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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9章 惊弓之鸟暗藏心,魏公雅柬从天降
京师,徐府。
这座位于城东南的宅邸,虽不及王府气派,却也颇为轩敞。
朱漆大门,石狮镇守,门楣上悬着“进士第”匾额——那是徐家老爷子徐鸿渐当年高中时所得,虽已有些年头,却依旧光鲜。
此刻,书房内。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初春的微寒。
书案上堆满了书籍卷册,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是当朝名家手笔,两旁悬着一副对联:
“读书志在圣贤,为官心存君国”。
徐承文端坐于书案后,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穿着家常的道袍,却自有一股官员的威仪。
徐灵渭垂手立于书案前,恭敬地听着叔叔的问话。
他今日一身月白直裰,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俊朗,眉目清秀,站在那里,便是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只是那微微低垂的眼睫下,偶尔闪过的光芒,透露出他内心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灵渭,”徐承文放下手中的书卷,看着他,语气温和,“近来会试准备得如何了?”
徐灵渭恭敬道:“回叔叔,侄儿承蒙叔叔教导,日夜用心备考,不敢有丝毫懈怠。”
“四书五经均已温习数遍,策论也拟了数十题,逐一练习。若无意外,定当不辱门楣。”
徐承文点点头,眼中露出满意之色:“好。你是个用功的,叔叔都看在眼里。”
“这几个月来,你深居简出,潜心读书,连大门都很少迈出一步。”
“这份定力,难得。”
他顿了顿,又道:“你父亲之前来信,说你在杭州有些顽劣,让叔叔多加管教。”
“可从你来京师这几个月来看,哪里顽劣了?分明是潜心向学,文采出众。”
“你父亲啊,是过于苛责了。”
徐灵渭心中一松,面上却愈发谦逊:“叔叔过奖了。侄儿在杭州时,确实有些……有些不懂事。”
“幸得叔叔收留教诲,才知天高地厚。若能金榜题名,皆是叔叔教导有方,侄儿不敢居功。”
不懂事……
他在心中暗暗苦笑。
若叔叔知道,他在杭州犯下的是什么事,恐怕就不会这么说了。
闻香教妖女。
那个名字,至今想起来,仍让他脊背发凉。
那日,他不过是想搞定府学中文渊书局的少东家朱明远,谁知朱明远竟然是南康郡主朱明媛。
而他找的绑匪居然是闻香教的人,事后反过来要挟他——
“郑三炮托我来向你要上次绑架南康郡主的余款……不要意图反抗,或者想着事后报复。当然,你也可以试试。你知道后果的……”
他当时吓得魂飞魄散。
南康郡主!
那是皇室贵女,若事情败露,他徐灵渭有几个脑袋够砍?
他去找叔公徐鸿镇。
叔公是三品【镇国】高手,在杭州城也是数得着的人物。
可叔公与那闻香教妖女交手后,回来后当晚就送他去了京师。
连叔公都对付不了!
他还能怎么办?
只能逃。
仓皇逃离杭州,一路北上,来到京师,躲在叔叔府中,深居简出,不敢迈出大门一步。
而且他知道,朱明媛就在京师。
那个他亲手策划绑架的南康郡主,就在这座城里。
他怕。
怕哪天走在街上,迎面撞上她;怕哪天事情败露,武德司破门而入;怕那些闻香教的人,哪天又找上门来,继续要挟他……
所以,他只能躲。
躲在叔叔的书房里,躲在四书五经背后,躲在“用功读书”的伪装里。
只有读书,才能让他暂时忘记那些恐惧。
只有金榜题名,才能让他有朝一日,真正挺直腰杆。
“灵渭?”徐承文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唤醒,“想什么呢?”
徐灵渭连忙收敛心神,恭敬道:“侄儿在想叔叔的教诲,定当铭记于心。”
徐承文满意地点点头,又道:“你爷爷当年官至礼部右侍郎,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如今虽致仕在家,却时刻关心着徐家的未来。你这一辈中,属你资质最好,老爷子对你寄予厚望啊。”
他顿了顿,又道:“当今圣上推行新政,更定官制,正是文人用武之时。”
“科举乃正途,你自当奋勇向前,博一个功名,也不负徐家列祖列宗的期望。”
徐灵渭郑重道:“侄儿谨记叔叔教诲,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爷爷和叔叔的期望。”
徐承文满意地点点头,伸手从书案上拿起一份请柬,递给徐灵渭。
“你看看这个。”
徐灵渭双手接过,目光落在请柬上。
请柬制作极为考究,用的是上好的洒金笺,暗红色的封面上,只印着一个魏国公府的徽记。
打开一看,里面写着——
“谨订于二月初吉
敬邀群贤,雅集魏圃
时值早春,梅香未尽,柳眼初开。
谨备清茗数盏,薄酒三行,恭请诸君抚琴赋诗,共论文会。
恭候 玉趾贲临”
下面,是四个字—— “魏国公拜”
没有姓名,没有落款日期,只有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
可正是这份简单,反而透出无与伦比的尊贵。
徐灵渭心中一凛。
魏国公!
