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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人工智能
第91章:人工智能
一
从灾区回来后的日子,和平像是变了一个人。
以前他总闷在厨房里,锅铲不离手,从早到晚就是炒菜、炒菜、炒菜。现在他会在炒菜的间隙走出厨房,站在门口看看天,看看胡同里的槐树,看看共享厨房里进进出出的人。明轩说他是“震后应激反应”,和平说不是,是“活明白了”。
嘉禾倒是很满意儿子的变化。有天下午,和平搬了把椅子坐在父亲旁边,也端了杯茶,父子俩一起晒太阳。嘉禾看了他一眼,说:“你终于学会歇着了。”和平笑了笑:“不是学会歇着,是学会看了。以前光顾着炒菜,没工夫看。现在知道了,炒菜是为了让人吃,光炒不看,炒给谁呢?”
嘉禾没接话,但嘴角微微上扬。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共享厨房的留言板上又贴满了新的便利贴,沈家菜馆的生意越来越好,《两岸家宴》加印了三次,连陈若昀教授都又来了两趟,说要跟进研究。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胡同里那棵老槐树,每年春天发芽,夏天遮阴,秋天落叶,冬天光秃秃地站在风里,等着下一个春天。
直到那天,一辆黑色的特斯拉停在了胡同口。
二
车里下来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简洁利落,一看就是科技公司的人。为首的男人姓顾,叫顾维周,名片上印着“智味科技有限公司ceo”。他站在胡同口,先是抬头看了看沈家菜馆的招牌,又看了看共享厨房门口坐着的嘉禾,脸上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经过无数次练习的微笑。
“您好,请问是沈嘉禾老先生吗?”顾维周走到嘉禾面前,微微弯腰。
嘉禾打量了他一眼:“我是。您哪位?”
顾维周递上名片,又快速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公司和来意。他说得很快,术语一个接一个:“人工智能”“神经网络”“味觉数字化”“风味分子图谱”“机器学习”……嘉禾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他终于说完了,才慢悠悠地问了一句:“您说这么多,到底想干什么?”
顾维周顿了顿,换了一种更直接的说法:“沈老先生,我们想用ai复制沈家菜。具体说,就是通过传感器和分析仪器,把您做菜的全过程——从选料、切配、火候、调味到出锅——全部数字化,建立一套算法模型。然后,任何人都可以用这套模型,在任何地方,做出和您一模一样的菜。”
嘉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顾维周以为他没听懂,又补充道:“我们愿意出资一千万人民币,购买沈家菜的ai复制权。您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让我们在您的厨房里安装传感器,记录您做菜的过程。大概需要一个月的时间。之后,您该怎么做菜还怎么做,什么都不影响。”
一千万。这个数字在胡同里炸开了。
王奶奶手里的蒜掉了,赵大爷的棋子差点掉在地上,连路过的大姐都停下了脚步。一千万,对于这条胡同里的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嘉禾依然面无表情。他把茶杯放在椅子扶手上,看着顾维周,问了一个问题:“您吃过我做的菜吗?”
顾维周愣了一下,诚实地说:“还没有。但我研究过您的资料,包括那篇神经科学的论文,还有《两岸家宴》这本书。您做的菜在激活大脑怀旧区域方面的效果,是目前所有研究样本中最显着的。这就是我们为什么对沈家菜感兴趣。”
嘉禾点了点头,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共享厨房走去。走到门口,他回过头,对顾维周说:“您先吃顿饭,吃完再说。”
三
那天中午,顾维周和两个同事坐在沈家菜馆的八仙桌前,面前摆了四菜一汤:红烧肉、葱烧海参、炒合菜、一碟炸酱面,外加一碗番茄蛋花汤。
顾维周拿起筷子,先是礼貌性地尝了一口红烧肉。然后他的筷子就停不下来了。他吃了一块又一块,吃完了红烧肉吃海参,吃完了海参吃合菜,最后连炸酱面都吃得一根不剩。他的两个同事也是,三个人埋头苦吃,一句话都没说,直到盘子见了底,才抬起头来,面面相觑。
“好吃吗?”嘉禾坐在旁边,端着茶,问。
顾维周咽下最后一口面,擦了擦嘴,由衷地说:“好吃。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红烧肉。”
“那您觉得,ai能做出这个味道吗?”嘉禾又问。
顾维周的专业素养让他立刻切回了工作模式:“理论上可以。我们可以分析这道红烧肉的所有关键参数:五花肉的选择标准、焯水的时间和水温、糖色的温度变化、调料的精确配比、炖煮的火候曲线……这些都可以量化。只要数据足够精确,ai完全可以复现。”
嘉禾点了点头,又问了一个问题:“那您觉得,我为什么要做这道红烧肉?”
