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网络时代

    第五十一章：网络时代

    一

    一九九九年的夏天，北京热得邪乎。前门一带的柏油路晒化了，踩上去粘鞋底子。沈家菜馆里开着两台电扇，呼啦啦地吹，还是挡不住汗顺着脖子往下流。

    沈嘉禾站在灶前，照样炒菜。火开着，油烟冒着，他的白汗衫湿透了贴在身上，但他脸色不变，颠勺翻锅，行云流水。徒弟在旁边给他递料、递盘子，自己热得直喘气，看他师傅跟没事人似的，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

    “师傅，您不热啊？”徒弟问。

    嘉禾瞥他一眼：“热。但菜不能等。”

    那天中午，店里来了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戴着眼镜，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一进门就东张西望，拿着个小本子写写画画。服务员过去招呼，他摆摆手，说先看看。

    看了半天，他找个位置坐下，点了份炸酱面。面端上来，他先不吃，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疙瘩，对着面咔嚓照了一张。

    服务员吓了一跳：“您这是干嘛？”

    “拍照。”年轻人说，“记录。”

    “吃面有什么好记录的？”

    年轻人笑了笑，没回答。他吃完面，又对着空碗照了一张，然后结账走人。

    服务员把这事当笑话讲给和平听。和平听了，也没在意，转述给嘉禾听。嘉禾正在后院乘凉，听了，问：“他拍咱的面干嘛？”

    “不知道，”和平说，“可能是觉得好吃。”

    嘉禾没再问，摇着蒲扇，闭眼养神。

    那个年轻人叫沈明轩，是建国的儿子，沈家第三代的孙子辈。他在清华读计算机系，今年大三，暑假回来住。那个黑疙瘩叫数码相机，是他攒了半年生活费买的，能拍照不用胶卷，直接存到电脑里。

    二

    明轩从小在这院子里长大，对沈家菜馆的感情，跟对自家房子一样深。但他这回来，不是单纯为了吃。

    他在学校接触了互联网，申请了电子邮箱，学会了做网页，还在一家网站实习过。他觉得，沈家菜馆这么好的老字号，应该上网宣传宣传。

    那天晚上，他找到和平。

    “二叔，我跟您说个事。”

    和平正在算账，头也不抬：“说。”

    “咱家这馆子，得上网。”

    和平抬起头：“上网？上什么网？”

    “互联网。”明轩说，“现在全世界都连在一起了，您在网上发个消息，全世界都能看见。”

    和平愣了愣，然后笑了：“全世界都看见？咱这馆子就几十平米，全世界看见了也坐不下。”

    “不是那个意思，”明轩急了，“是宣传。让更多人知道咱家。现在年轻人都在网上找吃的，咱不上网，他们根本不知道有这地方。”

    和平摇摇头：“明轩，你不懂。咱这馆子开了九十多年，靠的是老主顾，不是宣传。老主顾自然会来，新主顾来了，吃一次也成了老主顾。”

    “可是老主顾越来越少……”

    “够了。”和平打断他，“这事以后再说。”

    明轩碰了个软钉子，没再说什么。但他没死心。

    三

    第二天，他去找爷爷。

    嘉禾正在后院择菜，明轩搬个小板凳坐过去，帮他一起择。

    “爷爷，我跟您说个事。”

    “说。”嘉禾头也不抬。

    “咱家这馆子，得上网。”

    嘉禾的手停了停，抬起头看他：“上网？”

    明轩把互联网的原理讲了一遍，讲得口干舌燥，嘉禾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说的这个网，能闻见味儿吗？”

    明轩愣了：“什么？”

    “能闻见味儿吗？”嘉禾重复了一遍，“吃饭要闻味，看电脑能闻见？”

    明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嘉禾继续择菜，慢悠悠地说：“我炒了一辈子菜，知道一个理儿：菜好不好，得让舌头说话，让鼻子说话。什么宣传不宣传的，都是虚的。你菜炒得好，自然有人来；炒得不好，说得天花乱坠也没用。”

