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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7章 思迁都暗藏玄机,论政治经济军事
陈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微凉。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茶汤上,陷入了沉思。
宝庆公主也不催促。
她静静地看着他,以为他正在思索削藩的计策。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铜漏滴水的细微声响。
陈洛心中,却在快速盘算。
前面那些话,从历史的角度分析,从太祖立国的初衷说起,引经据典,条分缕析,说得头头是道。
这些话,虽有些出格,却不越界。
公主听了,只会夸他有见识,有眼光。
可现在要说的,是真正的难题。
削藩为什么难?
不是因为藩王们有错没错,也不是因为朝廷师出有名无名。
是因为大家都知道——只要你敢削藩,藩王大概率会反。
尤其是燕王。
那位镇守北平、手握重兵的四叔,岂是坐以待毙之人?
你若削他,他大概率会反。
他若反,以他麾下那些久经战阵的精兵,朝廷挡得住吗?
这才是真正的难题。
朝廷之所以小心翼翼,之所以反复商议,之所以考虑从小藩王开始削,就是因为——他们怕燕王反。
可就算先削小藩王,先剪除燕王的羽翼,燕王就看不出来吗?
他当然看得出来。
他只是在等,等一个起兵的借口。
陈洛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
脑海中,思绪翻涌。
从王朝版图的角度看,大明的政治中心在金陵,经济中心在江南,军事重心却在北方。
金陵富庶,江南繁华,可北方边境,才是真正决定王朝生死的地方。
燕云十六州在手,中原安全。
燕云十六州失守,中原门户大开,北沅骑兵一日一夜就能冲到黄河边。
可金陵离北方太远了。
远到朝廷对北方边境的掌控,只能依靠藩王。
燕王镇守京北,代王镇守大同,宁王镇守大宁……
这些藩王,就是朝廷在北方布下的棋子。
可这些棋子,如今已经养成了大龙。
尾大不掉,反客为主。
怎么办?
陈洛心中清楚,真正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只有一个—— 迁都。
把政治中心,从金陵迁到北方。
把朝廷搬到离边境最近的地方,让皇帝亲自坐镇北方,让政治中心与军事重心重合。
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掌控北方边防,才能真正摆脱对藩王的依赖。
可这话,能说吗?
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建文帝刚刚登基,屁股还没坐热,你让他迁都?
迁到哪儿去?京北?
那是燕王的老巢。
你让他把朝廷搬到燕王眼皮底下,那不是天方夜谭吗?
而且,迁都是何等大事?
劳民伤财,动摇国本,朝野震荡,天下骚动。
没有一个皇帝,敢轻易提迁都。
更何况,你现在去跟宝庆公主说——咱们必须把政治中心迁到北方,必须让皇帝亲自坐镇边境,才能解决削藩问题。
她肯定会觉得你疯了。
或者,觉得你在危言耸听,妖言惑众。
搞不好,还要治你的罪。
陈洛深吸一口气,心中暗暗摇头。
这话,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但他又想,这么好的机会,若是什么都不说,岂不是可惜?
公主正等着他给出良策呢。
他若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前面那些话营造的形象,岂不是要打折扣?
得说点什么。
得说些能让她领悟,却又不能明说的话。
陈洛目光闪烁,心中快速盘算。
忽然,他灵机一动。
有了。
用比喻。
用讲故事的方式,把道理藏在故事里。
让她自己去领会,去觉悟。
她能悟出什么,那是她的事。
跟他没有关系。
他不过是个讲故事的。
想到这里,他嘴角微微上扬。
抬眼看向宝庆公主,公主正看着他,目光中满是期待。
陈洛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 “殿下,臣方才想了许久。削藩之事,确实棘手。臣不敢说有万全之策,但臣有一个比喻,或许能帮殿下看清一些东西。”
宝庆公主眼睛一亮:“哦?说来听听。”
陈洛道: “殿下可曾下过棋?”