顾维周又愣了一下。这个问题超出了他的预设范围。他想了想,说:“为了给客人吃?”
嘉禾摇摇头:“是为了让我儿子高兴。”
他指了指站在厨房门口的和平:“这道红烧肉,是我儿子小时候最爱吃的。他每次考试考好了,我就给他做。后来他长大了,学了厨,我教他做这道菜,他做出来的味道跟我做的不一样,但我跟他说,‘你做的好吃,比我做的好吃’。他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你做的肉里有你儿子的味道’——那时候明轩刚出生,他天天抱着儿子,连炒菜的时候都想着,所以他的肉里多了一股奶香味。”
顾维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嘉禾继续说:“您那个ai,能复制出我儿子炒的肉里那股奶香味吗?能复制出一个父亲抱着刚出生的儿子时心里的那种甜吗?能复制出一个人为了让家人吃顿好的而站在灶台前流汗的那份心吗?”
顾维周沉默了。他的两个同事也沉默了。
“您那个ai,”嘉禾说,“做得再准,少了一口人气。”
这句话后来被顾维周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他反复看了很多遍,每看一遍,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敲他的脑袋。
四
明轩知道这件事后,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矛盾。
他当然知道一千万意味着什么。沈家菜馆开了几十年,账上从来没有超过五十万的现金。一千万,可以给爷爷请最好的护工,可以把菜馆彻底翻修一遍,可以让念清上最好的学校,可以在北京买一套像样的房子——他们一家三代现在还挤在菜馆后面的小院里。
但爷爷的话也一直在他脑子里转:“火候是心的温度。”
那天晚上,明轩一个人坐在共享厨房门口,想了很久。他拿出手机,查了查“智味科技”这家公司。网页上写着:成立于2020年,已完成b轮融资,估值十二亿,专注于ai在餐饮领域的应用,已成功复制了十七家老字号餐厅的招牌菜。他们的技术团队来自清华和麻省理工,顾问名单里有两个诺贝尔奖得主。
十七家。明轩看着这个数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那些老字号的老板们,是不是也像爷爷一样犹豫过?他们最后为什么同意了?是缺钱,还是觉得这是大势所趋,拦不住?
他想起小时候,爷爷教他切菜。他切得不好,爷爷从来不骂,只是说:“再练,手稳了心就稳了。”他问爷爷:“什么叫手稳了心就稳了?”爷爷说:“手不抖,心就不慌。心不慌,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现在心很慌。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他走进菜馆,找到正在收拾厨房的父亲。和平听了他的想法,放下手里的抹布,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事你得跟你爷爷商量。但我告诉你我的态度:我不反对。”
明轩有些意外:“爸,您不反对?”
