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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9章 状元入职翰林院,方知清苦是寻常
三月初八,卯时正。
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
状元境小院内,陈洛已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崭新的青袍官服。
这是昨日刚从礼部领来的——从六品的官服,青色,胸前补子绣着鸂鶒,简洁素雅。
他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
今日是他正式入职翰林院的日子。
走出房门,院里已飘起炊烟。
沈青菱正在厨房里忙活,见他出来,连忙端出早饭——一碗小米粥,两碟小菜,几个热腾腾的馒头。
“公子,先吃点东西垫垫。翰林院那边,可不管早饭的。”
陈洛点点头,坐下吃饭。
林芷萱和楚梦瑶还没起。
她们今日也要去各自观政的衙门报到,但时辰比翰林院稍晚,不必这么早出门。
陈洛吃完早饭,接过沈青菱递来的官帽,戴好,便出了门。
走出巷子,外面已是车马如织。
京城的一天,已经开始。
陈洛沿着熟悉的街道,向皇城方向走去。
翰林院在皇城东南,长安左门外,与太常寺、光禄寺相邻。
他穿过几条街巷,远远便看见一座规模宏大的官署。
朱漆大门,石狮镇守,门楣上悬着匾额——翰林院。
门口已有不少官员进出,都是身穿青袍、绿袍的低级官员,偶尔也有穿绯袍的,步履匆匆。
陈洛整了整衣冠,迈步而入。
入院后,先至吏房报到。
吏房的司官核对身份,登记造册,发给他一块象牙腰牌,上面刻着“翰林院修撰陈洛”几个字。
“陈修撰,今日是新入职官员集中报到的日子,您先去正堂那边候着,一会儿掌院学士会召集新人训话。”
陈洛拱手道谢,来到正堂,里面已坐着五六个人。
都是这一科的新科进士。
陈洛一眼便认出几个熟悉的面孔——榜眼王艮、探花李贯,还有几个二甲进士,都是那日恩荣宴上见过的。
众人见他进来,纷纷起身拱手。
“陈状元来了。”
“陈修撰早。”
陈洛一一还礼,在王艮身旁坐下。
王艮今日也换了官服,青色鸂鶒补子,与陈洛一般无二。
他坐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神态庄重,只是那脸上的青色胎记,在晨光中格外显眼。
李贯坐在另一侧,正与身旁的人低声交谈,见陈洛进来,冲他点了点头。
陈洛扫了一眼屋内,心中暗暗数了数。
加上自己,一共七人。
一甲三人,再加上几个二甲选入翰林院的庶吉士。
这就是今年翰林院的新鲜血液。
他靠在椅背上,静静等候。
窗外,阳光渐亮。
辰时正。
一个身穿绯袍、头戴乌纱的老者,迈步而入。
他年约六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于胸前,打理得一丝不苟。
那双眼眸,温和却深邃,目光扫过之处,仿佛能洞穿人心。
太常寺卿兼翰林学士,黄子城。
陈洛心中一震。
这位可是真正的朝堂重臣。
洪武年间的探花郎,做过诸王的伴读和讲官,更做过当今圣上——建文帝的老师。
圣上即位后,他被任命为太常寺卿,正三品,兼任翰林学士,入直文渊阁,参预机务。
这是建文帝最信任的核心顾问之一。
陈洛连忙随着众人起身行礼。
黄子城微微颔首,目光缓缓扫过屋内这七张年轻的面孔。
他的目光在王艮身上停留了一瞬,在李贯身上也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陈洛身上。
那目光温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
仿佛在打量,在评估,在思考。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缓缓开口:“本官黄子城,奉旨掌翰林院事。今日召集尔等,有几句话要交代。”
他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
屋内鸦雀无声,众人肃立聆听。
黄子城继续道:“尔等皆是今科进士中的佼佼者。一甲三人,二甲选入庶常馆者四人,能入翰林,是尔等的荣耀,也是尔等的责任。”
“翰林院乃储相之地,历代内阁重臣,多出翰林。尔等既入此门,便当勤勉用功,潜心学问,莫要辜负圣恩。”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语气愈发郑重:“本官当年以探花入翰林,从编修做起,一步步走到今日。”