宝庆公主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自然下过。本宫虽棋艺不精,却也略知一二。”
陈洛点点头,继续道: “下棋之人,最怕什么?最怕自己的棋,被别人下了。”
“比如,殿下执白,对手执黑。殿下在东南角布了一子,本是为了固守。可对手却在你东北角落了一子,你以为无关紧要,便没在意。”
“可下着下着,你忽然发现,东北角那一子,竟成了牵制你全局的关键。你的东南角,因为东北角那一子的存在,处处受制,动弹不得。”
他看向宝庆公主: “殿下可知,这是为什么?”
宝庆公主沉吟片刻,道: “因为布局。对手在布局,而自己没看出来。”
陈洛点头: “正是。下棋的高手,看的不是一子一地的得失,而是全局的布局。他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落子,等你发现时,已经晚了。”
他顿了顿,又道: “如今朝廷与藩王之间,就像一盘棋。藩王们,就是那个在东北角落子的高手。”
宝庆公主目光一闪。
陈洛继续道: “太祖分封藩王,本意是在北方边境布下棋子,固守边防。这些棋子,一开始只是小卒,只能守一城一地。”
“可随着时间推移,这些小卒,渐渐养成了车马炮,成了可以左右棋局的大子。”
“更要命的是,这些大子,离棋盘的中心——金陵——太远了。远到朝廷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远到朝廷想管也管不了。”
他看向宝庆公主: “殿下,你说,这棋,该怎么下?”
宝庆公主沉默良久,缓缓道: “你的意思是,要把棋盘的中心,挪到离那些大子近的地方?”
陈洛心中一震。
公主果然聪慧。
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臣只是讲个棋局。至于怎么下,那是殿下和圣上的事。”
宝庆公主看着他,目光深邃。
良久,她轻轻一笑: “你这话,说得真有意思。”
她没有再追问。
陈洛以为她已经听懂了。
心想那粒种子,已经种下了。
至于什么时候发芽,那是她的事。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彻底凉透。
他却觉得,这凉茶,格外甘甜。
宝庆公主有些迷糊。
她坐在茶桌旁,看着对面那个年轻人。
他方才讲了个棋局的比喻,自己下意识地接了句“把棋盘的中心挪到离那些大子近的地方”,然后他就笑了,笑得那么轻松,好像自己真的领悟了他的意思一样。
可自己并不明白呀。
也不是完全不懂,只是觉得有点匪夷所思。
消藩,跟搬棋盘中心,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是说,要把皇宫搬到北方去?
那税赋怎么办?
金陵四通八达,江南的钱粮通过秦淮河、长江、运河,源源不断地运到这里。
每年税赋占全国三分之一,朝廷的花销,官员的俸禄,军队的粮饷,都指着江南呢。
北方那地方,京北、大同、大宁,都是苦寒之地。
老百姓自己吃饭都成问题,还得靠江南这边每天输送物资才行。
若把皇宫搬到那儿去,朝廷吃什么?喝什么?
越想,越是想不通。
越是想不通,心中就越是有气。
这个陈洛,说话说一半,吊人胃口。
他到底什么意思?
陈洛正端着茶盏,忽然心中一动。
脑海中,《红颜鉴心录》微微一震——
【缘玉+9200!(朱文闺,第三次触发,当日次数已满!基数1000 x 波动系数92)】
陈洛愣住了。
92的系数?
比方才那88还高!
可他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啊,就是讲了个故事,然后公主就……
他看向宝庆公主,只见她眉头微蹙,目光中带着几分幽怨,几分困惑,还有几分……
恼怒。
陈洛心中恍然。
这是埋怨自己话没讲透的情绪波动!