那是开国第一功臣徐达之后,世袭罔替,乃京师第一望族。
魏国公徐慧祖,更是当今圣上的表亲,地位尊崇无比。
魏国公府的请柬,向来是京师最高规格的雅集。
能收到这份请柬,本身就是一种认可,一种荣耀。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魏国公府的宴会……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京师名门望族的才子才女们齐聚一堂,意味着风雅文会、诗词唱和,意味着……
意味着他可以走出这座憋了数月的小院,去呼吸外面的空气,去见识京师的风流人物,去—— 去一展才华!
徐灵渭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在杭州的日子。
那时候,他是西湖诗社的翘楚,是各大雅集文会上的风云人物。
他吟诗作赋,挥洒自如,满座宾客无不称赞。
那些才子佳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欣赏,带着倾慕,带着……
那才是他徐灵渭该有的生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只惊弓之鸟,躲在这小小的院落里,日夜提心吊胆。
“如何?”徐承文看着侄子的神色,笑道,“这请柬,可是叔叔费了不少功夫才替你求来的。魏国公府的宴会,可不是寻常的酒席。”
徐灵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恭敬道:“多谢叔叔!侄儿……侄儿实在受宠若惊。”
徐承文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缓缓道: “这魏国公府的宴会,是京城最具规格的雅集文会。”
“魏国公徐氏家族,作为京师第一望族,世袭罔替,他们最擅长的,就是通过这种风雅的聚会,对文人的清韵表示亲近和服膺。”
他顿了顿,继续道:“说白了,就是在结交天下英才,拓展自身在士林中的影响力。”
“魏国公府的园林——东园、西园,更是‘常为士大夫结社雅集的场所’。”
“能够参加魏国公府的宴会,对于任何举人而言,都是莫大的荣耀和资本。”
徐灵渭听得心潮澎湃。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行卷与拜谒先达最直接的敲门砖。
若能在那宴会上崭露头角,扬名立万,那么日后的行卷、拜谒,都会顺畅许多。
考官们,也会对他多几分印象。
可是—— 朱明媛会去吗?
那个南康郡主,会不会也出现在宴会上?
徐灵渭的心,忽然揪紧了一下。
他想起在杭州,与朱明媛的交往过程——明艳动人,贵气逼人,原来她是真正的金枝玉叶。
那样的人,若能在宴会上再遇到……
可随即,他又想起那天的恐惧。
闻香教妖女的话,至今还在耳边回响:“郑三炮托我来向你要上次绑架南康郡主的余款……”
他知道,朱明媛并不知道是他主谋。
闻香教的人拿这事要挟他,却没有去告发他——因为他们要的是利用他,而不是毁了他。
所以,朱明媛至今蒙在鼓里。
她不知道,那场绑架的幕后主使,就是她的杭州府学的同窗。
想到这里,徐灵渭心中的恐惧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怕,却又忍不住想靠近。
她是那样美丽,那样尊贵,若能……
若能博得她的好感,若能让她对自己另眼相看,那……
一个念头在心底悄悄萌生,却又被他强行压下。
“灵渭?”徐承文见他出神,唤道。
徐灵渭回过神,连忙道:“侄儿在听。”
徐承文继续道:“届时,京师名门望族的才子才女们都会参加。你自可一展才华,争取扬名立万。”
“若能写出几首好诗,或者做一篇精彩的赋,让人记住你的名字,那就是此行最大的收获。”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会试之前,名气很重要。有了名气,考官阅卷时,便会多几分印象。这虽然不是舞弊,却也是实实在在的助力。”
南康郡主…… 是否会去?
