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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对镜方知悦己容,顺路偏逢索魂客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柳府东厢客院卧室内洒下斑驳温暖的光影。
屋内燃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氛宁静而温馨。
柳如丝已去了千户所当值,此刻房内只有陈洛、洛千雪与苏小小三人。
陈洛闲适地靠在一张紫檀木圈椅中,手中捧着一卷《春秋》,目光却时不时从书页上抬起,饶有兴致地看向妆台前的景象。
妆台前,苏小小正专心致志地为洛千雪梳妆。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粉色的家常襦裙,未施浓妆,却自有一股清水出芙蓉的清丽。
此刻,她眉眼低垂,神情专注,手中的工具在洛千雪脸上轻柔动作,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精密的艺术创作。
“洛姐姐,你天生丽质,肌肤莹润如玉,其实根本无需太多粉黛遮掩,反倒失了本真。”
苏小小声音柔糯,一边用指尖蘸取少许质地细腻的胭脂膏,均匀点在洛千雪颊边,再用指腹以极柔和的手法晕开。
“只需少许胭脂提提气色,便足够了。你的问题呀,不在容貌,而在……”
她顿了顿,抬眼对上铜镜中洛千雪那双依旧带着几分锐利的凤眸,抿唇一笑,拿起一支特制的、笔锋极细的螺子黛:
“在于这眉眼神情,太过英气,也太有威势啦。”
“平日里在衙门自然需要,可若是家常或是……”
她眼波流转,瞥了一眼旁边看似看书实则偷看的陈洛,声音更低了些。
“……在某些人面前,不妨柔和些,会更动人。”
她说着,手腕稳定地移动,小心地将洛千雪原本略显锋利的眉尾修得圆润了些许,眉形从“剑眉”向更温婉的“柳叶眉”过渡。
眼线也勾勒得极其细致,在眼尾处微微上扬却不突兀,既保留了洛千雪眼眸原有的神采,又添了几分妩媚风情。
洛千雪端坐在绣墩上,身姿依旧挺直,却比平日松弛了许多。
她安静地看着铜镜中自己的面容在苏小小手下一点点发生变化,感受着那些轻柔的触碰,心中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
作为武德司官员,她早已习惯了素面朝天,甚至刻意保持冷硬的外表以震慑下属与宵小。
这般细致的梳妆打扮,对她而言是极其陌生,甚至有些奢侈的体验。
苏小小又打开一个精巧的螺钿盒子,取出几片以极细小的珍珠串联、拼贴成的梅花状花钿。
她比划了一下,选了一片大小最合适的,用特制的呵胶小心翼翼地贴在洛千雪光洁饱满的额头正中。
“好了,底妆与眉眼修饰完毕,接下来是首饰。”
苏小小拍拍手,转身打开一旁洛千雪那并不算太大的首饰箱。
里面东西不多,大多款式简洁,符合她一贯的作风。
苏小小翻找片刻,眼睛一亮,取出一个红丝绒衬里的锦盒。
打开锦盒,一套光华璀璨、以红宝石为主石,配以精工累丝镶嵌黄金的头面赫然在目。
项链、耳坠、戒指、手镯、还有数支发钗与簪子,红宝石在午后阳光下折射出深邃炽烈的火彩,与黄金的华贵相得益彰,耀眼夺目。
“就是它了!”
苏小小欣喜道,拿起那支最华丽、主体为金累丝嵌红宝牡丹的步摇簪。
“洛姐姐,你瞧,这套红宝石头面,颜色正、火彩足,做工更是顶级,最是衬你!”
“你肤色白,气质又……嗯,贵气天成,配上这红宝石,真真是相得益彰,艳而不俗,贵不可言!”
