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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7章 恩荣宴上话同年,琼林苑里说前程

    三月初五,晴。

    辰时刚过,礼部衙门前的街道上,便已车马如织。

    今日是恩荣宴的日子。

    恩荣宴,又称琼林宴,乃朝廷为新科进士举办的庆贺之宴,自太祖朝始,已成定制。

    能入此宴者,便是天子门生,荣耀之至。

    礼部大堂,今日张灯结彩,焕然一新。

    大门两侧,悬挂着大红灯笼,门楣上高悬“恩荣”二字匾额,笔力遒劲,乃礼部尚书陈迪亲笔所书。

    步入大堂,但见:

    正中设主座,铺红毡,置案几,上陈金樽玉箸,乃礼部尚书陈迪之位。

    两侧分设副主座,右侍郎倪岳、主考官董伦、副主考高逊志依次而坐。

    再往下,是同考官朱逢吉、徐旭、赵友士等人,按资历排列。

    堂中,整整齐齐摆着二十余张方桌,每桌可坐四人至六人不等,按新科进士名次排列。

    最前方一桌,独占鳌头——那是为一甲三名特设的席位。

    桌上,铺着明黄绸缎,与其他桌的青布截然不同。

    桌后,三张椅子并排而列。

    正中,自是状元陈洛之位。

    左侧,榜眼王艮。

    右侧,探花李贯。

    陈洛辰时便已抵达。

    此刻,他端坐于自己的位置上,面带微笑,与陆续入场的进士们寒暄招呼。

    身侧,王艮与李贯也已落座。

    王艮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青袍,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那块脸上的青色胎记,似乎都被刻意遮掩了几分。

    只是那矮小的身材、黝黑的皮肤,依旧无法改变。

    他坐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目不斜视,一副庄重自持的模样。

    只是那微微抿着的嘴唇,和偶尔飘向门口的目光,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李贯则截然不同。

    他中等身材,面容端正,气质沉稳,坐在那里,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

    偶尔与身旁的进士交谈几句,言语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陈洛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

    这李贯,倒是个有城府的。

    正想着,门口又进来一人。

    一身大红进士袍,身姿挺拔,面容明朗,眉眼舒展,带着一股不输男子的英气。

    正是金幼姿。

    她一进门,目光便扫向最前方那桌,与陈洛目光相遇,嘴角微微一扬,快步走了过来。

    “陈状元,恭喜恭喜。”

    她走到近前,拱手行礼,动作利落,毫无扭捏之态。

    陈洛连忙起身还礼:“金兄客气了。同喜同喜。”

    金幼姿笑道:“陈状元别叫我金兄,我听着别扭。叫我幼姿便好。”

    陈洛一愣,随即笑道:“好,幼姿。”

    金幼姿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王艮和李贯,拱手道:“榜眼公、探花公,恭喜二位。”

    王艮连忙起身还礼,神态谦恭:“金兄客气。”

    李贯也起身还礼,面带微笑:“金兄今日气色极好,看来昨夜睡得安稳。”

    金幼姿笑道:“探花公说笑了。我等读书人,十年寒窗都熬过来了,区区一个恩荣宴,还能紧张不成?”

    李贯笑道:“金兄说得是。”

    几人正说着,门口又进来一人。

    面容硬朗,眉宇间带着几分犀利,正是胡滢。

    她一进门,便直奔陈洛这桌而来。

    “陈状元,恭喜恭喜。”她拱手行礼,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陈洛连忙还礼:“胡兄客气。同喜同喜。”

    胡滢笑道:“陈状元今日风采更胜昨日,看来骑马游街的威风,还没散尽呢。”

    陈洛失笑:“胡兄就别打趣我了。昨日那马,鬃毛都快被拔光了,我这做主人的,也跟着遭殃。”

    胡滢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

    金幼姿在一旁笑道:“胡滢,你就别逗陈状元了。来来来,咱们先入座,一会儿宴席开始,有的是机会说话。”

    胡滢点点头,与陈洛几人又寒暄几句,便与金幼姿一同向后面走去。

    她们的座位,在二甲前列,离主桌不远。

    陈洛目送她们离去,心中暗暗想着:

