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线下载无广告下载APP
终身免费阅读
第92章 四代同厨
第92章:四代同厨
一
腊月二十三,小年。
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薄纱,但胡同里却热闹得不像是冬天。共享厨房门口挂起了红灯笼,沈家菜馆的窗户上贴好了窗花,连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都缠了一串小彩灯——是念清爬上去挂的,被和平骂了一顿,说“摔下来怎么办”,但挂好了之后,和平自己站在树下看了半天,嘴角一直翘着。
嘉禾坐在门口的竹椅上,穿着一件新棉袄——暗红色的缎面,是刘芸特意去前门大栅栏给他买的。他平时不爱穿新衣服,说“穿新衣服浑身不自在”,但今天破例穿上了,因为今天是大年三十。
不对,今天不是大年三十。今天是小年。但沈家今年的年夜饭,要提前在小年这天做——因为大年三十那天,他们要搞一个大活动。
这个活动,是明轩想出来的。
“四代同厨——沈家四代人同做年夜饭,全程直播。”明轩在家庭会议上提出这个方案的时候,全家人反应不一。和平第一反应是“直播?炒个菜有什么好直播的?”建国担心的是“万一出错了怎么办?全国观众都看着。”刘芸倒是支持:“现在都什么年代了,直播很正常,还能宣传咱家的菜。”念清举双手赞成,因为他想上镜。
嘉禾听完,只说了一句话:“直播不直播的,我不懂。但四代人一起做饭,这事该做。”
于是就这么定了。明轩负责联系直播平台,和平负责设计菜单,嘉禾负责总指导,念清负责——用他自己的话说——“美学顾问”,其实就是摆盘。
菜单是和平花了三天时间定下来的。他想了又想,删了又加,加了又删,最后定了一个八凉八热、四荤四素、一汤一甜品的阵容。凉菜有:芥末墩、炒红果、酱牛肉、酥鲫鱼、拌三丝、糖醋心里美、桂花糯米藕、老醋花生米。热菜有:四喜丸子、葱烧海参、红烧黄花鱼、油焖大虾、宫保鸡丁、干炸丸子、烧二冬、醋溜白菜。汤是全家福——老母鸡炖汤,加火腿、竹荪、松茸。甜品是嘉禾点名要的:杏仁茶。
“八个凉菜八个热菜,四荤四素,一汤一甜品,正好十八道。”和平把菜单拿给嘉禾看。嘉禾戴上老花镜,一道菜一道菜地看,看完说:“凉菜多了两个,热菜少了两个。年夜饭,热菜要够热,凉菜凉了没关系,热菜凉了就不叫年夜饭了。”
和平想了想,把两个凉菜换成了两个热菜:一个葱爆羊肉,一个干烧四宝。嘉禾看了修改后的菜单,点了点头:“差不多了。”
“那甜品呢?杏仁茶算一道?”和平问。
嘉禾沉默了一下,说:“算。但杏仁茶我来做。”
和平看了父亲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杏仁茶对父亲意味着什么。那是祖母的味道,是父亲每年只在忌日才做一次的菜。今天,他要在大年三十的直播里,当着全国观众的面做杏仁茶。这大概是父亲这辈子最大的一次破例。
二
大年三十,清晨六点,天还没亮,沈家菜馆的灯就亮了。
和平第一个起床。他先去后院检查了食材——昨天下午刚从市场拉回来的,堆了整整一桌。五花肉要选五花三层,海参要提前三天发好,黄花鱼要一斤二两左右的,虾要活的,白菜要选紧实的……他一样一样地检查,像将军检阅士兵。
然后是明轩。他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卫衣,说是“喜庆”。他拿着手机,在厨房里走来走去,测试直播的信号。直播平台的工作人员昨天已经来架好了三台摄像机:一台固定机位对着灶台,一台游机跟拍,还有一台是无人机——但胡同里飞无人机太吵了,最后没用。
念清是第三个起床的。他今年十四岁,上初二,个子已经窜到一米七了,比明轩还高半个头。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围裙,说是“厨师范儿”。和平看了他一眼:“你围裙上怎么有个洞?”念清低头一看,果然有个洞,是被烟头烫的。他嘿嘿一笑:“这是限量版。”
嘉禾最后一个出现。他拄着拐杖,从后院慢慢走进厨房,身上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新棉袄,头上戴了一顶白色的厨师帽——他已经很多年不戴厨师帽了,今天特意找出来,洗了又洗,熨了又熨,戴在头上,有些歪。刘芸帮他正了正,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说:“还行。”
七点整,直播开始。
明轩打开手机,屏幕上出现了直播间的画面。背景是沈家菜馆的厨房,灶台擦得锃亮,锅铲挂得整整齐齐,案板上的食材码得像阅兵方阵。直播间标题写着:“四代同厨——沈家百年味道的年夜饭”。
开播第一分钟,涌进来三百人。明轩对着镜头说:“大家好,我是沈明轩,沈家菜的第三代传人。今天大年三十,我们沈家四代人——我太爷爷、我爷爷、我爸爸、还有我儿子——要一起做一顿年夜饭。这是我太爷爷九十三年来第一次在镜头前做菜,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弹幕飘过来:“太爷爷好!”“九十三岁?看不出来啊!”“沈家菜馆!我吃过!”“期待!”
