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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9章 藏经楼前初交锋,状元语探郡主心
陈洛凭栏远眺,晨风拂面,衣袂飘飘。
他的目光从远处的天际收回,漫不经心地扫过下方的石阶小径。
忽然,他的精神猛地一震——下方远远走来两人,一主一仆。
领先那人,其貌如朝霞映雪,其姿若流风回雪,正是他心心念念的朱长姬。
二品倾城,永安郡主,燕王嫡长孙女。
陈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可当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她的身形,有些熟悉。
那高挑挺拔的身姿,那从容不迫的步伐,那与生俱来的贵气与英气,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陈洛心中奇怪,不对呀,自己虽然只在魏国公东园雅集上见过朱长姬一次,虽然印象深刻,但应该只停留在她的倾城容颜和高深武道的印象上,这没由来的身形熟悉感又是从何而来?
他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也许是自己记错了。
朱长姬走在石阶小径上,步伐从容,不急不缓。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发髻高挽,鬓边插着一支白玉簪,素面朝天,不施粉黛。
她身边只带了一个侍女,名叫素心,是她的贴身丫鬟,也是燕王府的老人,跟随她多年,忠心耿耿。
她虽然身为郡主,可在京师向来低调,来此并未如那些高门贵女那般前呼后拥。
况且她自身武道修为高深,三品镇国,根本不惧宵小。
正走着,她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灼热而直接,从高处的藏经楼平台上投下来,毫不掩饰。
她的五识极为敏锐,即便不抬头,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目光的方向和来源。
她不动声色,抬眼望去,正好对上陈洛的目光。
他站在藏经楼前的平台上,凭栏远眺,晨光洒在他身上,青衫飘飘,玉树临风。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冲着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而从容,仿佛久别重逢的老友。
朱长姬认出了他。
陈洛,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宝庆公主的谋士,削藩的推动者之一。
她心中对他的观感,早已从当初的欣赏变成了敌视。
此时见他站在高处,凭栏俯视,冲她微笑,她心中没来由地涌起一股不悦。
登徒子。
她心中暗骂了一句,目光冷了几分,瞪了他一眼,便移开了视线,继续向石阶上方走去。
她完全忘记了当初陈洛状元游街时,她拉着朱明媛在聚贤楼上,看着马上的陈洛,眼中满是兴奋和欣赏。
那时她曾对朱明媛说:“这个陈洛,倒是个人才。”
如今,她只想说——这个陈洛,是个祸害。
高台上,陈洛的笑容微微僵住。
他看见朱长姬面色不善地瞪了自己一眼,那目光中没有任何善意,只有冷漠和排斥。
他一时摸不清她的意思——莫非数月未见,她已经不认识自己了?
不可能,那日在魏国公东园雅集上,她明明对自己印象深刻,还主动与他说了几句话。
如今怎么会是这副态度?
他心中疑惑,却也不好迎上去问。
只能站在平台上,目送她一步步登上石阶,向藏经楼走来。
晨风吹过,她的衣裙在风中轻轻飘动,如一朵白云,在山间缓缓移动。
陈洛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心中暗暗想着——不管她是什么态度,今日,他都要想办法接近她。
二品倾城,两千基数,他不能放弃。
素心跟在朱长姬身后,也看见了高台上的陈洛。
她低声道:“郡主,那不是陈修撰吗?他怎么也在这里?”
