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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1章 御前宣名见天颜,策问切中帝王心

    三月初二,仲春时节。

    金陵城的天气,乍暖还寒。

    拂晓时分,东方天际刚透出一线鱼肚白,晨风带着微微凉意,拂过午门前的广场。

    此刻,午门外已聚集了百余人。

    一百一十名新科贡士,按照会试名次,列队而立。

    陈洛站在队列第二的位置,身前是第一名吴溥,身后是第三名杨溥。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士子服,头戴巾帽,腰束丝绦,整个人精神抖擞。

    这一身装束,是礼部统一发放的,布料虽不算顶级,却裁剪合体,穿在身上格外挺括。

    天还未亮,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礼部官员手持名册,逐一点名核对。

    “第一名,吴溥。”

    “在。”

    “第二名,陈洛。”

    “在。”

    “第三名,杨溥。”

    “在。”

    ……

    每点一个名字,便有一声应答。

    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庄重。

    点完名,核对完身份,众人手持“贡士”凭证,静静等待。

    不多时,鸿胪寺的官员上前,引导众人列队,向午门走去。

    午门。

    这是紫禁城的正门,威严而肃穆。

    陈洛踏入午门的那一刻,心中微微一荡。

    这是真正的皇城。

    是他前世只能在影视剧中看到的地方。

    此刻,他正一步步走进这权力的中心。

    穿过午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笔直的御道向前延伸,两侧是高大巍峨的宫墙。

    御道尽头,便是奉天门。

    众人随着鸿胪寺官员,沿着御道缓缓前行。

    步伐整齐,鸦雀无声。

    此时天已微亮,东方天际泛起淡淡的霞光。

    奉天门就在前方。

    穿过奉天门,眼前便是奉天殿前的丹墀。

    好一座巍峨的宫殿!

    奉天殿坐落在三层汉白玉台基之上,重檐庑殿顶,黄色琉璃瓦,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殿前丹陛上,陈列着卤簿仪仗,旌旗招展,金瓜钺斧,肃穆森严。

    丹墀之中,文武百官已按品级列队完毕。

    最前排是身穿绯袍的国公、侯伯,其后是身穿青袍的各级官员,按品级依次排列。

    锦衣卫力士执刀侍立,维持秩序,目光如电,纹丝不动。

    贡士们被引导至丹墀东侧,按会试名次排列。

    陈洛站在第二的位置,目光扫过四周。

    奉天殿内外,布置得极为隆重。

    殿内,皇帝御座设在殿中高台上,覆盖着金黄色的锦缎,在烛光映照下熠熠生辉。

    御座前设御案,上铺明黄绸缎,案上放置着皇帝御览的试卷。

    殿内两侧,设着数十张考桌,覆以青布,供贡士们就坐答题。

    考桌排列整齐,间隔适中,既便于监考,又不至于互相干扰。

    殿柱之间,悬挂着彩绸,红黄相间,喜庆而庄重。

    殿内燃有檀香,淡淡的香气弥漫开来,与这庄严的氛围相得益彰。

    殿外丹陛上,卤簿仪仗陈列整齐。旌旗招展,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金瓜、钺斧、朝天凳,一一排列,金光闪闪。

    丹墀中,文武百官肃立,鸦雀无声。

    整个紫禁城,笼罩在一片庄严而肃穆的氛围之中。

    陈洛深吸一口气,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就是皇权。

    这就是他即将踏入的世界。

    辰时。

    太阳从东方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紫禁城。

    忽然,殿内传来一阵悠扬的礼乐声。

    乐声庄严而肃穆,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御驾临轩。

    建文帝朱允炆,由内侍簇拥,从后殿升座。

    他头戴冕旒,身穿衮冕服,年约四旬,面容清俊,眉宇间透着一股儒雅之气。

    他缓步走向御座,在御案前站定,然后缓缓落座。

    那一刻,整个奉天殿内外,仿佛都为之一静。

    鸿胪寺官高唱:“皇帝升殿,百官行礼!”

    文武百官齐齐跪下,行一跪三叩礼。

    贡士们也随同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陈洛跪在人群中,额头触地,心中却出奇地平静。

    礼毕。

    众人起身。

    礼部尚书陈迪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诏书,高声宣读:

    “皇帝亲策天下英才,为国求贤。尔等皆由各省乡试、礼部会试,层层选拔,脱颖而出。今日殿试,乃科举之终程,亦为仕途之。皇帝陛下亲临策问,尔等当竭尽所学,直言无隐,以副朝廷求贤若渴之意。”

    他的声音洪亮,在广场上回荡。

    宣读完毕,陈迪退下。

    鸿胪寺官再次高唱:“贡士入殿就坐!”