和平说:“我不反对你们研究那个什么ai,但我不参与。我的菜,机器做不出来。不是因为机器不行,是因为我不想让机器做。我做了一辈子菜,每一盘都是我自己端的,每一口都是我自己尝的。这是我的活法。你们年轻人有你们的活法,我不拦。”
明轩听出了父亲话里的意思:不反对,但不支持。不支持,但也不阻拦。把这个决定权,留给了明轩和嘉禾。
明轩又去找了建国。大伯比父亲更直接:“一千万是不少,但你爷爷要是不同意,一分钱也不能要。沈家的规矩,你爷爷说了算。”
最后,明轩在共享厨房门口找到了嘉禾。傍晚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嘉禾的侧脸被镀上了一层金色。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明轩走近的时候,他开口了:“坐。”
明轩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半分钟,他才开口:“爷爷,我想跟您聊聊ai的事。”
嘉禾睁开眼睛,看着他:“你说。”
明轩把心里想的都倒了出来:一千万不是小数目,ai是大势所趋,别的老字号都做了,沈家不做会不会被时代淘汰,但爷爷说的“人气”他也一直在想,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嘉禾听完了,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进共享厨房,从架子上拿了一个西红柿、一个鸡蛋、一根葱。他把这些东西放在案板上,对明轩说:“来,我教你做一道最简单的菜。”
明轩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走过去,系上围裙。
“西红柿炒鸡蛋,”嘉禾说,“会做吗?”
明轩点头。这道菜他七八岁就会了。
“那你做一遍。”
明轩拿起刀,开始切西红柿。他的刀工已经很好了,西红柿切得均匀整齐。然后打鸡蛋,加盐,搅匀。热锅,倒油,下鸡蛋,炒散,盛出。再倒油,下西红柿,炒出汁,把鸡蛋倒回去,翻炒,加糖加盐,撒葱花,出锅。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一盘红黄绿相间的西红柿炒鸡蛋,热气腾腾地摆在案板上。
嘉禾看了看,说:“尝尝。”
明轩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味道不错,酸甜适口,鸡蛋嫩滑。他满意地点点头。
嘉禾也尝了一口,然后问:“这道菜,你做过多少次了?”
明轩想了想:“几百次。从小做到大。”
“那你知道,这道菜的味道,跟你的心情有关系吗?”
明轩愣了一下:“心情?”
“你今天心情怎么样?”
明轩老实说:“有点乱,在想ai的事。”
嘉禾点点头:“你再做一遍。这次,你一边做一边想:这盘菜是给你最爱的人吃的。你想谁?”
明轩想了想:“想念清。我儿子。”
“那就想着他做。”
明轩又做了一遍西红柿炒鸡蛋。同样的步骤,同样的材料,但这一次,他做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念清的脸——念清小时候第一次吃他做的菜,念清上小学时在共享厨房留言板上写的“爸爸做的菜最好吃”,念清上初中后不怎么跟他说话了但每次吃到合胃口的菜还是会露出小时候那种满足的表情。
第二盘菜出锅了。颜色看起来和第一盘差不多,但明轩尝了一口,自己都愣住了。
不一样。真的不一样。酸甜味更柔和,鸡蛋更嫩,连葱花的香味都更浓郁。不是技术上的差别,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嘉禾也尝了一口,然后看着他,说:“这就是‘人气’。机器测不出来的那点东西。”
明轩端着那盘菜,站在灶台前,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五
第二天,顾维周又来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整个技术团队,一共七个人,扛着大大小小的设备箱,把共享厨房的一角塞得满满当当。
嘉禾还是坐在门口的竹椅上,看着这些年轻人忙忙碌碌地架设传感器、调试设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顾维周走过来,恭敬地说:“沈老先生,我们准备好了。如果您同意,我们今天就可以开始安装。”
嘉禾看着他:“我说同意了吗?”
顾维周的笑容僵了一下:“昨天……您不是让我们先吃饭,吃完再说?”
“对,吃完再说。我说了吗?”
顾维周意识到自己太急了,退后一步,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沈老先生,是我冒昧了。那您现在可以给我答复吗?”
嘉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有一个条件。”
顾维周眼睛一亮:“您说。”
“你们的ai,不能碰我的灶台。”
顾维周一愣:“那……那怎么复制?”
