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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1章 奉天殿代王伏罪,陆婉儿定计绑人
六月十五,朔望朝。
天色未明,陈洛便起了床,换上朝服,与林芷萱、楚梦瑶一同赶往午门。
今日朝会的主要议题,他早已听说——代王朱桂已抵京师,如何议罪,需皇帝亲裁。
齐王被废后,代王是第三个被召入京的藩王。
朝廷的威势,越来越盛了。
卯时初,午门钟声响起。
官员们按品级鱼贯而入,穿过午门,沿着长长的御道向奉天殿走去。
陈洛站在丹墀的后面,前面是黑压压的人头。
奉天殿内,气氛凝重。
建文帝端坐御座之上,面色沉凝。
代王朱桂跪在丹墀中央,一身崭新的锦袍,腰束玉带,头戴金冠,虽跪在地上,腰板却挺得笔直。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虽然有些发白,却依旧端着亲王的架子,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倨傲。
他的身后,站着两名武德司的护卫,面无表情,目光冷峻。
祁泰从班列中出列,走到丹墀中央,展开一份奏章,声音洪亮:
“陛下,代王朱桂,罪状有三。其一,虐杀无辜,残害百姓。”
“代王在大同,强纳民女为妾,不从者杀之。有记载称,代王‘夺人妻女,日夜宣淫’。”
“代王府的护卫、太监在大同横行霸道,稍有不顺,便当街杀人。代王不仅不管,反而包庇。”
“他还在王府内私设刑堂,用酷刑折磨得罪他的百姓、官员,甚至包括他的属官。”
殿内一阵骚动。
大臣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这些罪状,有些他们早就听说过,可亲耳听到,还是觉得触目惊心。
朱桂跪在地上,听见这些罪状,面色不变,甚至微微抬起头,扫了祁泰一眼,那目光里分明写着——本王是太祖亲子,你们能拿我怎么样?
他依旧保持着那份体面,仿佛祁泰弹劾的不是他,而是别人。
祁泰继续念道:“其二,贪得无厌,强占田产。代王利用权势,强行霸占大同周边的民田、军屯田,多达数千顷。百姓失地,沦为流民。”
“他在大同各处交通要道私设税卡,对过往商旅、百姓强行征税,中饱私囊。他还大兴土木,扩建王府,强征数千百姓服徭役,不给工钱,虐待致死多人。”
朱桂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依旧没有开口。
他的腰板依旧挺得笔直,可眼中的倨傲已经少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其三,僭越制度,图谋不轨。代王在王府内私造大量兵器——盔甲、弓弩、火器,远超亲王护卫的规格。”
“他出行的仪仗、排场,也远超亲王标准,甚至有‘拟于天子’的嫌疑。”
祁泰念完,收起奏章,退回班列。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朱桂身上。
建文帝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代王,你可知罪?”
朱桂抬起头,面色依旧镇定,声音洪亮:“陛下,臣冤枉!臣在大同这些年,替朝廷镇守边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那些刁民,不安分守己,臣教训他们几个怎么了?太祖在时,也没见你们这么嚣张!”
他越说越激动,竟伸手指着祁泰,骂道,“祁泰,你这个只会拍马屁的东西,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弹劾本王?”
殿中一片哗然。
大臣们面面相觑,都被代王的嚣张惊呆了。
这哪里是来认罪的,分明是来耍威风的。
建文帝面色一沉,冷冷道:“代王,你私造兵器,僭越制度,也是教训刁民?”
朱桂一怔,气势顿时矮了三分。
他眼珠一转,语气软了几分,却还在强撑:“陛下,那些兵器……不是臣造的。是……是手下人擅作主张,臣真的不知情啊!”
“臣在大同,每日读书礼佛,从不问这些俗事。那些兵器,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臣!”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可殿中的大臣们没有一个相信。
大同都司的告发信,武德司的秘密报告,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他说不知情,谁信?
黄子城出列,冷冷道:“代王,你说不知情?私造兵器,僭越制度,也是手下人干的?”