    贡士们按顺序,缓缓步入奉天殿。

    陈洛跟在吴溥身后,踏入殿门的那一刻,只觉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檀香袅袅,彩绸飘飘。

    御座之上,建文帝正端然而坐,目光扫过这些即将成为天子门生的贡士们。

    陈洛按照引导,找到自己的考桌——第二排,左数第三张。

    他轻轻坐下,将笔墨纸砚一一摆好。

    殿内一片寂静。

    只听得见自己轻微的呼吸声。

    殿试,即将开始。

    建文帝端坐于御座之上,目光从殿中那一百一十名贡士身上缓缓扫过。

    他心中踌躇满志。

    登基以来,他励精图治,国库渐充,兵强马壮。

    如今正是奋发图强、大展宏图之时。

    可满朝文武,自己手上可用的人才,还是太少。

    科举,关系到人才选举。

    王朝需要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需要秉持他的志愿、发挥才能、励精图治的栋梁之材。

    而这些贡士,便是未来的希望。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细细打量。

    长相有好有差,气质有高有低。

    他心中暗暗想着:

    泱泱王朝,百官也需仪表堂堂,以显大国风范。

    文章做得好,其人也要与之匹配。

    可不要出现“人不如文”的情况才好。

    状元、榜眼、探花,想必会出现在前十名中。

    不如先见见他们的仪表,也好钦定三甲。

    想到这里,他微微侧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礼部尚书陈迪。

    “陈爱卿,廷试的事都准备好了吗?”

    陈迪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

    “启禀皇上,会试中式举子一百一十人都已到齐,殿试各项事项已准备就绪,就等陛下亲自策试了。”

    他顿了顿,又道:

    “殿试的题目,臣等也拟了几道,有待陛下钦定。”

    建文帝点点头,道:

    “准备就绪就好。将……将这会试录取的黄榜,给朕看看。”

    陈迪从怀中取出黄榜,双手呈上。

    一旁的司礼监内侍上前接过,恭敬地展开,呈到建文帝面前。

    建文帝低头看去,目光从第一名缓缓扫过。

    他看完,抬起头,对陈迪道:

    “陈爱卿,你将会试前十名,一个一个宣上来,让朕瞧瞧。”

    陈迪领旨,转身面向殿下,高声唱道:

    “皇上有旨——宣中式举子吴溥、陈洛、杨溥、王艮、李贯、杨子荣、胡广、金幼姿、胡滢、顾佐,依次上殿觐见!”

    声音洪亮,在殿中回荡。

    第一名,吴溥,应声上前。

    他个子不高,身形瘦削,面色蜡黄,颧骨高耸,一副贫困交加、营养不良的模样。

    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士子服,却掩不住那份憔悴。

    他低着头,快步走到御前,跪下叩首:“臣吴溥,叩见皇上。”

    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紧张。

    建文帝看着他,心中便老大不喜。

    这就是会元?

    面黄肌瘦,病病殃殃,哪里像是个能担当大任的样子?

    他忍不住看了下方的主考官董伦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不满。

    这个董伦,真是老糊涂了,怎么选了这么个病秧子当会元?

    他收回目光,淡淡道:“下一个。”

    吴溥心中一沉,却不敢多说,叩首退下。

    第二名,陈洛,上前。

    他身材欣长,挺拔如松,一袭青色士子服穿在身上,显得格外英挺。

    面容俊朗,眉目深邃,双目炯炯有神,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不凡的气度。

    他走到御前,不疾不徐地跪下,叩首:“臣陈洛,叩见皇上。”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建文帝一看,心中顿时赞许。

    好一个出众人才!

    这才是他想象中的贡士模样——仪表堂堂,英气勃发,一看便是能担当大任的料。

    他微微颔首,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平身,一旁候着。”

    陈洛叩首谢恩,起身退到一旁。

    第三名,杨溥,上前。

    他同样一表人才,面容清秀,气质儒雅,举止从容。

    走到御前,叩首行礼,动作规范,无可挑剔。

    建文帝看了,心中也喜欢。

    “平身,一旁候着。”

    杨溥谢恩起身,退到陈洛身旁。

    第四名,王艮,上前。

    他身材矮小,皮肤黝黑,身形瘦削,脸上还有一块青色的胎记,从眉骨一直延伸到脸颊,格外显眼。

    他走到御前,跪下叩首:“臣王艮,叩见皇上。”

    声音倒是洪亮,可那容貌……

    建文帝一看,心中大大不喜。

    这也太丑了些。

    他眉头微皱,心中暗暗想着:这人只要不是状元,便算了。

    他淡淡道:“下去。”

    王艮心中一沉,叩首退下。

    第五名,李贯,上前。

    他中等身材,面容端正,气质沉稳,虽不算特别出众,但也中规中矩。

    建文帝点点头,示意他退下。

    第六名,杨子荣,上前。

    他身材挺拔,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一看便是有胆有识之人。

    建文帝多看了两眼,微微颔首。

    第七名,胡广,上前。

    他面容俊朗,气质儒雅,举止从容,与杨溥不相上下。

    建文帝点点头。

    第八名,金幼姿,上前。

    她一身士子装扮,面容明朗大气,眉眼舒展,虽是女子,却自有一股不输男子的气度。

    她走到御前,盈盈下拜,动作优雅而自然。

    建文帝看了,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女子能走到这一步,着实不易。

    他点点头,温声道:“平身。”