“深知翰林院看似清闲,实则处处皆是学问。修史、拟诏、侍讲、编书,桩桩件件,都关乎朝廷体统,关乎圣上视听。”
“尔等初入仕途,切不可心浮气躁,更不可妄自尊大。要虚心学习,踏实做事。有不懂的,多问老人;有拿不准的,多翻典籍。”
他看向陈洛,微微一顿:“尤其是状元公。状元之名,天下皆知。但你要记住,状元只是,不是终点。”
“翰林院里,比你资历深、比你学问好的,大有人在。切莫因为一个状元头衔,便飘飘然不知所以。”
陈洛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道:“下官谨记学士教诲。”
黄子城点点头,又看向众人:“好了。本官言尽于此。具体事务,各房司官会安排。散了。”
说罢,他转身离去,步履从容。
众人齐齐拱手送别。
直到那绯袍背影消失在门外,屋内才响起轻轻的呼气声。
王艮轻声道:“黄学士的话,字字珠玑,咱们得好好记住。”
李贯点头附和:“是啊。尤其是那句‘状元只是,不是终点’,说得真好。”
他说着,看向陈洛,笑道:“陈状元,这话是专门说给你听的?”
陈洛苦笑:“探花公就别打趣我了。黄学士说得对,状元确实只是。咱们都一样,从零开始。”
李贯笑了笑,不再多说。
几人正说着,一个身穿青袍的中年官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书。
“诸位新科修撰、庶吉士,请随我来。我带你们去各房报到,安排具体差事。”
众人连忙起身,跟着他出了门。
那官员边走边介绍:“翰林院分为三厅:编修厅、检讨厅、庶常馆。编修厅负责修撰国史、实录,检讨厅负责勘对典籍、考据经义,庶常馆负责教导庶吉士。”
“一甲三人,全部编入编修厅,参与《太祖实录》的修撰。四位庶吉士,随我去庶常馆报到。”
他顿了顿,看向陈洛三人:“三位修撰,编修厅在东院,你们自行过去便是。到了那边,会有人安排具体事务。”
陈洛三人拱手道谢,便向东院走去。
编修厅是一座独立的院落,院内几排平房,错落有致。
三人找到编修厅的司官,递上腰牌,登记在册。
司官是个年约五旬的老者,面容清癯,态度和善。他翻了翻名册,抬头看向三人:
“三位修撰,你们的办公处所在丙字第三间。那是三人合用的屋子,你们日后便在那里当值。”
他顿了顿,又道:“今日先熟悉一下环境,明日正式上工。具体的差事,会有人安排。”
三人点头称是,便向丙字第三间走去。
丙字第三间,是一间不大的屋子。
推门而入,里面摆着三张书案,几张椅子,几个书架。
书案上摆着笔墨纸砚,书架里空荡荡的,还没有放书。
窗户朝南,采光不错。
陈洛环顾四周,心中暗暗点头。
条件虽简陋,但胜在清净。
他选了一张靠窗的书案,坐下。
王艮选了中间那张,李贯选了靠门那张。
三人各自安顿下来,相视一笑。
王艮轻声道:“日后咱们三人,便要朝夕相处了。”
李贯笑道:“榜眼公说得是。日后还请二位多多关照。”
陈洛道:“都是同年,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三人又闲聊了几句,便各自整理书案。
陈洛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思绪却飘到了方才那一刻。
黄子城。
这位帝师,这位内阁重臣,方才看自己的那一眼,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单纯的打量?还是另有深意?
他那番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还是专门点给自己听的?
陈洛想着,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敬畏。
两朝老臣,帝师之尊,入直文渊阁,参预机务。
这样的人物,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一言可定人生死。
而自己,不过是从六品的小小修撰,连在朝堂上站班的资格都没有。
有警醒。
“状元只是,不是终点。”
这句话,像一记警钟,在他脑海中回荡。
是啊,状元只是。
翰林院里,比他资历深、比他学问好的人,大有人在。
那些在故纸堆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编修、老检讨,随便一个,都能碾压他。
他有什么资格骄傲?有什么资格自满?