她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将洛千雪原本简单绾起的发髻打散,重新梳理,手法灵巧地堆叠、固定,然后逐一将簪钗插入发间。
红宝石的光芒在她乌黑如云的秀发间闪烁跳跃,与额间的珍珠花钿交相辉映。
洛千雪的目光落在铜镜中那套熠熠生辉的头面上,眼神微微一动。
她当然记得这套头面的来历——正是当初在江州时,陈洛为了“贿赂”她,或者说,是为了拉近关系而送给她的。
那时她收下,更多是出于一种公事公办的考量,甚至带着点审视。
没想到,今日竟在这样私密而温馨的场景下,由苏小小之手,为自己佩戴起来。
她忍不住,透过铜镜,飞快地、极隐蔽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陈洛。
陈洛似乎也被苏小小那边的动静完全吸引了,书早已放下,正托着腮,看得目不转睛。
当苏小小将最后一支镶嵌着鸽血红宝石的珠花簪稳稳插入洛千雪鬓边时,他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
“大功告成!”
苏小小后退两步,仔细端详着自己的作品,忍不住拍手赞叹,眼中满是欣赏与成就感。
“洛姐姐,你快看看!真是太美了!”
“我敢说,今日若去赴那宫中的赏花宴,满京城的贵女都要被你比下去!”
洛千雪依言,再次望向铜镜。
镜中的女子,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原本过于鲜明的轮廓被柔和的妆容巧妙修饰,少了那份咄咄逼人的冷冽与威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端庄温婉、大气雍容的气度。
而那套华贵耀眼的红宝石头面,非但没有压住她的容颜,反而将她肤色衬得愈发白皙剔透,更因她长久居于上位、执掌权柄所蕴养出的那种内敛而强大的气场,转化成了扑面而来的、极具压迫感的富贵与华美。
那不是寻常闺秀的娇美,也不是风尘女子的媚艳,而是一种融合了绝色容颜、雍容气度与无形威仪的、令人不敢直视又挪不开眼的美。
仿佛九天之上的神女偶然垂眸,华光四射,不可方物。
陈洛彻底看呆了。
他见过洛千雪许多模样——冷面执法的副千户,重伤虚弱的病美人,情动羞涩的小女子……
却从未见过如此盛装华服、精致妆点下的她。
这一刻的洛千雪,美得极具冲击力,仿佛将“权势”、“富贵”与“绝色”这三个词完美地熔铸于一身,光华璀璨,几乎让人窒息。
他的目光灼热,牢牢锁在洛千雪身上,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洛千雪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两道几乎要实质化的、充满惊艳与占有欲的目光。
镜中那个陌生又熟悉的绝美影像,以及身后那毫不掩饰的炽热注视,让她的心尖像被羽毛轻轻搔过,一阵酥麻,又泛起难以言喻的喜悦与满足。
女为悦己者容。
原来这句话,真真切切地体会到时,是这般美妙的感觉。
看来……
以后私下里,是该跟小小多学学这梳妆打扮的技巧了。
不是为了取悦谁,而是……
为了在某些时刻,让某人眼中的惊艳,停留得更久一些。
她唇角微弯,对着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也是对着身后那个看呆了的男人,露出了一个极淡、却足以倾国倾城的笑容。
就在陈洛惊艳于洛千雪的妆容时,院外忽有小厮前来找他。
陈洛闻声,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向二女歉然一笑,温声道:
“两位美人且慢聊,我有些许琐事需去处理。”
“你们接着打扮,务必漂漂亮亮的,可别急着卸妆,等晚上表姐回来,好好让她开开眼,惊艳一番。”
洛千雪与苏小小见他说得匆忙,想必是真有要事,虽心中略有疑惑,却并未多问。
洛千雪只淡淡叮嘱了一句:“办事小心些。”
陈洛点头应了,转身快步来到院中。
那小厮正是他昨日私下吩咐,专盯着隔壁白昙动静的眼线。
小厮轻声禀报:“公子,隔壁孙府那位丫鬟又出门采买了。”
陈洛从怀中摸出几钱碎银抛给他,赞道:“办得好,眼睛放亮点,继续盯着。”
“谢公子赏!”小厮喜滋滋地接了赏钱。
陈洛不再耽搁,拔腿便往后门赶去。
他心念转动:“这红莲妖女昨日刚挨了骂,今日又出来,必有所图。”
“正好,昨日搭讪初有成效,今日须得再接再厉,多混个脸熟才好‘攻略’。”
转过回廊,刚至后门附近,便听见隔壁孙府后门处传来管事嬷嬷那熟悉的、带着不耐烦的训话声。
陈洛嘴角微扬,整了整衣衫,换上一副温煦笑容,推门而出。
陈洛前脚刚踏出柳府后门,就瞧见了隔壁孙府后门那熟悉的场景。
管事嬷嬷正板着脸,对着垂手而立、依旧是那副土气怯懦模样的“丫鬟”白昙,絮絮叨叨地嘱咐着:
“……记住了没?清河坊,中品烟墨,要两锭,还有一刀试题纸。”
“银子拿好,莫要丢了,也莫要被人骗了买回次货!”