“复制不了就对了。”嘉禾说,“我同意你们研究,但不是研究怎么做菜,是研究怎么管食材。你们那个什么智能,能不能帮我管管冰箱里那些东西?什么时候该进货,进多少,哪些食材先用的、哪些可以放一放——这些我年纪大了,算不过来。你们要是能帮我把这些理清楚,我欢迎。但灶台上的事,你们别碰。”
顾维周沉默了。他的团队也沉默了。这跟他们的计划完全不一样。他们来北京,花了这么大成本,不是来帮一个老厨师管冰箱的——他们是冲着“沈家菜的ai复制权”来的,冲着那个能激活大脑怀旧区的神秘配方来的。一千万,买一个库存管理系统?开什么玩笑。
“沈老先生,”顾维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们理解您对灶台的感情。但您可能不了解,我们的技术核心是烹饪过程的数字化,不是库存管理。如果您只让我们做食材管理,那我们……”
“那你们就不做了?”嘉禾接过话,“那正好,省得你们麻烦。”
气氛有些僵。顾维周的助手,那个叫林芷的女孩,忽然开口了:“沈爷爷,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嘉禾看着她:“你问。”
林芷说:“您说火候是心的温度。那您觉得,如果ai能学会心的温度,它能不能做出跟您一样的菜?”
嘉禾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这个姑娘,问得好。心的温度,机器能不能学会?”
他想了想,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心的温度,连人都学不会。我教了我儿子四十年,他做的菜跟我的还是不一样。我孙子学了十几年,又不一样。每一个人做出来的菜都不一样,因为每一个人心里的温度都不一样。你让机器去学一个东西,连人都学不会,机器怎么学?”
林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顾维周还想再争取一下:“沈老先生,我们不是要取代您或者您的家人。我们的目标是让更多人吃到沈家菜。您想想,如果ai能在全国各地、甚至在全世界做出跟您一样的菜,那有多少人能尝到这种‘家的味道’?”
嘉禾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您说的这个,我想过。我告诉您我的结论:沈家菜离开了这条胡同,就不是沈家菜了。您在北京做的,和在纽约做的,就算味道一模一样,但吃的人不一样,吃的地方不一样,吃的心情不一样,那能一样吗?”
他站起来,走到共享厨房门口,指着外面的胡同:“您知道为什么我家的菜能让人想家吗?不是因为我的配方有多神奇,是因为我的菜馆在这条胡同里,是因为吃我菜的人在这条胡同里长大,是因为他们吃着我的菜,看着这条胡同,就想起了小时候。您把菜搬到纽约去,搬到东京去,搬到一个从来没有来过这条胡同的人面前,他能吃出‘家’的味道吗?他连这个家都没有,怎么吃出味道?”
顾维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一千万,”嘉禾说,“我不要。但你们要是愿意帮我把食材管好,我欢迎。其他的,免谈。”
六
顾维周带着团队回了酒店,开了一整夜的会。
有人主张放弃:“这个老厨师太固执了,根本说不通。一千万都不要,我们还能拿他怎么办?”
有人主张迂回:“他不让碰灶台,我们可以从其他渠道采集数据啊。他的菜馆天天营业,我们可以在不告知的情况下偷偷安装传感器……”
顾维周立刻否定了这个提议:“不行。违法,也不道德。我们是科技公司,不是间谍机构。”
林芷一直在沉默。她翻着手机里拍的照片——共享厨房的灶台、留言板上的便利贴、嘉禾坐在竹椅上的背影。她忽然说:“顾总,我觉得沈爷爷说得有道理。”
所有人都看向她。
林芷说:“我们一直想着怎么复制他的菜,但从来没想过,他为什么不愿意被复制。他说的‘人气’,我们觉得是玄学,但对他来说,那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我们能不能换一个思路?不做烹饪ai,真的只做食材管理?”