明轩把手机固定在灶台边的支架上,然后走到自己的位置前。今天的分工是:嘉禾总指导,坐镇在厨房中间的一把高脚椅子上;和平主厨,站在主灶台前;明轩负责创新菜,站在副灶台前;念清负责摆盘和传菜,站在最边上。
“开始。”嘉禾说。
三
第一道菜是四喜丸子。
这是年夜饭的“头菜”,寓意团团圆圆、喜气洋洋。和平选了最好的五花肉,三分肥七分瘦,手工剁成肉馅——不能用机器绞,机器绞的肉太碎,没有嚼头。他剁肉的时候,刀和案板撞击的声音在厨房里回荡,节奏沉稳,像一首老歌。
嘉禾坐在椅子上,看着儿子剁肉,说:“剁细一点,但不能剁成泥。要有颗粒感。”
和平点头,手下加快了速度。他的刀工已经炉火纯青了,双手握刀,交替起落,肉馅在刀下逐渐变成均匀的颗粒。剁好了,加葱姜水、料酒、酱油、盐、糖、白胡椒粉、一个鸡蛋、少许淀粉,顺一个方向搅拌,搅到肉馅上劲,能拉出丝来。
“停。”嘉禾说。
和平停下手。嘉禾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来,用手捏了捏肉馅,说:“再加点水。太干了,丸子炸出来不嫩。”
和平又加了一勺葱姜水,继续搅拌。嘉禾看着他的手法,点了点头。
四喜丸子要经过炸和炖两道工序。和平把肉馅团成四个大丸子,每个都有拳头大。油锅烧到六成热,下丸子,小火慢炸,炸到表面金黄。然后捞出,放入砂锅,加高汤、酱油、糖、八角、桂皮,小火炖一个小时。
炖丸子的时候,和平开始做第二道菜。葱烧海参是沈家菜的招牌,也是嘉禾最拿手的菜之一。海参是提前三天发好的,发海参是个技术活,每天要换水两次,水温不能高也不能低,发好的海参应该是软糯而有弹性的。和平把海参切成段,葱切段,姜切片。锅里放油,先炸葱段,炸到葱段焦黄,捞出备用。然后用葱油炒海参,加高汤、酱油、糖、料酒,小火煨十分钟,最后勾芡,淋葱油,出锅。
嘉禾看着这道菜,说:“葱炸得不够透。葱香味没出来。”
和平说:“我怕炸糊了。”
“怕糊就炸不透。炸葱要大火,快速把葱里的水分逼出来,葱香味才能进到油里。你火小了,葱是熟了,但不香。”
和平点点头,把这条记在心里。
明轩在旁边做他的创新菜。他今天做的是“宫保虾球”——在传统宫保鸡丁的基础上改良的,用大虾代替鸡丁,加腰果代替花生。他把虾去壳开背,用蛋清和淀粉上浆,过油滑熟。然后用干辣椒、花椒炝锅,加姜蒜片,下虾球,烹入糖醋汁,最后加腰果和葱段,快速翻炒。
嘉禾看了他一眼,说:“糖醋汁的比例是多少?”