徐灵渭的心,又跳快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点头道:“侄儿明白。侄儿定当好好准备,不辜负叔叔的期望。”
徐承文满意地笑了笑,又叮嘱道:“记住,在宴会上,要谦逊有礼,不卑不亢。可以展示才华,但不可锋芒毕露,更不可与人争执。京师水深,处处都是眼睛,一言一行,都要谨慎。”
徐灵渭道:“侄儿谨记。”
徐承文又说了几句,便让他退下。
徐灵渭捧着那份请柬,走出书房,回到自己的小院。
关上门,他坐在书案前,望着手中的请柬,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恐惧,渴望,犹豫,决绝……
最终,一切都化作眼底深处那一抹复杂的光芒。
朱明媛……
那个他曾经伤害过的女子,如今却让他生出这般复杂的心思。
他不知道,若在宴会上相遇,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躲了。
他徐灵渭,从来就不是缩头乌龟。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
梅花已谢,杏花含苞。
状元境小院,午后阳光正好。
陈洛独坐窗前,手中捧着一卷《四书章句集注》,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
他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会试在即,这几日他反复揣摩着从各处得来的信息—— 李通文那日的话还在耳边:“削藩乃当下朝堂第一热点,若策论以此为题,需谨慎作答。”
宝庆公主送来的考官资料更是详尽:
董伦持重,看重文章的“气象”与“格局”;高逊志尚文,偏好“典雅”之作,同时注重实务。
会试首场七篇八股文,重中之重便是《五经》义四道,又称为首义。
首义做得好,成功的机会便有了大半。
该如何立意?
若削藩入题,该如何权衡?
既不能过于激进,又不能太过保守;既要展现格局气象,又要有独到见解……
他正思索间,房门被轻轻敲响。
“公子。” 是沈青菱的声音。
陈洛回过神:“进来。”
沈青菱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封请柬,递到陈洛面前。
“公子,方才有人送来这个。”
陈洛接过,目光落在请柬上。
请柬制作极为考究,用的是上好的洒金笺,封面上印着一个古朴的徽记——他认得,那是魏国公府的标志。
打开请柬,里面是魏国公的文会邀请。
陈洛微微一怔。
魏国公?
那是开国第一功臣徐达之后,世袭罔替,乃京师第一望族。
魏国公徐慧祖,更是当今圣上的表亲,地位尊崇无比。
这样的门第,怎会邀请自己?
他抬起头,看向沈青菱:“是何人所送?”
沈青菱道:“是一名侍女。看上去颇有教养气质,穿着体面,但未说明是哪户人家。只说是给公子的,指名要交给公子,然后就走了。”
陈洛眉头微蹙。
侍女……
魏国公府的人?
可自己一个初来乍到的举子,既无功名,又无声望,如何能入魏国公的眼?
他心中疑惑丛生。
难道是送错了?
请柬上并无受邀人的名字,状元境小院住的举子不止他一人,但若送错,也不至于指名道姓。
又或者……
他想起宝庆公主。
莫非是她在背后安排?
宝庆公主前几日刚让人送来考官资料,今日魏国公府的请柬便到了。
若说是巧合,未免太过凑巧。
可若真是她安排的,为何不提前知会一声?
陈洛沉吟片刻,将请柬放在桌上,问沈青菱:“送请柬的人可还有其他话?”
沈青菱摇摇头:“没有。只说是给公子的,交给公子便走了。”
陈洛点点头:“知道了。你先下去。”
沈青菱应声退下。
陈洛重新拿起请柬,细细端详。
魏国公府的雅集文会……
他在江州时便听说过,这是京师最高规格的文人聚会。
魏国公府广邀天下英才,以风雅为媒,结交四方俊杰。
能收到请柬的,无不是各地举子中的佼佼者,或是名门望族的子弟。
自己一个寒门出身的举子,竟能收到这样的邀请?
若真是宝庆公主在背后推动,那这份人情,可就大了。
可若不是……
陈洛摇摇头,暂且压下心中的疑虑。
无论怎样,既然请柬到了,他自然要去见识一番。
魏国公府的文会,来的都是京师名流、各地才俊。
能在这样的场合露脸,对会试前的“行卷”和“拜谒”,有百利而无一害。
更重要的是—— 他想起宝庆公主给的那份考官资料。
董伦持重,高逊志尚文,可这些毕竟是纸面上的。
若能有机会与京师士林接触,或许能对今年的取士风向,有更直观的把握。
陈洛望着窗外渐斜的日光,心中思绪万千。
魏国公府的雅集…… 宝庆公主的关照…… 削藩的暗流……
还有那藏在心底的、对会试的期待与紧张。
这一切,都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一展开。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手中的书卷,继续揣摩那篇还未成型的书义文章。
窗外,春日的阳光温暖而明亮。
新的征程,正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