顾维周皱眉:“那我们的商业价值在哪里?”
林芷说:“您想想,中国有多少像沈爷爷一样的老厨师?他们手艺好,但年纪大了,管不了库存,算不清成本。如果我们的ai能帮他们解决这些问题,是不是也是一种价值?而且,如果我们能赢得沈爷爷的信任,也许将来他会愿意让我们做更多。”
顾维周想了很久,最后拍板:“明天再去一趟,按他说的做。”
第二天,顾维周带着团队再次来到共享厨房。这次他没有带那些复杂的传感器,只带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便携式扫描仪。
“沈老先生,”他说,“我们同意您的方案。只做食材管理,不碰灶台。”
嘉禾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那就开始。”
七
接下来的两周,顾维周的团队在共享厨房和沈家菜馆的厨房里安装了一套食材管理系统。
系统很简单:每个食材容器上贴一个二维码,进货的时候用扫描仪扫一下,输入品名、数量、保质期;每次取用食材再扫一下,系统自动扣减库存;当某种食材低于设定阈值时,系统会自动生成采购清单,并根据历史用量预测最佳采购量。
和平第一次用这个系统的时候,嘀咕了一句:“这不就是个电子账本吗?”明轩笑着说:“爸,这是ai驱动的智能库存管理系统。”和平哼了一声:“反正就是个电子账本。”
但用了几天后,和平发现确实有用。以前他总是凭经验进货,有时候进多了,土豆发芽了还没用完;有时候进少了,客人点菜的时候发现没货了。现在系统会提前提醒他:“五花肉剩余2公斤,预计两天内用完,建议明天采购5公斤。”他照着做了,果然不多不少,刚好用完。
嘉禾对这套系统没什么兴趣,他连手机都不太会用,更别说扫描二维码了。但他注意到一个变化:自从用了这个系统,共享厨房里的食材浪费少了很多。以前王奶奶用不完的葱,放在角落里蔫了也没人管;现在系统会提醒“葱剩余量较多,建议优先使用”。王奶奶笑着说:“这机器还挺会过日子。”
林芷是项目的现场负责人,她每天都会来共享厨房待几个小时,教街坊们怎么用系统,记录使用反馈。渐渐地,她和胡同里的人熟了起来。王奶奶教她剥蒜,赵大爷教她下棋,嘉禾偶尔会跟她聊几句。
有天下午,林芷坐在嘉禾旁边,跟他聊天。
“沈爷爷,我一直在想您说的‘人气’。”她说,“您能不能再给我讲讲?”
嘉禾端着茶杯,想了想,说:“你做过饭吗?”
林芷摇头:“我从小就是吃外卖长大的。我妈也不会做饭,我们家不开火。”
嘉禾看了她一眼,说:“那你知道为什么你家不开火吗?”
林芷说:“忙。我爸妈都上班,没时间。”
嘉禾摇摇头:“不是没时间,是没那个习惯。做饭不是时间的问题,是心的问题。你有心,再忙也能挤出时间。没心,一天闲着也不进厨房。”
他顿了顿,又说:“你知道为什么中国人讲究‘家’要有烟火气吗?因为烟火气就是人气。锅碗瓢盆一响,人就活过来了。灶火一燃,家就暖了。你从小到大没闻过家里的饭菜香,你知不知道你错过了什么?”
林芷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知道。我小时候特别羡慕同学,他们中午带便当,打开饭盒,整个教室都是香味。我的便当是便利店买的饭团,冷冰冰的。”
嘉禾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柔软的东西:“你想学做饭吗?”
林芷愣了一下:“我……我能学吗?”
