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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4章 夜色中的马车

    “老王家如今又有了新进项了,是一辆看上去就让人喜欢的马车。

    红色的马拉着棕色的马车,一看那木料就知道是好木料,走起路来也没有声,王老爷子坐在那马车里面舒服着呢。

    唉,咱们怎么就没有这么好的命呢?如果是让我有这么一辆马车,哪怕是天天赚大钱,我也开心啊。”

    闫埠贵双手揣在衣袖里,就这样眯着眼睛,慢慢的打量着远去的马车,脸上满是贪婪和不甘。

    “嘿嘿,我说老三呢,你这可不像个安贫乐道的文人啊,你不是经常说自己是文化人吗?

    怎么这会儿我看着你那股羡慕劲儿,跟小孩馋人家糖似的,多丢人呢!”

    刘海中挺着个大肚子,双手背在身后,找准机会就开始数落闫埠贵。

    “呸,我就不信你不羡慕,那可是马车呀,马车!而且那匹枣红马一看就是一匹健壮的好马。

    换做我的话,我完全舍不得让它来拉马车,我非得天天好好供着,给它吃最好的草料不可。”

    闫埠贵推了推自己的眼镜,神情中满是一股向往,“然后我就把它租出去,怎么的一个月也得给我赚回来十块八块的。”

    “嘿,你这个人……”刘海中整个人都愣住了,实在是无语的很,闫埠贵呀,闫埠贵,真的是算计进到骨子里了。

    凌晨三点,德胜门城墙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天压得低,像块脏布罩在头顶。

    城墙根底下蹲了一片人影,没人说话,手电光一道叠着一道,照出半张蜡黄的脸、一只青筋暴起的手。

    地上铺着破布烂席,碎砖头混着杂件,脚踩上去软塌塌的,霉味往鼻子里钻。

    王平安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帽子压得低,绕着老疤的摊位转了三圈。

    老疤蹲在角落,脸上那道刀疤在暗光里像条歪扭的蚯蚓。面前摆着半扇破屏风,后头用黑布裹着东西,只露出一小截黑乎乎的木头。

    有人凑过来,他也不抬头,只伸三根手指。

    鬼市的规矩:蹲、看、比划,不兴多嘴。

    第三圈,王平安脚底下慢了一拍。

    那截木头脏得要命,可余光扫过去时,他瞅见了细细密密的纹路——水波纹。

    一圈圈绕着,像水浸过的月光。

    他蹲下来系鞋带,手指蹭了蹭鞋面,把那纹路记了个遍。又抬头扫了眼老疤的神色,这才起身,慢悠悠蹲到摊子前。

    老疤抬了眼,眼窝深陷,眼神躲闪。

    王平安扯了扯嘴角。

    这一眼,老疤先输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屏风后头是什么,收破烂顺手收来的,堆在角落嫌占地方。

    王平安从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大前门,往破布上一搁。

    鬼市的规矩,递烟是给面子。

    老疤伸手去拿烟,三根手指下意识弯了一根,三十变二十。

    王平安指尖敲了敲烟盒。

    灰布褂子的影子投过来。

    陈雪茹拎着马扎和布袋,蹲得自然极了,像是跟了一路。她伸手翻了翻那半扇破屏风,嘴里嘟囔:这破板子,糊窗都漏风。

    老疤脸上挂不住:这是老东西,正经老木头!

    老木头有什么用?

    陈雪茹指尖摸到屏风的榫卯处,顿了顿——

    活拆的,里头有夹层。

    她没出声,抬眼扫了王平安一下,眉梢轻轻挑了挑。

    王平安微微点头。

    老疤被她说得哑口无言,伸着的两根手指又弯了一根。

    剩一根。

    十块!

    陈雪茹嗤了一声,手指在那截裹着脏布的木头上划了划:木头都酥了,拿回家烧火都嫌烟大。

    老疤急了,那根手指往地上点了点。

    五块。

    隔壁卖旧书的瘦子凑过来,眼睛往屏风后头瞟:这屏风——

    掌柜的,你这旧书怎么卖?

    陈雪茹头也不抬,声音不大不小,正好截住。

    瘦子一愣。

    她随手翻了两本旧书,跟他扯起了价钱,从《康熙字典》聊到民国小人书,唾沫星子乱飞。

    等瘦子回过神,早忘了截胡的心思。

    王平安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三十块钱,两张工业券,往布上一摊。

    老疤愣了。

    他要五块,对方直接给三十,还加工业券。

    东西好,多给点。

    王平安摘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也搁在布上:再加这个,你把后头那个给我看看。

    老疤看了看钱,看了看表,掀开了屏风后头的破席子。

    四把圈椅,一把小几。

    破布裹着的是椅子腿,椅面上落满陈年灰尘,可榫卯严丝合缝,扶手弯得恰到好处。

    手电光柱照在木纹上,水波纹在光底下流转,黄花梨的鬼脸隐在纹路里,浅金色衬着深褐色。

    陈雪茹指尖攥了攥马扎的把手。

    四把椅子,一把小几,用破毡子裹严实了,捆上板车。

    陈雪茹把最沉那把圈椅扔给王平安,自己拎着小几,手里还攥着块水果糖——早上厂里食堂顺的,糖纸泛着光。

    她打着手电照路,光柱晃来晃去,把王平安的影子拉得老长。

    像不像扛活儿的?她笑着问。

    王平安扛着椅子喘气:不像。像扛媳妇儿的。

    美得你。

    陈雪茹白了他一眼,把剥好的糖塞到他嘴边:先吃糖,省得喘死。

    天边开始泛白,鬼市的人陆续散了。

    板车吱呀呀碾过土路,拐进胡同。

    老疤蹲在原地数钱,把工业券凑到鼻子底下闻,嘴里嘟囔:这人傻不傻,多给这么多?

    他永远不会知道那四把黄花梨圈椅,放在正经古玩铺里,能换多少现大洋。

    王平安摸出另一块糖,剥了糖纸塞给陈雪茹。

    她含着糖,含糊地问:甜不甜?

    那是我甜还是糖甜?

    糖甜。陈雪茹伸手掐了掐他的胳膊,你酸。

    板车的轱辘碾着石子,胡同里的风卷着槐树叶的清香。

    天光大亮时,鬼市散得干干净净。

    没人知道,凌晨三点的德胜门墙根下,有人用三十块钱、两张工业券和一块上海牌手表,换了四把黄花梨圈椅。

    更没人知道那两个推车的,一路憋着笑,连糖都舍不得嚼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