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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1章 华盖殿议削藩策,四品初入天地宽
殿内恢复了安静。
建文帝重新坐回御座上,方才那场关于鄢庙卿、胡润的争论已经翻过一页,他的脸上虽然还残留着几分阴沉,可精神却明显振作了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祁泰身上。
“周王何时抵京?”
祁泰上前一步,拱手道:“回陛下,押送周王的队伍两日后便抵京。沿途有官兵严密看管,一切顺利。”
建文帝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周王被削,是削藩的第一枪。
这个消息,他已经等了很久。
今日鄢庙卿、胡润的事虽然让他糟心,可周王即将抵京的消息,像一剂强心针,让他整个人都振奋了起来。
他的削藩大计,要开始了。
“好。”他的声音比方才轻快了几分,“周王抵京后,朕要召集群臣议罪。这是第一个被以雷霆手段擒拿的亲王,如何议罪,如何处置,都要拿出个章程来。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图谋不轨的下场。”
众人齐齐拱手:“陛下英明。”
宝庆公主站在班列中,看着父皇那副振作的模样,心中暗暗想着——父皇对削藩的执念,比任何人都深。
周王只是开始,他想要的,是彻底解决藩王问题。
她沉吟片刻,上前一步,拱手道:“父皇,儿臣有一事启奏。”
建文帝看向她,目光中带着几分温和:“说。”
宝庆公主道:“周王被削,朝野震动。可周王只是开始,朝廷下一步如何走,还需早做谋划。儿臣这些日子查阅了诸藩的罪证,发现有三位藩王,罪行累累,民愤极大,正可趁此机会一并解决。”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呈上:“齐王朱榑,封国青州。此人骄横跋扈,在封地完全不把地方官放在眼里,豢养刺客、强占民田、擅杀平民,甚至私自铸造钱币、弓弩,行为极其狂悖。”
“代王朱桂,封国大同。此人性情暴横,荒淫无度,在封地强抢民女、霸占良田、私设税卡、滥杀无辜,甚至纵容手下士兵抢劫百姓,大同百姓称他为‘代王蝎子’。”
“岷王朱楩,封国云南。此人同样性情暴虐,在云南封地内为非作歹,不把世代镇守云南的沐家放在眼里,甚至想夺取沐家的兵权和财权,与沐家矛盾日益激化。”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建文帝,目光坚定:“儿臣建议,下诏召三王入京申辩。他们如果抗旨不遵,就是谋反,朝廷便师出有名;”
“如果遵旨进京,就落入了朝廷的掌控,到时候是削是囚,全凭朝廷做主。此策不动刀兵,不伤国本,可一举拿下三王。”
殿内安静了一瞬。
太子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站在班列中,听见皇妹说出这番话,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这策,皇妹不是早就献给他了吗?
他正与东宫属官商议,尚未有决议,怎么皇妹又当众自己提了出来?
他心中有些错愕,又有些不是滋味。
可他转念一想,皇妹既然已说出口,他也不能驳了皇妹的面子。
皇妹是为他好,他不能让她难堪。
他垂下眼帘,没有作声。
建文帝接过奏疏,翻开细看,越看眼睛越亮。
他看完,将奏疏放在御案上,抬起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语气中带着几分兴奋:“你们怎么看?”
汉王站在一旁,心中暗暗吃惊。
皇妹这招,高明。
以“召”代“擒”,不动刀兵,不伤国本,可进可退,可攻可守。
藩王若来,便落入掌控;若不来,便是抗旨谋反,朝廷师出有名。
这一招,比他献上周王罪证更加巧妙,更加稳妥。
他心中暗暗懊恼——这么好的主意,怎么不是自己想出来的?