明轩说:“糖和醋一比一,加少许酱油。”
“醋多了。”嘉禾说,“宫保菜是‘荔枝味’,酸甜要平衡,但不能酸得抢味。你醋放多了,甜味就被压住了。”
明轩尝了一口,果然有点酸。他调了第二次,这次少放了醋,味道对了。
念清在旁边负责摆盘。他把炸好的虾片铺在盘底,把炒好的宫保虾球盛上去,然后用黄瓜片切了几个小花的形状,摆在盘子边上。嘉禾看了看,说:“花切得太大了,抢了主菜的风头。摆盘是衬托菜,不是跟菜比谁好看。”
念清把黄瓜花改小了,重新摆了一次。这次嘉禾没说什么。
四
直播间的观看人数在慢慢增长。从最初的几百人,到上午十点的时候,已经突破了五千人。弹幕开始热闹起来:
“四喜丸子看着太有食欲了!”“那个葱烧海参的葱油香味隔着屏幕都闻到了!”“小念清摆盘好认真啊哈哈哈!”“太爷爷坐镇的样子太有气场了!”
明轩一边做菜一边跟弹幕互动。有人问:“沈家菜的秘方是什么?”明轩笑着说:“我太爷爷说了,秘方就是‘用心’两个字。”弹幕飘过一片“说得对”“扎心了”“现在有几个饭馆用心做菜的”。
和平做完了第六道菜——红烧黄花鱼。他把鱼盛出来,整条鱼完整无损,鱼皮金黄,汤汁红亮。念清端过去摆盘,在鱼身上撒了几根香菜叶。嘉禾看了看,说:“香菜切碎撒,不要整根放。整根放像喂猫。”
念清把香菜拿下来,切成碎末,重新撒上去。这次像样了。
临近中午,观看人数突破了两万。平台的编辑把直播间推到了首页,标题是“百年老店四代同厨,九十三岁老厨师坐镇”。流量瞬间暴涨,五分钟内涌进了三万人。
明轩有些紧张,说话的声音都变了。和平倒是不紧张,他做了一辈子菜,早就不在乎有多少人看着。他只知道锅里的菜要熟了,该出锅了,不能等。
嘉禾更不紧张。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每次和平或明轩做菜出了小差错,他都会及时睁开眼睛,说一句“火小了”或者“盐少了”或者“翻锅”。他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连直播的麦克风都收得清清楚楚。
弹幕开始刷屏:“太爷爷好厉害!”“闭着眼睛都知道火候!”“这是什么神仙直觉!”
念清偷偷看了一眼弹幕,差点笑出声来。他小声对明轩说:“爸,网友说你爷爷是‘神仙’。”明轩瞪了他一眼:“认真干活。”念清吐了吐舌头,继续摆盘。
五
下午两点,八道热菜全部完成了。八道凉菜是早上提前做好的,现在整整齐齐地摆在托盘里,红黄绿白,色彩缤纷。全家福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老母鸡的香味混着火腿的咸香,弥漫在整个厨房里。
现在只剩最后一道菜了:杏仁茶。
嘉禾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到主灶台前。和平想扶他,他摆摆手,自己站定了。他把拐杖靠在灶台边,双手撑在灶台上,深吸了一口气。
厨房里安静了。直播间的弹幕也停了。
嘉禾开始做杏仁茶。
苦杏仁,提前泡了三天,每天换水。他把泡好的杏仁捞出来,放在案板上,用刀背拍碎,然后去皮。杏仁皮是苦的,必须去干净。他的手有些抖,但动作依然精准,一颗颗乳白色的杏仁从褐色的皮里剥出来,落在碗里,像一粒粒玉。
去皮后的杏仁,加糯米——糯米要提前泡两小时——加水,用石磨磨成浆。沈家菜馆的石磨是嘉禾的父亲留下的,青石磨盘,已经磨了八十多年,磨齿都磨平了不少。嘉禾推着磨杆,一圈一圈地转,杏仁和糯米在磨盘间被碾碎,乳白色的浆汁从磨缝里流出来,流进下面的盆里。
直播间里,有人发了条弹幕:“太爷爷推磨的样子,像一幅画。”后面跟了一整屏的“像一幅画”。
磨好了浆,用纱布过滤,滤掉渣滓,只留细腻的浆汁。然后把浆汁倒进锅里,加冰糖,小火慢熬。嘉禾站在灶台前,一只手扶着锅柄,另一只手拿着木勺,不停地搅拌。浆汁在锅里慢慢变稠,杏仁的香味越来越浓,从厨房飘出去,飘到了胡同里。
弹幕炸了:“这个香味隔着屏幕我都闻到了!”“我哭了,想起我奶奶做的杏仁茶。”“这才是真正的家宴啊。”
嘉禾搅拌了很久。他的手臂有些酸了,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知道,杏仁茶不能停搅,一停就会糊底,一糊底就全毁了。他要的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稠度——不是浆糊,不是稀汤,是能挂在勺子上、又能在舌尖化开的稠度。
