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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0章 藏经楼试探破冰,英国公世子吐郁
陈洛方才那番话,虚虚实实,真假参半。
杭州净慈寺藏经阁确有其事,他在那里得了不少佛门功法。
但什么前朝高僧手札、什么无题诗,全是现编的。
他赌的就是朱长姬在京中耳目虽多,却不可能查到杭州一座寺庙藏经阁里有没有这样一份手札。
而诗中的“望幽燕”三字,便是他抛出的鱼饵。
朱长姬咬不咬钩,他方才没有把握。
但从她方才的反应来看,她至少已经开始重新审视自己了。
这就够了。
他不会蠢到一见面就表忠心、投名状。
那是找死。
朱长姬能在京师安然无恙地待到现在,绝非等闲之辈。
她身边不知有多少朝廷的眼线,她自己也不知有多少保命的手段。
贸然投靠,只会让她更加警惕。
他要做的,是在她心中种下一颗种子。
让她觉得,他陈洛,或许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人。
至于这颗种子能不能发芽,什么时候发芽,那是以后的事。
“陈修撰。”
朱长姬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先前的疏离:“你既然对佛门典故如此有研究,可曾读过《景德传灯录》?”
陈洛一怔,随即笑道:“略知一二。郡主是想考校在下?”
朱长姬没有接话,只是淡淡道:“《景德传灯录》中有一则公案:僧问赵州,如何是祖师西来意。赵州答,庭前柏树子。陈修撰可知其中深意?”
陈洛心中一动。
这则公案,他确实读过。
赵州从谂禅师以“庭前柏树子”答“祖师西来意”,意在斩断学人的分别心与向外求索之心——佛法就在眼前,就在当下,不在遥远的西方。
所谓“平常心是道”,便是此理。
但朱长姬忽然问这个,绝非为了考校他的佛学造诣。
她在试探他。
方才他说“夜深犹自望幽燕”,她便用这则公案来问他——
你说你身在京师心向燕,可这是不是也是一种“向外求索”?
你的“平常心”在哪里?
你真正的立场又在哪里?
这位永安郡主,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陈洛沉吟片刻,抬起头,看着朱长姬,目光平静:“郡主所问,在下不敢妄解。”
“不过在下曾听一位老僧说过,赵州和尚的‘庭前柏树子’,还有下半句——”
“僧又问,和尚莫将境示人。赵州答,我不将境示人。僧再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赵州依旧答,庭前柏树子。”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老僧说,赵州两答同一句,意思却不同。第一句是截断众流,第二句是随波逐浪。”
“截断,是让问者放下向外求索之心;随波,是告诉他,放下之后自然能见。”
“不在远方,不在他处,就在眼前。只是这‘眼前’,须得先放下,才能看见。”
朱长姬的目光微微闪动。
陈洛这番话,看似在解公案,实则句句都在回应她的试探。
他说“先放下,才能看见”。
放下什么?放下对立的成见?放下非黑即白的判断?
“随波逐浪”——是说要顺势而为,不急于表态?
“不在远方,不在他处,就在眼前”——是说他的立场不在朝廷,也不在燕王,而在当下、在自己?
朱长姬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淡,转瞬即逝,但陈洛捕捉到了。
“陈修撰果然博学。”朱长姬转过身,重新凭栏远眺,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本郡主受教了。”
她没有再多说,但陈洛知道,今日这番交锋,他已经赢了第一回合。
不是赢得了她的信任,而是赢得了她的“不确定”。
不确定,就意味着她会继续观察他、试探他、与他互动。
只要有互动,就有缘玉。
陈洛暗自查看系统,果然,琉璃心已经亮起,缘玉入账了一笔。
数目不算大,一万左右,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二品倾城的基数摆在那里,哪怕波动系数不大,也远超低品红颜。
远处传来脚步声,朱明媛和张澈并肩走上平台。
朱明媛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发髻高挽,簪着一支碧玉簪,素雅清丽。
张澈依旧是一身宝蓝色直裰,腰束玉带,面如冠玉,举止从容。
两人边走边聊,神态轻松。
朱明媛远远看见陈洛和朱长姬并肩站在石栏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陈洛脸上,见他的神情坦然平和,心中那点莫名的不安才稍稍放下。
“长姬,你来得好早。”朱明媛走上前,笑着与朱长姬打招呼。
朱长姬转过身,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与方才对陈洛的冷淡判若两人。
她拉住朱明媛的手,笑道:“明媛,多日不见,你气色越发好了。听说你近来深居简出,在府中读了不少书?”