好在这不是太子提议的,是皇妹提议的。
皇妹是女子,她的提议,不会给他带来太大威胁。
他日后也可以效仿此法,再献上几个藩王,在父皇面前立功。
他看了太子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上前一步,拱手道:“父皇,儿臣以为皇妹此策甚妙。先易后难,步步为营,不激化矛盾,又能达到削藩之目的。儿臣附议。”
他顿了顿,又笑道:“连皇妹都能为父皇分忧,太子身为储君,怎么没有半点建树?莫非太子对父皇削藩决策有所不满?”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分量极重。
太子的脸色瞬间涨红,他上前一步,急道:“父皇,儿臣绝无不敬之意!儿臣也是为了国家安稳,想着推恩令循序渐进,并非反对削藩。皇妹此策甚好,儿臣也赞同!”
他的声音有些急促,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表白。
建文帝看了他一眼,面色不变,没有接话。
宝庆公主看了太子一眼,心中暗暗叹气,却没有开口帮腔。
她若是帮太子说话,反倒显得太子真的无能,需要妹妹来撑腰。
黄子城站在一旁,心中也暗暗叹气——太子还是城府太浅了,被汉王一句话就激得乱了方寸。
这个时候,越是辩解,越显得心虚。
最好的回应,是不回应。
他此时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方才那场关于鄢庙卿、胡润的争论,他没有占到上风,可眼下议题转向削藩,他必须收拾心情,重新参与进来。
削藩是皇帝的心头大事,谁在这件事上表现出色,谁就能在皇帝心中加分。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宝庆公主此策,实乃圣君之举。先易后难,步步为营,不激化矛盾,又能达到削藩之目的。”
“汉景帝削藩,汉朝七国之乱,并非削藩之错,而是景帝过于软弱,处置失当。陛下英明神武,远胜景帝,不必担忧藩王生变。”
方效孺也出列,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只要陛下仁厚、大臣正直、政策惠民,天下自然归心。”
“藩王虽有兵权,但他们是太祖骨肉,心中必然存有忠孝之心。朝廷以大义名分压之,以仁德感化之,藩王便会主动交出兵权,或者不敢轻举妄动。”
“宝庆公主以‘召’而非‘擒’,正是希望他们能幡然悔悟,此乃仁者之策。”
祁泰最后出列,声音沉稳:“陛下,藩王是太祖所封,但太祖也曾说过——‘如无正统,藩王可入继大统’。”
“这句话证明,太祖认为中央权威高于藩王。削藩不是违背祖训,恰恰是维护太祖定下的‘朝廷为尊’的等级秩序。”
“朝廷是主,藩王是臣。臣不敬主,主削其臣,天经地义。臣附议宝庆公主之策。”
建文帝听完三人之言,心中大喜。
他站起身来,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停下脚步,目光炯炯:“好!那就等周王议罪之后,下诏召三王回京!”
他看向宝庆公主,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文闺,你这策,写个详细的条陈来。朕要仔细看看。”
宝庆公主连忙道:“儿臣遵旨。”
建文帝又看向祁泰:“周王抵京之事,你盯紧了。不可出任何纰漏。”
祁泰拱手道:“臣遵旨。”
建文帝点了点头,挥挥手:“都退下。”
众人行礼,退出殿外。
出了华盖殿,汉王快步追上宝庆公主,笑道:“皇妹,今日你这策,可真是妙。父皇听了,龙颜大悦。”
宝庆公主淡淡道:“皇兄过奖了。我不过是替父皇分忧罢了。”
汉王笑道:“皇妹谦虚了。改日有空,来我府上坐坐。我新得了几件海外珍宝,请皇妹鉴赏。”
宝庆公主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她上了轿,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
今日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可接下来,还有更多的关要过。
齐王、代王、岷王,三王入京,朝堂上必然又是一番风波。
她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太子走在后面,看着宝庆公主的轿子渐渐远去,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方才汉王那番话,又想起自己的辩解,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
他上了轿,靠在轿壁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轿子缓缓启动,向东宫方向行去。
正午的日头高悬,阳光炽烈地洒下来,将轿帘映得发白。
太子睁开眼睛,掀开轿帘,望着窗外被晒得发白的宫景。
他放下轿帘,靠在轿壁上,心中暗暗想着——皇妹的策,确实比推恩令更合父皇的心意。
他是不是……太固执了?