“你身为亲王,王府的一草一木都在你的掌控之中,你岂能不知?大同都司的告发信,武德司的秘密报告,都在这里。你要不要看看?”
朱桂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看着黄子城手中的那份文书,嘴唇哆嗦着,眼中的倨傲终于变成了恐惧。
他的腰板塌了下去,肩膀垮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忽然跪伏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凄厉:“陛下,臣知罪!臣知罪!求陛下饶臣一命!臣再也不敢了!求陛下开恩啊!”
他的额头磕在冰冷的方砖上,一下,又一下,“砰砰”作响。
磕得额头都破了,鲜血流了一脸,混着眼泪和鼻涕,整张脸糊成一团,狼狈不堪。
他的身子抖得像筛糠,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臣再也不敢了……”
方才那副威风体面、态度倨傲的模样,此刻荡然无存。
跪在地上的,不过是一个贪生怕死、丑态百出的草包。
殿中的大臣们看着他,有人摇头,有人叹息,更多的人面露鄙夷。
代王在大同作威作福、不可一世,到了京师,却像一条丧家之犬,摇尾乞怜。
这副嘴脸,实在令人作呕。
建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中有厌恶,有怜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代王朱桂,贪虐不法,罪不可赦。朕念骨肉至亲,不忍加诛。废为庶人,押送四川看管,终身不得离境。”
朱桂瘫软在地,像一滩烂泥。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叫,只是呆呆地跪在那里,任由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将他拖了出去。
他的腿发软,几乎是被拖着走的,锦袍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金冠歪在一边,头发散乱,与进殿时那副威风凛凛的模样判若两人。
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回过头,看了建文帝一眼,那目光里有不甘,有恐惧,还有一丝绝望。
然后,他被拖了出去,消失在殿门外。
殿内恢复了寂静。
建文帝坐在御座上,面色平静,目光却有些恍惚。
他看着殿门外代王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平淡:“退朝。”
大臣们鱼贯而出。
陈洛跟在队伍后面,走出奉天殿,穿过午门,上了马车。
林芷萱和楚梦瑶跟在后面,三人都没有说话。
直到马车启动,驶出皇城,楚梦瑶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低声道:“代王被废了。方才他那副样子,真是……”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陈洛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皇城,没有说话。
周王被废,齐王被废,代王被废——三个藩王,三个月内,全部解决。
朝廷的手段,越来越快,越来越狠。
可他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马车辚辚前行,向翰林院驶去。
陈洛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朱桂从倨傲到狼狈的全过程——
进殿时腰板挺直、态度倨傲,被弹劾时装腔作势、矢口否认,证据面前推卸责任、说是手下人干的,到最后跪地求饶、痛哭流涕,每一步都荒唐得可笑,又可怜得可悲。
他摇了摇头,不再想这些。
这些事,与他无关。
他面色平静,心中却转向盘算徐鸿镇那边的事——那夜之后,徐鸿镇再没有来找过他。
是好是坏,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徐鸿镇不会轻易放弃。
钟山南麓,紫金观。
夜色如墨,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山道上一片漆黑。
观中一处偏僻的偏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两个人的身影。
周权坐在蒲团上,手中捧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
陆婉儿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眉头紧锁。
偏殿内只有他们两人,气氛有些凝重。
“我找人查了陈洛。”陆婉儿转过身,看着周权,声音清脆却带着几分冷意,“他住在状元境小院,那里是低阶官员的住处,环境一般,防卫松懈。”
“院子里住着除了陈洛,还有他的两个同乡,都是女子,也是新科进士,在都察院和工部观政。那两个女子没有武功,寻常人而已。”
周权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陆婉儿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绑架那两个女子,以此要挟陈洛出城。在城外设下埋伏,将他拿下,废了他的武功和手脚,完成吴王世子的任务。”
她顿了顿,又道,“那两个女子没有武功,绑架她们轻而易举。有她们做鱼饵,不怕陈洛不上钩。”
周权沉默了片刻,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想起汉王的嘱咐——这段时间小心些,徐灵渭的叔公徐鸿镇已经盯上了他们。
三品镇国,不是他们能招惹的。
若是被徐鸿镇撞上,他们怕是有麻烦。
他低声道:“婉儿,汉王让我们这段时间小心些。徐鸿镇是三品强者,正在查徐灵渭的死因。我们若是贸然行动,被他撞上,后果不堪设想。”
陆婉儿“嗤”了一声,不屑道:“徐鸿镇?他算什么东西?三品又如何?我们紫金观的人,他敢动?”