    这两位,倒是真性情。

    不似那些酸腐文人,装腔作势,端着架子。

    他收回目光,继续与王艮、李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巳时三刻,人渐渐到齐。

    大堂内,已是座无虚席。

    一百一十名新科进士,按名次依次落座,或低声交谈,或静坐等候,神态各异。

    有人面色紧张,坐立不安。

    有人谈笑自若,与身旁同年寒暄。

    有人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也有人偷偷打量着最前方那一桌,眼中满是羡慕与向往。

    陈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感慨。

    这就是科举。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能走到这一步的,都是人中龙凤。

    可即便如此,人与人的差距,依旧如此明显。

    有人一甲,有人二甲,有人三甲。

    有人风光无限,有人默默无闻。

    这就是命运。

    午时正。

    钟鼓齐鸣。

    礼部尚书陈迪,从后堂缓步而出。

    他今日身着绯色官袍,头戴乌纱,腰系玉带,面容清癯,气度雍容。

    身后,右侍郎倪岳、主考官董伦、副主考高逊志,以及一众同考官,鱼贯而出。

    全场肃然,所有进士齐齐起身,拱手行礼。

    陈迪走到主座前,站定,目光扫过全场,微微颔首。

    “诸位新科进士,请坐。”

    众人落座。

    陈迪缓缓开口,声音洪亮,在堂中回荡:“今日恩荣宴,乃朝廷为尔等庆贺之宴。能入此宴者,皆天子门生,荣耀之至。”

    “尔等十年寒窗,千军万马之中脱颖而出,实属不易。今科一百一十人,皆是国之栋梁,社稷之器。”

    “本官奉旨主持此宴,愿尔等今后,秉持圣贤之道,恪守臣子之节,为朝廷效力,为百姓谋福。”

    他顿了顿,举起手中的酒樽:“来,本官敬诸位一杯!”

    说罢,一饮而尽。

    全场进士齐齐举杯,高声道:“谢尚书大人!”

    饮毕,众人落座。

    陈迪微微颔首,示意身旁的董伦。

    董伦颤巍巍上前,声音苍老但清晰: “老夫年近八旬矣,阅人多矣。今日见诸君,如见吾儿。”

    “吾与高大人主持此科,得一百一十人,皆一时之选。愿诸君勿忘今日,勿忘天子之恩,勿忘斯文之重。他日位列朝堂,当以社稷为念,以生民为心。”

    致辞毕,全场再次举杯共饮。

    随后右侍郎倪岳上前一步,接过话头,继续致辞。

    他言辞恳切,勉励众人勤勉为官、报效朝廷,又历数今科之盛、人才之众,听得众人频频点头。

    致辞毕,全场再次举杯,共饮一杯。

    至此,恩荣宴,正式开宴。

    礼部司官们鱼贯而入,手托食盘,依次上菜。

    每桌四碟四碗,共八道菜。

    烧鹅,皮脆肉嫩,色泽金黄。

    蒸羊肉,肥而不腻,鲜香扑鼻。

    鲜鱼,清蒸而成,鱼肉洁白,浇以豉油,鲜美无比。

    时蔬,选用当季最新鲜的菜蔬,清炒而成,翠绿欲滴。

    果品,有苹果、梨、柑橘等,摆盘精致。

    点心,有桂花糕、枣泥酥、绿豆糕等,甜而不腻。

    每桌八道,象征“八仙过海”,取“各显神通”之意。

    酒,是金华酒。

    琥珀色的酒液,倒入青瓷杯中,酒香四溢,入口绵甜醇厚。

    陈洛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心中暗暗点头。

    这金华酒,虽不如他前世的白酒浓烈,却自有一股独特的韵味。

    他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烧鹅,细细品尝。

    皮脆肉嫩,火候恰到好处。

    他心中暗暗赞了一句。

    不愧是礼部大宴,菜品果然不俗。

    身旁,王艮吃得斯文,每夹一筷,都要细细咀嚼半天,仿佛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珍馐。

    李贯则吃得从容,不紧不慢,偶尔与陈洛碰杯,闲聊几句。

    一时间,大堂内觥筹交错,笑语盈盈。

    午时三刻,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陈迪放下酒杯,看向主考官董伦,笑道:“董大人,你是今科座师,该受进士们一敬。”

    董伦捻须而笑,微微颔首。

    陈迪转向全场,高声道:“诸位新科进士,可依次上前,敬座师、房师之酒。”

    话音刚落,早已等候多时的进士们,便纷纷起身。

    按照规矩,先敬座师,再敬房师。

    座师,即主考官董伦、副主考高逊志。

    房师,即各房同考官。

    陈洛作为状元,自然第一个上前。

    他端起酒杯,起身离席,缓步走到董伦面前,躬身行礼:“学生陈洛,敬座师一杯。多谢座师栽培之恩。”