“好了。”他说。
和平把火关了。嘉禾从架子上拿了六个碗——不是普通的碗,是青花瓷的小碗,是嘉禾的母亲当年陪嫁过来的,一直留着,只在最特别的场合才用。他用勺子把杏仁茶盛进碗里,每个碗八分满,不多不少。
念清端着托盘过来,小心翼翼地把六碗杏仁茶端到桌上。他摆盘的时候,在每碗杏仁茶中间放了几粒泡开的枸杞,红白相间,素雅又喜庆。
嘉禾看着那六碗杏仁茶,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一把葱花——不对,杏仁茶不放葱花。他拿的是一把桂花蜜,是秋天的时候王奶奶送的,用鲜桂花和蜂蜜腌的。他在每碗杏仁茶上淋了一小勺桂花蜜,金黄色的桂花在乳白色的杏仁茶上散开,像秋天的桂花落在雪地上。
“齐了。”他说。
这两个字,他说了六十多年。每次做完最后一道菜,他都会说这两个字。但今天,这两个字的分量不一样。今天不只是做完了一顿饭,而是四代人一起做完了一顿饭。今天不只是沈家的年夜饭,而是直播镜头前几百万观众一起见证的年夜饭。
六
直播间的观看人数在嘉禾说“齐了”的那一刻,突破了百万。
弹幕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这才是传承!”“我看哭了。”“太爷爷辛苦了!”“四代同厨,太有意义了。”“我爸妈也在看,我妈哭了。”“这才是中国的年味。”“沈家菜馆,我记住了。”
明轩看着手机屏幕,眼眶有些红。他对着镜头说:“谢谢大家,谢谢百万观众陪我们沈家过年。今天这顿年夜饭,是我们沈家四代人的心血。我太爷爷九十三岁了,还站在灶台前做杏仁茶。我希望等我九十三岁的时候,我的孙子也能站在我旁边,看我做菜。”
弹幕又炸了:“明轩加油!”“你会的!”“传承下去!”
和平不太习惯面对镜头,他只是对着镜头笑了笑,说了一句:“祝大家过年好,吃嘛嘛香。”这句朴实的话反而戳中了很多人的心,弹幕飘过一片“吃嘛嘛香”。
念清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说:“我叫沈念清,今年十四岁,是沈家第四代。我太爷爷说了,等我十八岁就正式教我炒菜。大家等我四年!”
弹幕:“等你!”“四年后见!”“念清加油!”
最后是嘉禾。他拄着拐杖,走到镜头前。他没有看镜头,而是看着镜头后面的什么东西——也许是在看那些看不见的观众,也许是在看他九十二年人生里所有吃过他做的菜的人。
“过年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能回家的人,回家吃顿团圆饭。不能回家的人,给自己做碗面,煮也好,泡也好,热乎的就行。饭暖了,心就暖了。祝大家,锅里有饭,心里不慌。”
弹幕沉默了整整三秒钟。然后是一整屏的泪崩表情和“谢谢太爷爷”。
七
直播结束后,沈家四代人坐在八仙桌前,开始吃他们的年夜饭。
八凉八热,一汤一甜品,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嘉禾坐在主位,旁边是建国、和平、明轩、念清,刘芸和几个徒弟坐在旁边桌。窗外,胡同里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北京城区禁放多年,但还是有人偷偷放,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岁月的回响。
嘉禾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四喜丸子。丸子炖了一个小时,软烂入味,筷子一夹就开了。他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然后点了点头。
“和平,丸子做得不错。”他说。
和平愣了一下。父亲夸他,这是少有的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爸,您指导得好。”
嘉禾又尝了明轩的宫保虾球。这次的味道对了,酸甜平衡,虾球鲜嫩。他说:“这个菜,可以上菜单了。”
明轩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真的?爷爷,您同意我把这道菜加到菜单里?”