说着,将两块碎银子塞到白昙手里。
白昙低着头,笨拙地攥紧银子,含糊地应着:“……是,嬷嬷,奴婢记住了……”
陈洛眼睛一亮,机会这不就来了!
他立刻挂上那招牌式的、阳光无害又带着点自来熟的笑容,脚步轻快地凑了过去,声音洪亮地打招呼:
“哟!嬷嬷好啊!这么巧,又在安排差事?”
他的出现,像一阵春风,瞬间吹散了管事嬷嬷脸上那层严厉的霜色。
嬷嬷一转头,见是昨日那位和气又大方的邻家公子,脸上立刻堆满了受宠若惊般的笑容,褶子都挤到了一起:
“哎呀!是公子您啊!可不是嘛,这笨丫头,让她去买点少爷用的文墨,我这正不放心呢!”
陈洛笑容更盛,目光“自然”地扫过白昙,然后对管事嬷嬷热络地说道:
“那可真巧了不是?我正打算去趟清河坊,买些上好的宣纸呢!”
“那地方我熟,哪家墨好,哪家纸实惠,门儿清!”
他拍了拍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可靠模样。
“嬷嬷要是放心,就让这……这位小姐姐跟我一道去?”
“我顺路指点指点,保管买回来的东西又实惠又好用,绝不叫嬷嬷和府上少爷失望!”
管事嬷嬷一听,简直是喜出望外!
昨日这位公子的“善举”还让她回味呢,今日又主动帮忙,还这么给面子!
她只觉得脸上光彩照人,连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连忙笑道:
“哎哟!这……这怎么好意思呢!又劳烦公子您!”
“公子您真是……真是菩萨心肠,太体恤我们这些下人了!”
她转头对着白昙,语气虽然还带着惯常的呵斥,但明显缓和了许多:
“听见没?你这丫头,真是走了天大的运!还不快谢谢公子!”
“待会跟着公子,眼睛放亮点,手脚麻利点,公子让你买什么就买什么,别傻愣着!”
白昙:“……”
她藏在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心中一阵无力。
怎么又是他?!
昨天那场“蜜枣风波”外加“体香事件”的尴尬还历历在目,今天出门买个墨纸居然又撞上了!
而且看这架势,这小子是打定主意要“顺路”到底了?
她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只能继续扮演好怯懦丫鬟的角色,对着陈洛的方向,笨拙地福了福身子,用那刻意加重的乡音低声道:
“多……多谢公子。”
陈洛见她这副“认命”又“无奈”的模样,心中暗乐,面上却依旧笑得春风和煦,对管事嬷嬷拱手道:
“嬷嬷太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那我们就去了?”