两人寒暄了几句,张澈也上前与朱长姬见礼。
他虽然是英国公世子,但在永安郡主面前,礼数依旧周全。
朱长姬对他倒是客气,笑着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场面话。
朱明媛的目光再次落在陈洛身上,轻声问道:“陈修撰,你来多久了?可曾与长姬聊过?”
陈洛笑道:“在下来了一会儿,正与郡主论佛。”
“论佛?”朱明媛眨了眨眼睛,有些意外,“陈修撰还懂佛法?”
陈洛道:“略知皮毛,不敢说懂。是郡主抬爱,考校了在下一番。”
朱长姬淡淡道:“陈修撰谦虚了。他对《景德传灯录》的见解,比许多自诩精通佛理的人都要透彻。明媛,你这位旧友,倒是个妙人。”
朱明媛听朱长姬夸陈洛,心中暗暗欢喜,面上却只是微笑道:“他学问确实好。当日在魏国公府东园雅集上,你也是亲眼见过的。”
朱长姬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张澈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在陈洛和朱长姬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是何等人物,从两人的神态语气中便看出了端倪——这两人方才的“论佛”,恐怕没那么简单。
不过他没有点破,只是笑道:“既然人齐了,不如我们去藏经楼中看看?听闻天界寺藏经楼藏书丰厚,有许多前朝珍本、高僧手札。我早就想一睹为快,可惜一直没机会。”
朱明媛点头称是,看向朱长姬。
朱长姬道:“也好。既然来了,总不能只在门外站着。”
四人便向藏经楼走去。
陈洛跟在最后,目光落在朱长姬的背影上。
她走路的姿态极好看,步伐轻盈却不失稳重,脊背挺直,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月白衣裙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如一朵缓缓移动的白云。
他心中暗暗想着——今日这场交锋,算是开了个好头。
朱长姬对他的态度虽然依旧冷淡,但至少不再装作不认识了。
那层冰,已经有了一丝裂痕。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不断加温,让那道裂痕越来越大,直到整面冰墙彻底碎裂。
二品倾城,两千基数,他志在必得。
藏经楼的大门被两个年轻僧人缓缓推开,一股混合着檀香、墨香与古旧纸张气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阳光从门口涌入,照亮了楼内的景象——
一楼宽敞开阔,正中供奉着一尊释迦牟尼佛的金身坐像,佛像前摆着香案、蒲团。
四周是一排排高及天花板的书架,书架上整齐地码放着经卷,有贝叶经、有卷轴、有线装书,密密麻麻,蔚为大观。
陈洛踏入楼中,那股熟悉的藏经气息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渴望。
上次在杭州净慈寺藏经阁,他淘到了《易筋洗髓经》《大慈大悲千叶手》《多罗叶指》等佛门绝学。
天界寺乃天下佛门之首,其藏经楼的收藏只会更加丰厚。
张澈站在藏经楼门内,仰头望着那尊释迦牟尼佛的金身坐像,神情间带着几分久困樊笼后难得的舒展。
佛像前的香炉青烟袅袅,檀香的气息在晨光中缓缓弥散,将整座楼阁笼在一层安详的金色薄雾里。
陈洛走到他身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勾,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张兄,自杭州一别,小弟还以为你在京师出了什么变故。来了这么久,连个影子都见不着。”
“今日若不是托南康郡主的福,怕是你我同在一城,也要老死不相往来了。”
张澈转过头来,看着陈洛那副促狭的表情,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没有急着辩解,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佛像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从前没有的沉郁:
“陈兄说笑了。不是我不想出门,是出不去。”
陈洛眉梢微挑,等着他继续说。
张澈抬手整了整袖口,那件宝蓝色暗纹直裰在晨光中泛起细腻的光泽,衬得他面如冠玉,气度从容。