嘉禾看了他一眼:“我说了可以上,但你要再练一百遍。今天这个,还差一点锅气。”
明轩点头如捣蒜:“我练!我练一千遍!”
念清做的——他其实没做菜,只是摆盘。但嘉禾还是夸了他:“摆盘摆得好,比上次进步了。但你要记住,摆盘是锦上添花,菜不好吃,摆得再好看也没用。先把菜做好,再学摆盘。”
念清认真地点点头:“太爷爷,我知道了。”
最后是杏仁茶。嘉禾端起自己那碗,用勺子搅了搅,桂花蜜在乳白色的茶汤里化开,像金色的涟漪。他喝了一口,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桌上没有人说话。他们都知道,这碗杏仁茶对嘉禾意味着什么。
嘉禾睁开眼睛,眼眶有些红。他说:“这个味,对了。跟我娘做的一模一样。”
建国的眼眶也红了。他想起自己的祖母——那个他只在照片里见过的女人,那个在1944年的冬天,挣扎着从病床上起来,为儿子做最后一碗杏仁茶的母亲。她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只留下了一道菜的味道。这道菜,穿越了七十多年,穿越了战乱、饥饿、离散、重逢,穿越了四代人的手,今天又回到了桌上。
“吃饭,”嘉禾说,“菜凉了。”
大家开始动筷子。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笑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充满了整个菜馆。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远处的电视里传来春晚的开场音乐。又是一个除夕夜,又是一顿团圆饭。
八
吃完年夜饭,念清忽然说:“太爷爷,我想学做杏仁茶。”
嘉禾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学?”
念清想了想,说:“因为我想把这个味道传下去。等我有了孩子,我也要给他做。等我老了,我也要给我的孙子做。”
嘉禾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这个重孙子,十四岁,眼睛里有光,有他曾经有过的光。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那个石磨——青石磨盘,八十多年了,磨齿都磨平了,但还能用。
“来,”他对念清说,“太爷爷教你。”
念清跟着他走进厨房。和平想跟进去,嘉禾摆摆手:“你歇着。今天我教他。”
厨房里只剩嘉禾和念清。嘉禾把石磨放在盆上,从碗里抓了一把泡好的杏仁,放进磨眼里,然后示意念清推磨。
念清握住磨杆,开始推。石磨很重,他推得有些吃力,磨盘转得很慢。杏仁在磨盘间被碾碎,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慢一点,”嘉禾说,“不要太快。太快了磨不细,浆太粗,做出来的茶不滑。”
念清放慢了速度,一圈一圈地推。乳白色的浆汁从磨缝里流出来,滴答滴答地落在盆里。
“太爷爷,”念清一边推一边问,“您小时候,太奶奶也是这样教您的吗?”
嘉禾摇摇头:“你太奶奶没教我。她走的时候,我才十五岁。她的手艺,是我自己看着学的。她做杏仁茶的时候,我就站在旁边看,看了很多遍,后来她走了,我就试着做。做了很多遍,都做不出她的味道。后来你爷爷——就是我爸——他跟我说:‘你做的时候,想着你娘。’我想着她,再做,味道就对了。”
念清听着,手上的磨杆没有停。
“所以,”嘉禾说,“做杏仁茶的秘方不是杏仁和糯米的比例,也不是火候的大小。是你心里想着谁。你想着谁,这碗茶就是给谁做的。你心里有人,茶里就有情。”
念清似懂非懂地点头。但他记住了这句话。
磨完了杏仁浆,嘉禾让念清过滤、熬煮。念清站在灶台前,拿着木勺,一圈一圈地搅拌。嘉禾站在他身后,像当年他父亲站在他身后一样。
“火小一点,慢慢熬。不要停,停了就糊了。”
念清认真地搅着,额头上渗出了汗珠。杏仁的香味越来越浓,从厨房飘出去,飘到了八仙桌上。和平闻到了,放下筷子,笑了笑。建国也闻到了,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二十分钟后,杏仁茶熬好了。念清盛了一碗,端到嘉禾面前。
嘉禾接过碗,看了看颜色——乳白色,均匀细腻。闻了闻——杏仁香,没有苦味。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念清紧张地看着他:“太爷爷,怎么样?”