他摇了摇头,不再想这些。
下午,他要召集宫属官商议,把皇妹的策好好研究一番。
若是可行,他也要在父皇面前献上一策,不能让汉王专美于前。
轿子到了东宫府门前停下。
太子下了轿,整了整衣冠,迈步向宫内走去。
走到二门时,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奉天殿的方向。
正午的阳光下,宫殿的轮廓清晰而炽烈,琉璃瓦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他转过身,大步向宫内走去。
朝堂上的波澜,没有在陈洛心中激起半点涟漪。
朔望朝的突发变故,郑洛弹劾鄢庙卿、胡润,江西籍官员蜂拥辩护,汉王出列指证,戴德义、叶惠仲先后附议——这一连串的事,像一出大戏,在奉天殿前演得轰轰烈烈。
散了朝,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揣摩风向,精打细算,想着如何站队,如何明哲保身,如何从中渔利。
可陈洛对这些,毫无兴趣。
他有他自己的路要走。
朝堂上的风云变幻,与他何干?
他是翰林院修撰,从六品的小官,在那些大人物眼里,不过是蝼蚁。
他们争他们的权,夺他们的利,他修他的武道,收他的缘玉。
各走各的路,各过各的桥。
这一日,他在翰林院照常当值,翻了几页档案,与解缙斗了几句嘴,下值后回到状元境小院,与林芷萱、楚梦瑶说了几句话,便回了自己房间。
关门,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丹田中,那尊无形的“熔炉”烈焰升腾,本源内力化作的火焰在经脉中奔涌,向全身骨骼涌去。
今夜,他要突破。
五百三十一辅骨,从四肢到躯干,从肩胛到骨盆,从腕骨到踝骨,每一块都经过了无数次的淬炼。
那些细小的骨骼,在熔炉之火的煅烧下,从灰白变成温润的玉色,又从玉色染上淡淡的金光。
今夜,最后一批辅骨的淬炼已近尾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骨骼正在发生某种质变——
密度在增加,质地变得致密,金光从浅到深,从外到内,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去,直到每一寸骨骼都泛着温润的金色光泽。
时辰一点点过去。
亥时,子时。
陈洛闭着眼睛,内视体内。
那五百三十一辅骨,一块接一块地亮起金光,像夜空中被点亮的星辰,从四肢末端向躯干汇聚。
肩胛,亮起。
骨盆,亮起。
腕骨,亮起。
踝骨,亮起。
最后一块,是左膝的一块籽骨,细小如黄豆,藏在髌骨下方。
它的金光一直最淡,仿佛在跟他较劲,迟迟不肯彻底转化。
陈洛咬紧牙关,丹田中熔炉之火轰然升腾,本源内力如潮水般涌向左膝。
那块籽骨终于承受不住,金光大盛,从外到内,从浅到深,将整块骨骼染成温润的金色。
嗡——
一声低沉的轰鸣从体内传出,不是声音,是震动。
骨骼与骨骼之间的共鸣,像钟声,像鼓点,像大地深处的脉动。
六百三十九块“玉砖”,全部淬炼完毕。
天筋金骨,圆满。
陈洛睁开眼睛。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金光,随即隐去。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宽厚,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他握了握拳,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咔”声,那声音清脆而有力,像是金属碰撞。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夏的温热和远处秦淮河上的水汽。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不是身体变轻了,是身体与天地之间的联系变得清晰了。
他能感觉到风的方向、速度、变化,不是靠皮肤感知,而是靠筋膜骨骼。
那些天筋金骨,像是天线的接收器,将天地间那些细微的波动一一传递到他的意识中。
他能感觉到远处树梢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能感觉到秦淮河上的水波在月光下微微荡漾,能感觉到地底深处那些看不见的、听不见的、摸不着的——天地元气。
这就是天筋金骨。
与天地元气初步共鸣,引动气流辅助运动,御风而行的雏形。
陈洛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微弱的气流在身体周围流动。
他没有运功,没有发力,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那股气流托着他的身体。
他的脚尖微微离地,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重量,仿佛一片羽毛,随时会被风吹起。
他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御风而行。
这个名字,他在功法上见过无数次,却从未真正体会过它的含义。
此刻,他懂了。
那不是轻功,不是步法,是身体与天地之间的共鸣。
当你的筋膜骨骼能与天地元气共振,风就不再是你的阻碍,而是你的助力。