    董伦含笑看着他,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之色。

    他端起酒杯,与陈洛轻轻一碰,道:“陈状元不必多礼。你今科文章,老夫极为欣赏。尤其是那策问,句句切中时弊,又不失稳妥,实乃难得之才。”

    他顿了顿,又笑道:“日后入了翰林,更要勤勉用功,莫要辜负圣恩。”

    陈洛恭声道:“学生谨遵座师教诲。”

    两人对饮而尽。

    陈洛又向高逊志敬酒,高逊志同样勉励了几句,饮尽杯中酒。

    敬完座师,陈洛又依次向各房同考官敬酒。

    朱逢吉、徐旭、赵友士……一位位敬过去,杯杯见底,毫不含糊。

    一圈下来,他已喝了十几杯。

    虽是金华酒,度数不高,但十几杯下肚,脸上也微微泛红。

    他回到座位,王艮和李贯也已敬酒归来,三人相视一笑,又碰了一杯。

    陈洛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全场。

    此刻,大堂内,已是热闹非凡。

    进士们成群,或敬酒寒暄,或低声交谈,或高谈阔论,神态各异。

    有人满面红光,举杯豪饮,与同年的情谊,在这一杯杯酒中,迅速升温。

    有人面带拘谨,端着酒杯,小心翼翼地穿梭于各桌之间,生怕失了礼数。

    有人已经喝得醉眼朦胧,却还在强撑着与人碰杯,说着“来日方长”之类的醉话。

    陈洛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熟悉的身影。

    金幼姿正与几个同年谈笑风生,她身姿挺拔,声音爽朗,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豪气。

    胡滢坐在她身旁,偶尔插几句话,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更远处,林芷萱和楚梦瑶坐在一起,两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抬眼看向这边,与陈洛目光相遇时,便微微一笑,又移开视线。

    陈洛心中一阵温暖。

    这一路走来,有她们相伴,真好。

    未时末,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

    有人提议赋诗助兴,众人纷纷附和。

    陈迪闻言,捻须而笑,道:“也好。恩荣宴上赋诗唱和,本就是旧例。诸位谁先来?”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最前方那一桌。

    看向陈洛。

    陈洛微微一愣,随即失笑。

    这是让他抛砖引玉呢。

    他也不推辞,站起身来,略一沉吟,便朗声吟道:“十年寒窗苦,今朝金榜名。春风得意处,马蹄踏花行。”

    短短四句,却道尽了科举之路的艰辛与今日的荣耀。

    众人听完,纷纷叫好。

    “好一个‘春风得意处,马蹄踏花行’!”

    “陈状元这首诗,既写实,又写意,妙极!”

    陈迪也点头赞道:“陈状元果然诗才敏捷。好诗。”

    陈洛拱拱手,谦逊道:“尚书大人过奖了。学生不过是抛砖引玉,接下来,还请诸位同年多多赐教。”

    众人笑着,又纷纷推举其他人。

    榜眼王艮站起身来,略一思索,也吟了一首,中规中矩,不功不过。

    探花李贯接着吟了一首,辞藻华美,气韵流畅,众人又是一阵叫好。

    紧接着,二甲、三甲的进士们,也纷纷起身献诗。

    一时间,堂上诗声朗朗,你唱我和,好不热闹。

    陈洛靠在椅背上,面带微笑,听着这一首首诗词,心中暗暗感慨。

    这些人,都是十年寒窗磨出来的。

    诗才或许有高下,但那份对诗词的执着与热爱,却是一样的。

    申时正,宴席渐入尾声。

    陈迪站起身来,举起酒杯,高声道:“诸位,今日恩荣宴,至此将毕。本官再敬诸位一杯,愿诸位日后,前程似锦,不负圣恩!”

    全场齐齐起身,举杯共饮。

    饮毕,众人拱手行礼,依次退场。

    陈洛走出礼部大堂,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

    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身后,王艮和李贯跟了出来,三人并肩而立。

    王艮轻声道:“陈状元,日后咱们同在翰林院,还望多多关照。”

    陈洛笑道:“榜眼公客气了。咱们同年,理应互相照应。”

    李贯也道:“陈状元说得是。咱们一甲三人,日后在翰林院,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三人相视一笑,拱手作别。

    陈洛转身,与林芷萱和楚梦瑶汇合后,向状元境方向走去。

    身后,礼部大堂内,杯盘狼藉。

    一场恩荣宴,就此落幕。

    而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