嘉禾嚼了嚼,咽下去,沉默了三秒钟。
“齐了。”他说。
念清愣了一秒,然后跳了起来:“我学会了!我学会杏仁茶了!”
嘉禾看着重孙子高兴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但很深,像秋天井水里的倒影,安静而悠远。
九
那天晚上,嘉禾没有守岁。他八点多就困了,刘芸扶他回屋休息。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鞭炮声和电视里的春晚声,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廊坊老家的厨房。灶台上的火燃着,锅里炖着什么,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他的母亲站在灶台前,围着蓝布围裙,正在做杏仁茶。她的背影很年轻,头发是黑的,腰板是直的。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不敢出声,怕惊动了这个梦。
母亲回过头来,看着他,笑了。那笑容他记了七十多年,今天在梦里又看到了。
“嘉禾,来,尝尝。”母亲说。
他走过去,接过母亲递来的碗。杏仁茶还是热的,桂花蜜的香味扑鼻而来。他喝了一口,甜到了心里。
“娘,”他说,“我学会了。您的杏仁茶,我传下去了。”
母亲摸了摸他的头,手是暖的。
“好孩子。”她说。
然后梦就醒了。
嘉禾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鞭炮声还在响。他转过头,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碗杏仁茶,还冒着热气。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念清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太爷爷,这是我晚上又做的一碗,您醒了喝。念清。”
嘉禾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完。杏仁茶已经不太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
他放下碗,躺回去,闭上眼睛。
嘴角还带着笑。
十
大年初一,沈家菜馆门口贴出了新的告示:“即日起,杏仁茶正式列入菜单。此菜由沈家第四代传人沈念清主理。”
胡同里的街坊们看了告示,都吃了一惊。念清才十四岁,就能主理一道菜了?
王奶奶第一个来尝。念清给她做了一碗杏仁茶,她喝了一口,眼睛亮了:“这味儿,跟你太爷爷做的一模一样!”
念清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王奶奶,还差得远呢。太爷爷说,我还要再练一百遍。”
赵大爷也来尝了,喝完竖起大拇指:“后生可畏!沈家后继有人了!”
念清站在灶台前,听着这些夸奖,心里美滋滋的。但他知道,这些夸奖不是给他的,是给沈家菜的,是给他太爷爷的,是给他太奶奶的。他只是接过这根接力棒的人,还没有跑出自己的路。
但没关系。他才十四岁。他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嘉禾坐在门口的竹椅上,端着茶杯,看着这一切。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和平从厨房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爸,”和平说,“念清的杏仁茶,您觉得真能上菜单了?”
嘉禾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我说‘齐了’,不是说他做得多好,是说他的心齐了。手艺可以慢慢练,心齐了就行。”
和平点点头:“这孩子有灵气。”
嘉禾看着胡同口那棵老槐树,说:“咱家的味道,总算有人接着了。”
风吹过来,槐树的枝桠摇了摇,像是在点头。
共享厨房里,灶火还燃着。留言板上又多了几条新便利贴,其中有一条是念清写的:“我是沈念清,沈家第四代。我会把杏仁茶做好,把沈家菜传下去。”
下面有人回复,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孩写的:“加油!我长大了也要学!”
嘉禾不知道这些。他只是坐在那里,晒着太阳,喝着茶,看着这条活了九十二年的胡同,在这条胡同里活了九十二年的自己,和自己身后那间传了四代的菜馆。
锅里的饭还热着,灶里的火还燃着,心里不慌。
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