他心中哭笑不得。
这位公主,情绪还真是奇怪。
夸她时,她没波动;欣赏他时,她没波动;听历史分析时,她波动了;这会儿听不懂他的比喻,反倒波动得比刚才还厉害。
不过,虽然因此收获了缘玉,但不能让公主一直埋怨自己。
得再说点什么,把话讲透。
他放下茶盏,正了正神色,看向宝庆公主: “殿下,臣方才那个棋局的比喻,可能有些绕。臣再换个说法,说说三个东西。”
宝庆公主眉头微松,目光中带着期待: “你说。”
陈洛道: “臣以为,治理天下,有三个东西最重要——政治中心、经济文化中心、军事重心。”
他掰着手指,一个一个解释: “政治中心,就是朝廷所在的地方,就是皇帝所在的地方。这里是发号施令的地方,是天下权力的大脑。如今的政治中心,在金陵。”
“经济中心,就是最富庶的地方,就是赋税的主要来源地,也是读书人最多的地方。江南的丝绸、茶叶、瓷器,盐税、商税、田赋,全国最富的地方都在这里。”
“文化上,这里是士大夫的摇篮,这次会试,南方进士占了百分之八十多。因此,如今的经济文化中心,都在江南。”
他顿了顿,又道: “军事重心,就是最大的军事威胁所在的地方,最精锐的部队和最优秀的将领所在的地方。”
“对大明来说,最大的威胁是什么?是北沅。北沅的残余势力在北方,所以军事重心,就在北方边境,在长城沿线。”
他看向宝庆公主: “殿下发现没有?政治中心和经济文化中心,是重合的,都在江南。可军事重心,却在北方,离江南很远。”
宝庆公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陈洛继续道: “臣再打个比方。”
“政治中心,是大脑。军事重心,是拳头。”
“大脑在江南,拳头在北方。大脑想指挥拳头,可离得太远,看不清楚,指挥不灵。时间一长,这拳头,就不太听使唤了。”
他看向宝庆公主,目光深邃: “如今的问题,就是大脑离拳头太远,拳头不听使唤了。”
“藩王们,尤其是北边的燕王、代王、宁王,就是这拳头的骨节。他们手握重兵,镇守一方,朝廷想管,管不了;想撤,撤不掉。因为他们,就是朝廷在北方布下的拳头啊。”
“可这拳头,如今有自己的想法了。”
宝庆公主听完,眼中光芒闪烁。
她懂了。
她终于懂了。
大脑离拳头太远,拳头不听使唤。
这个比喻,太形象了。
她看向陈洛,目光中有些犹豫: “你的意思是,要想让拳头听话,就得让大脑离拳头近一些?”
陈洛微微一笑: “臣只是分析问题。至于怎么解决问题,臣还没想到具体的办法。毕竟,把大脑挪个地方,可不是小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得从长计议。”
他顿了顿,又道: “臣能想到的,就是这些了。再具体的方法,就得集思广益,让真正谋国的老臣们去想了。臣年纪轻轻,见识浅薄,不敢妄言。”
宝庆公主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陷入了沉思。
陈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芬芳甘冽,清香怡人。
他知道,自己今日这番话,已经在公主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
至于这颗种子,什么时候发芽,长成什么样子,那是公主的事。
他不过是个讲故事的。
窗外,夜色渐深。
月光如水,洒在院中的花木上,镀上一层银色的光泽。
殿内,一片寂静。
只有铜漏滴水的细微声响,和二人轻轻的呼吸声。
良久,宝庆公主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看向陈洛。
那目光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震惊,有思索,还有一丝……
难以言喻的意味。
“陈洛。” 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你说的那个‘大脑与拳头重合’的办法,确实能一劳永逸地解决弱干强枝的问题。”
陈洛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宝庆公主继续道: “可是……”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这个动作,实在太大了。”
“迁都,不是小事。劳民伤财,动摇国本,朝野震荡,天下骚动。以本宫对父王及那帮重臣的了解,这事几乎不可能。”
她看向陈洛,目光中带着几分苦笑: “父王的心思,本宫知道。他想的是,如何驯服这些不听话的拳头。”
“可即便把北边的几个藩王都削了,也还会有其他将领形成新的拳头。”
“从长远看,大脑如何驯服拳头,这个问题始终存在。你那个办法,才是治本之策。可……”
她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陈洛听完,心中暗暗点头。
公主果然聪慧。
她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的本质——即便削了藩王,也还会有新的拳头形成。
只要大脑离拳头太远,这个问题就永远存在。
可她也看清了现实——迁都,几乎不可能。
建文帝刚登基不久,屁股还没坐热,怎么可能搞这么大的动作?
那些重臣们,黄子城、方效儒、祁泰,一个个老成谋国,怎么可能同意这种劳民伤财的举动?
所以,她只能无奈地否定这个提议。
陈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时候不需要他再说什么。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能不能领悟,能领悟多少,那是公主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