朱长姬淡淡道:“朱明媛约的。他是朱明媛的客人。”
素心“哦”了一声,不再多问。
她偷偷看了朱长姬一眼,见自家郡主面色不善,便识趣地闭上了嘴。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石阶向藏经楼走去。
晨光洒在她们身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一前一后,向高处走去。
朱长姬登上最后一级台阶,站在藏经楼前的平台上,目光从陈洛身上一扫而过,仿佛他只是石栏边一株不起眼的青松,连多看一眼都欠奉。
她转过身,凭栏远眺,晨风拂动她鬓边的碎发,月白衣裙在风中轻轻飘动。
远处的金陵城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大雄宝殿的梵呗声悠悠传来,庄严肃穆。
“素心,你听这钟声。”朱长姬的声音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能让陈洛听见,“天界寺的晨钟,京师第一。浑厚悠远,能洗人心尘。”
素心乖巧地接口道:“郡主说得是。奴婢每次来,都觉得这钟声格外好听,像是能把心里的烦闷都敲散了似的。”
主仆二人就这样旁若无人地赏景论佛,全然当陈洛不存在。
陈洛站在数丈之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苦笑不已。
这位永安郡主,架子端得比公主还大。
那日在魏国公东园雅集上,她可不是这副态度——彼时她眼中尚有欣赏之意,言语间也带着几分拉拢的意味。
如今倒好,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
这几个月,朝廷削藩的脚步一步快过一步。
周王废,齐王废,代王废,岷王在押解途中。
而他陈洛,正是宝庆公主背后的谋士。
那套步步蚕食的策略,便是出自他手。
朱长姬作为燕王的嫡长孙女,在京中看似深居简出,实则耳目灵通。
她若不知道这些,那才叫奇怪。
若是寻常读书人,被一位郡主这般冷脸相待,多半会知趣退开,免得自讨没趣。
可陈洛不是寻常读书人。
他心中惦记着朱长姬那二品倾城的缘玉基数,两千点,一个富矿。
别说她给他脸色看,就是拿剑指着他的鼻子,他也得硬着头皮往上凑。
好女怕郎缠,烈女怕闲夫。
脸面这东西,哪有缘玉实在。
陈洛整了整衣襟,迈步上前,在朱长姬身侧三尺处站定,拱手作揖,姿态恭谨,声音温和:
“在下陈洛,见过永安郡主殿下。多日不见,郡主风采更胜往昔。”
朱长姬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陈洛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目光不带任何温度,仿佛在看一件不甚紧要的物件。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你是?”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比刀子还利。
素心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嘴角却忍不住微微抽了一下。
她家郡主明明认得此人,却偏要装作不认识,这架子端得,连她都有些不好意思。
陈洛心中暗自苦笑——果然如此。
他不相信朱长姬不认识自己。
那日在东园雅集,他一炷香之内连作三首千古绝句,满座哗然,朱长姬当时看他的眼神分明带着欣赏。
如今装作不认识,不过是表明态度:你这个人,本郡主不想搭理。
他自然不会说破,面上的恭谨之色分毫不减,再次拱手道:
“在下陈洛,江州府清河县人。今科侥幸得中一甲第一名,现任翰林院修撰。”
“数月前曾在魏国公府东园雅集上,有幸得见郡主一面。郡主贵人事忙,不记得在下也是常理。”
朱长姬“哦”了一声,拖了个长音,嘴角那抹讥诮更深了几分。
她微微偏头,目光在陈洛脸上停留片刻,似笑非笑:“原来是新科状元呀。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前途不可限量”几个字咬得极轻,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像是夸赞,又像是嘲讽;像是客套,又像是警告。
陈洛听出来了,却装作没听出来,只是微微欠身,笑得温润如玉:“郡主谬赞,在下愧不敢当。”
朱长姬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处的天际,声音淡淡的:“陈修撰今日怎么有空来天界寺?翰林院不忙吗?”
陈洛道:“今日休沐。蒙南康郡主盛情相邀,来此一聚。”
“哦,明媛约的你。”朱长姬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她倒是好兴致。”
她不再说话,气氛一时冷了下来。
素心偷偷看了陈洛一眼,心想这位状元郎倒是好脾气,郡主这般冷脸,他竟还能站得住。
陈洛没有急着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与朱长姬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望着远处的天际,晨光洒在他脸上,神情平和,不见半分尴尬或恼怒。
他心中却在飞速转动。
朱长姬对他的敌意从何而来,他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削藩之策出自他手,燕王府在京中的耳目不可能不知道。
在朱长姬眼中,他陈洛就是朝廷削藩的马前卒,是她祖父燕王的敌人。
这个立场,短时间内改变不了。
但立场归立场,缘玉归缘玉。
系统只认情绪波动,不认立场。
朱长姬讨厌他也好,敌视他也好,只要她的情绪因他而波动,缘玉便能源源不断地入账。
关键在于,他不能让她一直这样端着架子不理他。
不理他,就没有互动;没有互动,就没有情绪波动;没有情绪波动,就没有缘玉。
必须破冰。
可怎么破?