“能。谁都能。”嘉禾站起来,走进共享厨房,从架子上拿了一个鸡蛋、一个西红柿、一根葱,放在案板上。
“来,我教你。先从西红柿炒鸡蛋开始。”
林芷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前,手忙脚乱地切西红柿。她切得大小不一,嘉禾没说什么,只是站在她身后,像以前指导王奶奶那样,用不急不缓的声音说:“刀拿稳,手指头弯进去,别切到手。西红柿不用切太碎,块大一点,炒出来有口感。”
鸡蛋打散了,下锅。油温太高了,鸡蛋下去就糊了边。林芷急得满头汗,嘉禾接过铲子,把糊的边角铲掉,说:“没事,第一次都这样。再来。”
第二遍,油温控制好了,鸡蛋炒得嫩。第三遍,西红柿下锅的时机对了,炒出了红油。第四遍,糖和盐的比例对了,酸甜适口。林芷端着第四盘西红柿炒鸡蛋,尝了一口,眼泪掉了下来。
“沈爷爷,”她哭着说,“这是我做的第一道菜。”
嘉禾笑了:“以后你回家,给你爸妈做。他们吃了一辈子外卖,也该尝尝家里做的了。”
林芷哭着点头,把那盘西红柿炒鸡蛋吃得干干净净。
顾维周后来知道了这件事,感慨了很久。他对团队说:“我们来的时候,是想用ai复制沈爷爷的菜。结果沈爷爷用一道西红柿炒鸡蛋,复制了我们一个工程师。”
八
食材管理系统上线一个月后,顾维周给嘉禾做了一个汇报。他带了一份数据报告,显示系统上线后,沈家菜馆和共享厨房的食材浪费率下降了百分之六十七,采购成本下降了百分之二十三,缺货次数从平均每周四次降到了零。
“沈老先生,这是数据,”顾维周说,“系统确实有效。”
嘉禾翻了翻报告,虽然大部分他看不懂,但他看懂了那个“0”——缺货次数为零。他点了点头:“有用。”
顾维周犹豫了一下,又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沈老先生,您现在对我们的ai……有没有改观一点?我的意思是,您觉得ai除了管食材,还能不能做更多?”
嘉禾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进厨房,从架子上拿了一颗土豆,放在案板上,拿起刀,开始切。他的刀工已经不如从前了,手抖得厉害,切出来的土豆丝粗细不均。但他切得很认真,一刀一刀,不急不慢。
切完了一颗土豆,他把刀放下,对顾维周说:“您觉得,ai能切出这样的土豆丝吗?”
顾维周看了看那些粗细不一的土豆丝,诚实地回答:“能。ai控制的刀具可以切出均匀的、比这精细得多的土豆丝。”
嘉禾点点头:“对,ai能切出更均匀的土豆丝。但您知道为什么我切的土豆丝粗细不一样吗?”
顾维周摇头。
“因为我要做的是醋溜土豆丝。粗一点的,口感脆;细一点的,入味快。粗细搭配,炒出来才好吃。我切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在炒这道菜了。粗的放这边,细的放那边,下锅的顺序都不一样。ai能切出均匀的土豆丝,但它不知道哪根该先下锅、哪根该后下锅,因为它没在炒菜,它只是在切菜。”
顾维周愣住了。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在他的认知里,标准化就是一切,均匀就是完美。但沈嘉禾告诉他,不均匀,有时候才是完美。
“您说的对,”顾维周说,“ai缺的是对整道菜的理解。”
嘉禾把切好的土豆丝放进水里泡着,洗了洗手,重新坐回竹椅上。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又凉了。顾维周连忙说:“我给您续点热水。”嘉禾摆摆手:“不用,凉茶有凉茶的喝法。”
他喝了一口凉茶,说:“顾总,我不反对科技。我反对的是把做饭这件事想简单了。你们搞科技的,总觉得什么东西都能拆成数据、建个模型、跑个算法。但做饭不是这么回事。做饭是活的,是变的,是跟人、跟时间、跟心情、跟天气都有关系的。你今天心情好,炒出来的菜就甜一点;今天下雨,客人进门时带着潮气,你就得多放点姜去去寒。这些,你们那个ai能算出来吗?”