可他说出来的话,却与这副贵公子模样颇不相称:“杭州那件事之后,回到京师,家父便禁了我的足。说我行事孟浪,不知轻重,险些给家中惹下大祸。禁了三个月的足,让我闭门思过,连府门都不许出。”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三个月禁足期满,正赶上会试。家父说,你若能考中贡士,前事便一笔勾销。结果——”
张澈面上的自嘲更深了几分:“落榜了。说来惭愧,我张澈自幼被家中寄予厚望,延请名师,苦读十年,到头来连个贡士都没考上。家父虽没有说什么重话,可我知道,他失望得很。”
陈洛沉默了一瞬。
他与张澈在杭州相识时,便知道这位英国公世子虽然出身显赫,却并非纨绔之辈。
他读书用功,待人接物也有分寸,不是那种仗着家世目中无人的勋贵子弟。
落榜一事,想必对他打击不小。
不过陈洛并没有深谈此事的打算。
他与张澈的交情,说到底不过是杭州那几面之缘,谈不上推心置腹。
今日重逢,寒暄几句、叙叙旧情便够了。
张澈的烦恼,是他自己的事。
他正想说几句场面话把这一节揭过去,张澈却忽然又开了口,声音更低了几分,像是自言自语:
“后来家母说,既然科场不顺,不如先成家。她替我相看了几门亲事,都是京师有头有脸的人家。我没答应。”
陈洛看了他一眼。
张澈的目光落在佛像前的袅袅香烟上,神情有些恍惚:“我不是不知道家里为我好。可我不想就这样认命。”
“科场失意便去成亲,成了亲便去荫补个闲职,然后一辈子困在那座府邸里,做个安安分分的勋贵子弟,等着继承一个自己并不想要的爵位。”
他轻轻摇了摇头,转过头来看着陈洛,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所以我不出门。不是不想,是不知道出去做什么。从前在杭州时,觉得天地广阔,什么都想去看看、去试试。回到京师,四面高墙,连天都是方的。”
陈洛默然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他没有想到,张澈这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英国公世子,心里竟藏着这样的苦闷。
禁足、落榜、逼婚、对未来的迷茫——这些事放在任何一个年轻人身上,都不算小。
张澈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可那份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陈洛听得出来。
不过,也仅仅是听得出来而已。
他与张澈不是一路人。
张澈的烦恼是富贵闲人的烦恼——科场不顺可以荫补,亲事不成可以再挑,四面高墙之外是英国公府的万贯家财和世袭罔替的爵位。
他陈洛的烦恼,是真刀真枪、血淋淋的。
徐鸿镇随时可能找上门来取他性命,吴王世子的报复不知何时会降临,燕王与朝廷的矛盾日益激化,而他为了获取朱长姬的缘玉,必定将夹在中间,如履薄冰。
他没有余力去操心别人的事。
“张兄,”陈洛拍了拍张澈的肩膀,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你能说出这番话,便比那些浑浑噩噩混日子的勋贵子弟强了不知多少。科场不顺,来年再考便是。至于亲事——”
他微微一笑,“缘分这种事,急不来的。”
张澈看着他那副过来人的模样,忍不住失笑道:“陈兄,你比我还小上几岁,怎么说话老气横秋的,跟个四五十岁的学官似的。”
陈洛哈哈一笑,没有接话。
朱明媛与朱长姬并肩站在大殿另一侧,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素心与青萝各立在自家主子身后半步,安静得如同两尊泥塑。
朱明媛听见陈洛的笑声,转头望过来,见他与张澈有说有笑,嘴角也不禁浮起一丝笑意。
她朝两人招了招手,声音清脆:“陈修撰,张公子,你们过来。我方才问过知客僧了,今日法堂有高僧讲经,再过两刻钟便开始。难得来一次,不如一同去听听。”
陈洛闻言,精神微微一振。
他对佛法的兴趣,一半是源于前世读过的那几本禅宗公案、《金刚经》全文,另一半则是源于此方世界的武道——
佛门心法如《菩提心法》《易筋经》对他的武道修行助益极大。
他很想知道,这个世界的高僧讲经,与前世有何异同。
是纯粹的义理阐发,还是暗含武道玄机?
他正要开口应下,忽然想起一件事,便顺势问道:“郡主,在下有一事好奇,想请教。”
朱明媛眨了眨眼,笑道:“你说。”
陈洛的目光扫过四周那一排排高及天花板的书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向往:
“天界寺乃天下佛门之首,藏经楼藏书之丰,冠绝海内。在下曾有幸在杭州净慈寺藏经阁中翻阅经卷,获益良多。”
“不知这天界寺的藏经楼中,是否也收藏有佛门武学秘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