直接表忠心?太刻意,朱长姬不是傻子,不会信。
为自己辩解?越描越黑,反而落了下乘。
既然她是燕王的孙女,既然她对自己的敌意源于削藩,那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大大方方地聊削藩,甚至透露出一些“不同寻常”的态度。
一个双面人,一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谋士。
这个角色,比一个单纯的保皇派更让朱长姬感兴趣。
只要她感兴趣,她就会关注他,就会与他互动。
心思已定,陈洛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闲话家常:“郡主可知,这藏经楼中藏了多少经卷?”
朱长姬眉头微蹙,没想到他突然扯到这个话题。
她没有转头,只是淡淡道:“陈修撰倒是博学,连天界寺藏经楼有多少经卷都知道?”
陈洛笑道:“在下不知。只是听闻天界寺藏经楼乃天下佛门藏书之冠,心中仰慕已久。可惜楼门紧闭,无缘一观。方才在下凭栏远眺,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他顿了顿,目光从藏经楼移向远处的天际,声音低沉了几分:
“在下曾在杭州净慈寺藏经阁中,偶然翻阅到一部前朝高僧的手札。”
“手札中记载了一段典故,说的是棠初玄武门之变后,隐太子李见岑的旧部中有一文士,隐姓埋名,遁入空门,在藏经阁中抄经度日。”
“旁人只道他看破红尘,却不知他每晚都会在藏经阁最高处的窗前,向北方眺望,一站便是大半个时辰。”
朱长姬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隐太子李见岑,玄武门之变,向北方眺望。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她不可能听不懂。
那个文士望的不是风景,是北方的故主。
他虽然身在佛门,心却始终在故主身上。
陈洛这番话,是在说自己?
朱长姬终于转过头来,看着陈洛。
她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少了几分冷漠。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这番话是真心还是试探。
陈洛没有看她,依旧望着远处的天际,神情平静,仿佛只是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他的声音继续响起,不急不缓:“那手札的末尾,录了一首无题诗。诗云:青灯古佛伴残年,贝叶经中觅旧缘。莫道禅心无一物,夜深犹自望幽燕。”
“幽燕”二字出口,朱长姬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幽燕,这是影射燕王?
这诗是陈洛作的,还是真有其事,她无从判断。
但这首诗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身在京师,心向幽燕。
他是在向自己暗示什么?
朱长姬压下心中的波动,面上依旧淡淡的,嘴角那抹讥诮却不见了。
她看着陈洛,声音平静:“陈修撰倒是会讲故事。不过这诗,本郡主倒是从未听过。不知是哪位前朝高僧所作?”
陈洛转过头来,与她对视,目光坦然而温和:“年代久远,手札上未署名,在下也不知。只是觉得诗中意境深远,便记下了。”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又道:“在下读书时,常觉得古人有许多心事不便明说,只能藏在诗里、藏在典故里,等着有心人去品。品出来了,便是知己;品不出来,便是路人。郡主以为呢?”
朱长姬没有接话。
她看着陈洛那双清澈坦荡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人,要么是真的对她祖父抱有同情,要么就是一个心机深沉到极点的骗子。
无论是哪一种,都比她之前以为的“死忠保皇派”要复杂得多。
她原本对陈洛的判断很简单:宝庆公主的谋士,削藩的推手,燕王府的敌人。
可方才那番话,那个典故,那首诗,像一枚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真心同情燕王,还是故意试探自己?
是身在朝廷心在燕,还是想从自己这里套取什么?
她不知道。
但有一点她很清楚——从这一刻起,她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把他当作一个简单的敌人来对待了。
素心站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中暗暗咋舌。
这位状元郎胆子真大,当着永安郡主的面说什么“夜深犹自望幽燕”,这不是摆明了在说燕王吗?
她偷偷看了朱长姬一眼,见自家郡主面色虽然依旧平静,可眉宇间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已经淡了几分。
素心伺候朱长姬多年,深知自家郡主的脾性。
她若真讨厌一个人,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更不会像现在这样,沉默着、审视着,仿佛在重新打量对方。
陈洛将朱长姬微妙的情绪变化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