“紫金观是皇室道观,是朝廷培养大内高手的地方。他徐家虽然在江南有些势力,可在紫金观面前,不过是个土财主。我就不信,他敢对紫金观的人出手。”
周权摇了摇头,道:“话不能这么说。徐鸿镇是三品,我们是四品。他若真的不顾一切对我们动手,我们不是对手。”
“紫金观的名头能吓住一般人,可吓不住一个死了孙子的三品强者。狗急了还跳墙,何况是人。”
陆婉儿瞪了他一眼,骂道:“周权,你怎么这么胆小没出息?上次在天界寺,要不是那些路人坏了事,我们早就把陈洛拿下了。”
“这次我们小心些,做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徐鸿镇查不到我们头上。就算查到了,他有证据吗?没有证据,他能把我们怎么样?”
周权叹了口气,道:“不是胆小,是谨慎。陈洛那个人,不好对付。上次我们两人联手,都没能伤他分毫,反而被他借刀杀人,害死了徐灵渭。”
“这个人,武功不弱,心机更深。我们若是再轻敌,怕是会重蹈覆辙。”
陆婉儿冷哼一声,道:“上次是我们大意了,没想到他那么狡猾。这次我们设下必杀局,量他插翅难逃。”
“那两个女子是他的同门,又是他的同僚,他不可能见死不救。只要他出了城,到了我们选定的地方,便是他的葬身之地。”
周权还是有些犹豫,低声道:“吴王世子的定金……我们退了。为了这点银子,不值得冒险。”
陆婉儿猛地转过身,盯着他,目光如刀:“退?你说得轻巧!五千两银子,我们已经花了大半,拿什么退?”
“再说了,这银子是我们辛辛苦苦赚来的,凭什么退回去?吴王世子那边,我们已经答应了,若是反悔,日后在京师还怎么混?”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周权,你若是怕了,我自己去。你留在观里,等我消息。”
周权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他知道陆婉儿的性子——倔强,不服输,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若是不去,她真的会一个人去。
与其让她一个人冒险,不如陪她一起去,至少有个照应。
“好。”他低声道,“不过要小心。不能留下痕迹,不能让人知道是我们干的。”
“绑架那两个女子的事,要做得干净利落。设伏的地点,要选在偏僻的地方,远离官道,远离人烟。事成之后,立刻撤离,不能逗留。”
陆婉儿见他答应了,脸色缓和了几分,嘴角微微上扬,笑道:
“这才是我认识的周权。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那两个女子,我派人盯着,等她们落单的时候动手。”
“设伏的地点,我选在城南一处废弃的窑厂,那里偏僻荒凉,平时没人去。我们提前在那里埋伏,等陈洛一到,便动手。”
周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却说不清不安在哪里。
也许是对陈洛的忌惮,也许是对徐鸿镇的恐惧,也许是对未来的不确定。
他不知道,也不愿多想。
陆婉儿走回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陈洛,上次让你逃了,这次,你插翅难飞。
她嘴角微微上扬,笑意里满是自信。
周权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总觉得,这件事不会那么顺利。
可他没有说出口,只是静静地坐在蒲团上,喝着那杯凉透的茶。
窗外,夜色更深了。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透出来,洒在山道上,一片银白。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凄厉而悠长,像是在警告什么。
偏殿内的烛火摇曳了几下,险些熄灭,又稳稳地燃了起来。
两人各怀心思,沉默地坐了很久,直到烛火燃尽,才各自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