    金幼姿谢恩起身,退到一旁。

    第九名,胡滢,上前。

    她面容硬朗,眉宇间带着几分犀利,虽是女子,却自有一股英气。

    她走到御前,下拜行礼,动作利落。

    建文帝点点头。

    第十名,顾佐,上前。

    他中等身材,面容端正,气质沉稳,中规中矩。

    建文帝看罢,心中已有计较。

    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

    十人退到一旁,重新返回座位。

    建文帝靠在御座上,目光落在殿中那些贡士身上,若有所思。

    他看了一眼陈迪,淡淡道:“开始。”

    陈迪躬身领旨,然后转身面向众人,神情肃穆。

    他朗声道:“皇上,请您钦定殿试策题。”

    他顿了顿,解释道:“这些策题,是臣等今早寅时在文华殿拟刻印的。关防严密,绝无泄题之虞。”

    建文帝点点头,语气淡然:“那就好。”

    他随手从内侍托着的红盘中取出一纸,看也不看,便递给一旁的司礼监中官。

    中官双手接过,恭敬地将密封试题捧到陈迪面前:“有请陈大人启封宣读。”

    陈迪接过试题,当众拆开封缄。

    全场一片肃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纸上。

    陈迪展开试题,高声宣读:

    “朕承太祖高皇帝遗绪,嗣守大位,夙夜战兢,罔敢暇逸。然自即位以来,灾异屡见,兵戈未息,百姓未安。其故何由?诸生明经术,通古今,其悉心以对,毋有所隐。凡天地之故、政治之要、生民之休戚、风俗之美恶,皆可指陈。朕将亲览焉。”

    他的声音洪亮,在殿中回荡。

    宣读完毕,陈迪退后一步,向建文帝行礼。

    建文帝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殿中那一百一十名贡士,朗声道:

    “殿试开始。百官赐座监考。”

    话音刚落,早已准备好的内侍们鱼贯而入,为文武百官添设座椅。

    殿内两侧,很快便坐满了身穿各色官服的官员。

    贡士们则按照会试名次,依次落座于早已布置好的考桌之前。

    陈洛坐在第二排左数第三张考桌前,面前铺着雪白的试卷,笔墨砚台一应俱全。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开始审题。

    那道策问,他反复看了三遍。

    心中,渐渐有了清晰的脉络。

    这道策问,看似泛泛而问,实则包含了三个核心关切——

    “灾异屡见”:建文年间,天灾频繁,日食、地震等灾异屡屡发生。古人认为,这是上天对统治者的警示。这道题,要求考生从“天人感应”的角度,分析灾异与人事的关系。

    “兵戈未息”:边境战火未熄,北沅屡屡犯边。更关键的是,若要实行削藩,极有可能引发内乱。但殿试之中,不便直言削藩,故用“兵戈未息”委婉指代。

    “百姓未安”:战争带来民生凋敝,如何安抚百姓、恢复生产,是当务之急。

    建文帝的心思,他大概猜到了。

    这位心怀志向的天子,正在为削藩寻找理论依据,也在为可能引发的动荡寻找应对之策。

    他要的,不是空谈大道理的腐儒,而是能真正理解他的用心、能为他的大业出谋划策的干才。

    陈洛心中已有计较。

    他提笔,在试卷上写下第一个字。

    破题:臣闻天人相与之际,甚可畏也。灾异之来,必有其由;治乱之机,必有其兆。皇上以圣明之资,承祖宗之业,而灾异屡见、兵戈未息、百姓未安者,岂无故哉?

    他引经据典——

    《尚书》有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春秋》大义,在于“尊王”。

    他层层深入——

    论灾异:灾异非天之所为,乃人事之所感。皇上当修德以弭灾,行仁政以感天。

    论兵戈:亲藩陆梁,摇动人心,此诚社稷之忧。皇上当以尊王之义,正名分、定纲纪。若有不臣者,当绳之以法;若有不服者,当讨之以兵。然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故当先礼后兵,恩威并施。

    论百姓:百姓者,国之本也。本固则邦宁。当今之务,在于息兵安民。息兵者,非罢兵也,乃用兵有度;安民者,非姑息也,乃养民有道。

    最后,归于颂圣——

    “皇上以圣明之资,承祖宗之业,宵衣旰食,勤政爱民。臣虽愚陋,亦知皇上之心,上合天意,下顺民心。天变不足畏,人言不足恤,但行皇上之志,则灾异可弭,兵戈可息,百姓可安。社稷幸甚,天下幸甚!”

    洋洋洒洒,落笔如有神助。

    他紧扣建文帝的削藩心思,却不露痕迹;他主张维护皇权,却不显激进;他提出恩威并施、以教为先,既稳妥又周全。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笔,轻轻舒了口气。

    抬头看时,日头已西斜。

    约莫酉时初刻。

    陈洛将试卷检查一遍,确认无误,便站起身来,向监考官示意。

    监考官点点头,示意他可以交卷。

    陈洛捧着试卷,走到殿前,恭恭敬敬地放在御案之上。

    然后,他退后几步,向御座上的建文帝行礼,转身离去。

    走出奉天殿的那一刻,夕阳正好。

    金色的阳光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熠熠生辉。

    陈洛深吸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

    殿试,也结束了。

    接下来,便是等待。

    等待传胪大典,等待金榜题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