    明轩急了：“爷爷，我不是说宣传代替做菜。我是说，让更多人知道咱家菜做得好。”

    嘉禾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这孩子，有心。但这事儿，爷爷不懂。你跟你爸商量去。”

    “我爸不同意。”

    “那我也没办法。”嘉禾拍拍手上的泥，站起来，“我去炒菜了。”

    明轩坐在院子里，看着爷爷的背影，心里憋着一股劲儿。

    四

    那之后的几天，明轩没再提这事。但他开始偷偷干一件事。

    每天中午和晚上，他拿着那台数码相机，躲在厨房角落里，拍爷爷炒菜。拍切菜，拍颠勺，拍翻锅，拍火苗窜起来的那一瞬间。他拍了好几百张照片，又借了一台摄像机，录了十几段视频。

    和平看见了，问他干嘛，他说记录家族历史。和平没多想，由他去了。

    八月中旬，明轩回了学校。他住的那栋宿舍楼，暑假里没几个人，正好安静。他把照片导进电脑，一张张看，选了最满意的几十张。又把视频剪了剪，配上音乐，弄成几个小短片。

    然后，他开始做网站。

    那时候做网站不像现在这么简单，得自己写代码。明轩白天写，晚上写，困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醒了接着写。他给网站起名叫“沈家菜馆——百年老号，家的味道”。首页放的是沈家菜馆的老照片，还有那根扁担的照片。里头分了几个栏目：百年传承、当家菜品、掌勺人、老客留言。

    最重要的，是他爷爷做菜的视频。

    他把视频压缩了，上传到服务器上。那时候网速慢，一个几分钟的视频得传一两个小时。他晚上睡觉前开始传，早上起来才传完。

    九月初，网站上线。

    五

    明轩没告诉家里。他想，先试试，有效果再说。

    他往几个bbs论坛里发了帖子，标题是“北京前门有家九十二年的老店，你们知道吗？”。帖子里贴了几张照片，有沈家菜馆的门脸，有爷爷站在灶前的背影，有那盘看着就让人流口水的糟熘鱼片。

    底下有人回帖：看着就好吃，在哪儿？明天去尝尝。

    明轩心里美滋滋的。

    但一个星期过去了，两个星期过去了，店里没什么变化。他给家里打电话，旁敲侧击地问最近生意怎么样，和平说还那样，老主顾，没什么特别的。

    明轩有些泄气。他想，可能是没人看见。

    他不知道的是，第一个星期确实没什么人来，但从第二个星期开始，店里多了一些陌生的面孔。都是年轻人，二十来岁，有的背着包，有的戴着眼镜，一进门就东张西望，拿着小本子写写画画。

    服务员这回认识了——这不就是上回那个拍面的吗？怎么来了一群？

    有个女孩坐在角落里，点了干炸丸子和烧二冬。菜上来，她不急着吃，先掏出一个东西对着菜咔嚓照了一张。

    服务员忍不住了：“您这是……”

    “拍照，”女孩说，“发到网上。”

    “网上？”

    “对，我在一个论坛上看到的，说这家店特别好吃。拍下来，回去写个评论。”

    服务员懵懵懂懂地点头，转身去厨房，把这事告诉了和平。

    和平正炒菜呢，听了也没在意：“现在年轻人，花样多。”

    那天晚上，和平算账，发现这个月的流水比上个月多了三成。他想，可能是暑假快结束了，大家都出来吃饭。

    他不知道的是，那三成里，有一多半是新面孔。

    六

    十月初，明轩回来了。

    国庆节放假，他背着那台破电脑回了家。一进门，就看见和平在院子里坐着，脸色不太对。

    “爸，怎么了？”

    和平抬起头看他，眼神复杂：“明轩，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网上发咱家的东西了？”