你不需要用力,只需要顺应,顺应风的流动,顺应天地的节奏,然后——飞。
他收回心神,重新盘膝坐下。
四品,他突破了。
可《易筋经》作为晋级四品的心法,其强大之处,从来不在外显的威能,而在内在的根基。
那些佛门的功法,无论《大慈大悲千叶手》《多罗叶指》《铁布衫》,还是他早已修炼的《菩提心法》《般若掌》,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不依赖外界的属性,而是从修炼者自身的内在中汲取力量。
你心中有佛,你便有佛的力量。
你心中有慈悲,你便有慈悲的手段。
这不是属性,是境界。
而《易筋经》,是这一切的根基。
它不赋予你任何一种强大的属性,它赋予你的,是“不被任何属性所禁锢,并驾驭所有属性可能”的至高自由与潜力。
火属性的刚猛,水属性的柔韧,金属性的锋锐,土属性的厚重——你不需要选择,你可以拥有全部。
不是同时,不是随意,而是——当你需要的时候,你便能做到。
陈洛抬起右手,掌心朝上,真气涌动。
一股温热的气息从掌心升起,空气微微扭曲,像是被火烧过。
他翻过手掌,那股温热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凉,如泉水般从掌心渗出,在指尖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他又翻过手掌,清凉消失,一股沉凝厚重的气息从掌心垂下,仿佛手中托着一座无形的山。
刚,柔,暖,寒。
一念之间,随意切换。
陈洛收回真气,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明悟。
《易筋经》的强大,不在于你能打出多大的力道,而在于你能打出多少种力道。
面对刚猛的对手,你可以比他更刚猛;面对柔韧的对手,你可以比他更柔韧;面对阴寒的功法,你可以以阳刚破之;面对阳刚的功法,你可以以阴柔化之。
没有克星,没有短板,没有死角。
这才是真正的强大。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护体罡气在身体表面流转,无形无质,却坚实如铁。
他能感觉到那些金色的骨骼在微微发光,光芒透过肌肉、透过皮肤,在黑暗中若隐若现。那不是普通的光,是雷纹,是至刚至阳的象征,是万邪不侵的佛骨。
宝相庄严,气息圆融深沉。
他坐在那里,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倒像一尊坐禅多年的老僧。
他的呼吸绵长而均匀,心跳缓慢而有力,整个人像一棵扎根大地的古树,沉稳,厚重,不可动摇。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他身上。
他的皮肤泛着淡淡的金光,那光芒不刺眼,不张扬,温润如玉,却让人不敢直视。
他的眉宇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度,不是威严,不是凌厉,而是一种——慈悲。
一种看透世情、包容万物的慈悲。
陈洛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向前一点。
指尖所向,空气微微震动,一道无形的指劲从指尖激射而出,无声无息,却快如闪电。
指劲落在窗棂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在木头上留下一个细如针尖的小孔。
《多罗叶指》。
四品佛门指法,他终于可以修炼了。
他又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外。
真气涌动,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掌心涌出,如潮水般向前推进。
那股力量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威压,仿佛整面墙都在向后退。
他收回手掌,那股力量瞬间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大慈大悲千叶手》。
四品佛门掌法,他也终于可以修炼了。
陈洛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骨骼发出清脆的“咔咔”声,那声音比以往更加有力,更加深沉。
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
四品,他突破了。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四品之后,是三品,三品之后,是二品,二品之后,是一品。
他的路,还很长。
他转过身,走回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程济那夜引动天象的身影。
仙风道骨,与星辰共鸣,与天地对话。
那是二品宗师。
他离那个境界,还差得远。
可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也能做到。
窗外,月光如水。
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低语,又像在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