顾维周沉默了。他知道,至少在可预见的未来,算不出来。
“所以,”嘉禾说,“ai管食材,我双手赞成。但灶台上的事,还是交给人。”
九
顾维周团队离开北京的那天,林芷特意来了一趟共享厨房,跟嘉禾告别。
她带了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她自己做的西红柿炒鸡蛋——不是在北京学的,是她回到酒店后,用自己的手机查菜谱,在酒店的小厨房里做的。她想让嘉禾尝尝。
嘉禾打开保温袋,拿出饭盒,看了看那盘西红柿炒鸡蛋。颜色不错,红黄分明,鸡蛋炒得嫩,西红柿炒出了红油,葱花撒得也匀。他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嚼了很久。
“怎么样,沈爷爷?”林芷紧张地问。
嘉禾放下筷子,看着她说:“你心里有人了。”
林芷愣住了:“什么意思?”
“这道菜里,有你想给谁吃的那份心。”嘉禾说,“你以前没做过饭,第一次做就能做成这样,不是你手艺好,是你心里有一个人,你想让那个人吃到好的。那个人是谁?”
林芷的脸红了,低下头,小声说:“我妈。她下个月过生日,我想给她做顿饭。”
嘉禾笑了:“那就对了。你回去好好练,到你妈生日那天,给她做一桌子菜。她吃了一辈子外卖,吃到你做的菜,会哭的。”
林芷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这次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流着泪,然后对嘉禾深深鞠了一躬:“沈爷爷,谢谢您。您教给我的不只是做菜。”
嘉禾摆摆手:“我什么都没教你。做饭这件事,是你自己学会的。我只是给你点了一把火。”
林芷走后,嘉禾坐在竹椅上,把那盘西红柿炒鸡蛋吃完了。盘子底还剩一点汤汁,他用馒头蘸着吃了,一点都没浪费。
王奶奶在旁边看着,笑着说:“嘉禾,你是不是特别喜欢那个姑娘?”
嘉禾擦了擦嘴,说:“那姑娘有灵气。她要是生在咱们胡同,也是个好厨子。”
王奶奶说:“那你收她当徒弟呗。”
嘉禾摇摇头:“她不是干这行的料。她是搞科技的,搞科技有搞科技的用处。将来有一天,也许她能做出一个ai,不是帮人做菜,而是帮人知道为什么想吃菜。那比做菜本身还厉害。”
王奶奶听不懂,但她知道嘉禾说的话总有道理。
十
顾维周回到公司后,给嘉禾寄了一份正式的合同。合同内容不是ai复制权,而是食材管理系统的长期使用授权,以及一份顾问邀请——邀请嘉禾担任智味科技“传统饮食文化顾问”,头衔是虚的,但有一笔顾问费,每年二十万。
嘉禾看了合同,让明轩给顾维周回了一个电话:“爷爷说,顾问费不要。但你们那个系统,可以继续用。他说,科技和手艺,不是敌人,是朋友。朋友之间不谈钱。”
顾维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然后说:“替我谢谢沈爷爷。他让我明白了,我们做ai的,不是为了取代人,而是为了让人更好地成为人。”
明轩把这话转述给嘉禾,嘉禾正在切菜,头也没抬:“这人,总算开窍了。”
那天晚上,嘉禾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语音。这是他第一次在群里发语音,以前都是建国或明轩帮他发。语音很短,只有一句话:“ai的事,定了。管食材可以,做菜不行。记住了,灶台上的事,永远是人的事。”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念清发了一条文字:“太爷爷威武!”和平发了个“赞”的表情。建国发了个“好”字。刘芸发了一串鼓掌的表情。
嘉禾看着手机屏幕,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走进厨房,打开灶火,蓝色的火苗跳跃着,舔着锅底。他把手伸到火焰上方,感受着那灼热的温度。
火候是心的温度。
这个温度,只有人能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