,给园中景物镀上一层极淡极淡的微光。
假山的轮廓、翠竹的剪影、花圃边缘的白石小径,都在这一片朦胧中若隐若现。
她的目光越过池塘,越过那丛轻轻摇曳的翠竹,落在花园西侧的围墙上空。
那里,一道身影正如一片被夜风托起的落叶,从高处缓缓飘落。
不是“跳下来”,不是“掠下来”,是“飘下来”。
那人的身法轻灵得不可思议,夜行服在风中微微鼓荡,衣袂翻飞,却带不起一丝破风声。
他的脚尖触地时,甚至连地面上的细草都没有弯折——仿佛落下来的不是一个人,只是一道月光。
朱长姬的眼力极好。
虽是深夜,虽隔着一片池塘,她还是一眼便认出了来人的身形轮廓。
不是因为她见过这个人穿夜行服的样子,而是因为这人的身形她最近实在太熟悉了——
这几日,她脑海中翻来覆去便是这张脸、这副身形、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
陈洛。
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宝庆公主的谋士,削藩策略的制定者之一。
天界寺藏经楼前,对她说“青灯古佛伴残年,贝叶经中觅旧缘。莫道禅心无一物,夜深犹自望幽燕”的那个人。
那个让她琢磨了好几日、却始终看不透的年轻人。
他竟然是上三品?
朱长姬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对陈洛的调查不可谓不详细——文道师从江州府学教授林伯安,理学门墙,文章诗赋俱佳;
武道自学成才,没有名师传承,东学一招西学一式,修为在五品翊麾上下。
这份履历,放在不到二十的年轻人身上,已算得上天赋异禀。
她当初在天界寺抛出“王府侯门藏有上乘武学”的鱼饵,便是算准了他缺乏高阶功法,会对此心动。
可中三品与上三品之间,隔着一道天堑。
神意关。
无数四品巅峰的武者,终其一生都卡在这一步。
不是内力不够,不是功法不行,是无法觉醒神意,更无法将神意与内力融合。
这道门槛,靠苦修没用,靠丹药没用,靠师父耳提面命也没用。
需要的是机缘,是顿悟,是那种可遇不可求的“灵光一闪”。
她朱长姬从小被燕王府倾尽资源培养,也是在三年前的一次边境血战中,亲眼目睹麾下一队斥候为掩护百姓撤离全员战死,悲恸之下心神剧震,才触摸到了神意的门槛。
陈洛一个寒门出身的书生,年不过二十,从哪里来的机缘?
她压下心中的震惊,面上不动声色。
既然陈洛没有隐藏身份的意思——他连蒙面的黑巾都没戴,就这么光明正大地露出了自己的脸——那便不是来刺杀的。
他要谈。
不过在谈之前,她倒要看看,这位新科状元、宝庆公主的谋士,深夜潜入燕王府,究竟是仗了什么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