还有……一丝莫名的战栗。
黄子城看他的那一眼,温和中带着审视,仿佛要将他看透。
这位帝师,究竟看出了什么?
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还是看出了他的底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在翰林院,在朝堂,他必须更加谨言慎行,更加小心翼翼。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身穿青袍的年轻官员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文书。
“三位修撰,这是给你们的。”
他将文书放在陈洛的书案上,解释道:“这是《太祖实录》洪武三十一年部分的档案副本,包括诏令、奏疏、起居注等。”
“你们的任务,就是整理这些档案,按时间顺序分类,摘录重要内容,以备撰写之用。”
他顿了顿,又道:“具体怎么整理,你们自己琢磨。若有不明白的,可以去问隔壁的刘检讨,他是老人,经验丰富。”
说罢,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陈洛看着面前那厚厚一叠文书,有些哭笑不得。
这就是修撰的工作?
整理档案,摘录内容……
听起来高大上,实际上颇为琐碎。
他随手翻开一本,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载着洪武三十一年某月的某件事。
字迹潦草,内容庞杂,看得人眼花缭乱。
王艮也翻开一本,皱着眉头看了片刻,轻声道:“这……这便是修史?”
李贯在一旁笑道:“榜眼公,修史本就是这般。你以为是什么?挥毫泼墨,写就千秋文章?那是戏文里的事。真实的修史,就是从这些故纸堆里,一点一点扒拉出有用的东西。”
王艮沉默片刻,点点头,不再说话,埋头看起那些文书。
陈洛也翻开一本,慢慢看着。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案上。
屋内一片寂静。
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午时,有杂役送来午饭。
简单的饭菜——一碗米饭,一荤一素一汤。
三人就在书案上吃了,吃完继续干活。
直到申时正,日头西斜,司官进来通知:“三位修撰,今日可以下班了。”
陈洛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看了一整天档案,眼睛都花了。
他站起身来,向王艮、李贯告辞,便出了编修厅。
走出翰林院大门,夕阳正浓。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状元境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日报到时,他曾问过司官,关于官舍的事。
司官说,朝廷会提供官舍,但需要时间安排。
最初的几个月,需要自己解决住宿。
状元及第,金榜题名,风光无限。
可到头来,连个住的地方,都得自己想办法。
陈洛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里,有自嘲,也有清醒。
果然,光鲜过后,便是现实。
他想起前世那些刚入职的年轻人,不也是这样?
面试时光鲜亮丽,入职后才发现,连个工位都得跟人抢。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继续向状元境走去。
回到小院时,天色已暗。
院里亮着灯,沈青菱正在厨房里忙活。
林芷萱和楚梦瑶也已经回来了,正坐在院中的石桌前,说着什么。
见他进来,林芷萱抬起头,笑道:“回来了?今日怎么样?”
陈洛走到石桌前,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抿了一口,道:“还好。整理了一天档案,眼睛都快看瞎了。”
楚梦瑶在一旁笑道:“你就知足。翰林院修撰,多清贵的差事。我们呢?观政,说白了就是打杂的。今日在都察院,我给人端了一整天茶。”
陈洛失笑:“怎么,御史也喝茶?”
楚梦瑶白了他一眼:“御史不喝茶,御史看卷宗。我看了一整天卷宗,眼睛也快瞎了。”
林芷萱在一旁轻声道:“我在工部也是,看了一整天档案。那些水利工程的图纸,看得我头昏脑涨。”
三人相视,都笑了起来。
笑声在院中轻轻回荡。
沈青菱端着饭菜从厨房出来,摆在石桌上。
“公子,林小姐,楚小姐,吃饭了。”
四人围着石桌,就着月光,吃起晚饭。
夜色渐深。
陈洛靠在椅背上,望着天上的星星,心中暗暗想着:
这就是官场。
这就是现实。
光鲜亮丽只是表面,琐碎平淡才是日常。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