“好好好!快去快回!有劳公子了!”管事嬷嬷连连摆手,笑容满面地目送他们。
陈洛这才转向白昙,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轻快:
“小姐姐,走?咱们去清河坊,我知道有几家老字号,东西顶好。”
白昙默默地点了点头,低着头,迈着小碎步,跟在陈洛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朝着巷子外走去。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一前一后,一个昂首挺胸、步履轻快,一个低眉顺眼、脚步细碎。
陈洛一边走,一边已经在心里盘算开了:清河坊……墨庄……
不管怎样,这趟“顺路”,可是大有文章可做。
他侧过头,看着身旁“丫鬟”那蜡黄的侧脸和紧绷的下颌线,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充满兴味的弧度。
走出后巷,便是通向清河坊的街市。
冬日的下午,阳光显得稀薄而慵懒,照在青石板路上,泛起一层冷淡的灰白光泽。
街道两旁店铺的招幌在微风中懒洋洋地晃动,行人比上午少了许多,脚步也显得匆匆,带起细微的尘土和落叶,透着一股午后的萧瑟与寒意。
白昙抱着双手,刻意落后陈洛半步,低垂着头,目光只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和前方那不断移动的、属于陈洛的青色锦袍下摆。
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悠闲,完全没有寻常男子与陌生女子同行时该有的距离感或避嫌之意。
风拂过,带着干冷的空气和街角食摊隐约飘来的食物气息,也送来了前面那人身上淡淡的、清爽的皂角混合着一种极淡墨香的味道。
这气味并不难闻,甚至可以说干净,但此刻听在耳中、嗅在鼻端,只让白昙觉得无比烦躁。
“……这清河坊的墨庄啊,别看门面大小不一,里头讲究可多了。”
“徽墨、松烟墨、油烟墨,档次价格差得远,若是给府上少爷备考用,中品松烟墨确实合适,不滞笔,墨色也够黑亮……”
陈洛的声音在前方响起,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热心讲解”意味,滔滔不绝。
他甚至还偶尔侧过半边脸,确保她能听见,脸上始终挂着那副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温和又健谈的笑容。
白昙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像有只赶不走的蜜蜂。
她恨不得运起轻功瞬间飞到墨庄,买完东西立刻甩掉这个莫名其妙黏上来的家伙。
可眼下,她只能扮演好这个愚笨怯懦的丫鬟角色,连加快脚步超前都不行——那不符合人设。
她只能更用力地低着头,几乎要把下巴埋进衣领里,心中那股被强行“关照”的憋闷、对计划可能受扰的焦虑、以及对他这番“殷勤”真实目的的猜疑,混合成一股强烈的嫌弃与不耐,在胸腔里翻腾。
偏偏,还得时不时从喉咙里挤出一点细微的、表示“在听”的“嗯”、“哦”声,简直是折磨。
而走在前面的陈洛,仿佛完全没察觉到身后“丫鬟”那几乎要实质化的低气压。
他兴致勃勃地介绍着沿途的店铺,哪家的点心好吃,哪家的布料实在,甚至看到街边有卖烤红薯的老汉,还停下来,不由分说买了两个,硬塞了一个到白昙手里。
“天冷,拿着捂捂手,也甜。”
他笑得眼睛弯起,一脸“看我多体贴”的模样。
白昙握着那烫手山芋般的烤红薯,指尖传来粗糙温热触感,甜腻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扔也不是,拿也不是,只能僵硬地攥着,感觉那热度一路烫到了耳根,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陈洛转过身,继续向前走,背对着白昙的脸上,笑意更深,眼底闪着玩味的光。
纠缠?这才哪到哪。
他就是要用这种密不透风、看似纯良无害的“热心”,一点点打破她冰冷戒备的壳,让她习惯他的存在,琢磨他的意图,最终……
露出破绽,或者,让他找到可乘之机。
冬日的长街似乎没有尽头,阳光将他们一前一后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一个在前,兴致盎然,步步为营;一个在后,满心不耐,如芒在背。
这看似寻常的同行采买之路,于两人而言,却是一场无声的、各怀心思的较量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