    明轩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装着没事：“没有啊，怎么了？”

    和平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明轩接过来一看，是一篇打印出来的文章。标题是《前门深巷里的百年老店，沈家菜馆寻访记》。文章写得很长，有照片，有介绍，有评价。作者说他是在一个网站上看到的，专门跑来尝了尝，结果惊为天人，说是北京城里最好吃的家常菜。

    最后一行写着：强烈推荐，不来后悔一辈子。

    明轩看完，抬起头，发现爷爷也坐在院子里，正看着他。

    “爷爷……”

    嘉禾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和平说：“你知道今天来了多少人吗？”

    明轩摇头。

    “中午四十七个，晚上五十二个，”和平说，“咱这店，满打满算就能坐三十个人。中午翻了两回台，晚上翻了两回台。我和你爷爷，加上俩徒弟，炒菜炒到手软。”

    明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和平继续说，“今儿个下午，来了个电视台的，说要采访。还有个什么网站的，说要拍纪录片。还有人说，要把咱家写到书里。”

    明轩低着头，不敢看他们。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嘉禾开口了。

    七

    “明轩，你过来。”

    明轩走过去，站在爷爷面前。

    嘉禾指了指旁边的板凳：“坐下。”

    明轩坐下。

    嘉禾看着他，说：“那个网，能闻见味儿吗？”

    明轩愣了，不知道爷爷为什么又提起这个。

    嘉禾自己先笑了：“我知道，闻不见。但能让人看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明轩。明轩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手写的名单，上面列着几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有数字。

    “这是今儿个来吃饭的，头一回来的，”嘉禾说，“我问了他们，从哪儿知道的咱家。四十三个说，网上看的。”

    明轩看着那张名单，说不出话。

    嘉禾继续说：“我炒了一辈子菜，一直觉得，菜好不好，让舌头说话。今儿个我知道了，还得让眼睛说话。人家没看见，就不会来尝。没尝，舌头就不知道。”

    他看着明轩：“你这事儿，办对了。”

    明轩愣住了。他以为爷爷会骂他，会说他不听话，会让他把网站关了。他万万没想到，爷爷会说“办对了”。

    “爷爷……”

    “但是，”嘉禾打断他，“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那个网上发的，得是真的。不能吹，不能骗。咱家菜什么味儿，就说什么味儿。人家来了，觉得好，自然会说好。觉得不好，你吹得天花乱坠也没用。”

    明轩点头：“我明白。”

    嘉禾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去吃饭。你妈给你留了菜。”

    明轩站起来，忽然想起什么，问：“爷爷，那网站……我能继续弄吗？”

    嘉禾已经走到厨房门口，头也不回，只说了一句：“弄，别耽误学习。”

    明轩站在原地，看着爷爷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个背影还是那个背影，佝偻着，慢悠悠的，但他觉得，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八

    那天晚上，明轩打开电脑，给网站加了新内容。他写了一篇新文章，标题是《爷爷说：吃饭要闻味，看电脑能闻见吗？》。文章里写了他和爷爷的对话，写了爷爷听说有四十三个客人从网上来的反应，写了爷爷最后说的那句话：“弄，别耽误学习。”

    文章发出去，第二天就有几十条回复。有人说：这爷爷太可爱了。有人说：就冲这句话，我也得去尝尝。有人说：老字号能这么开明，不容易。

    又过了几天，来的人更多了。有时候中午还没到，门口就排起了队。服务员忙不过来，和平又招了两个临时工。徒弟不够用，嘉禾亲自站在灶前，一站就是一天。

    有天晚上，忙到十点多才送走最后一桌客人。嘉禾坐在门边的老位置上，点了一根烟。和平端了杯茶过来，放在他手边。

    “爸，累了？”

    嘉禾摇摇头，吐了口烟：“不累。有人来吃，就不累。”

    和平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明轩那事儿，您真不生气？”

    嘉禾看了他一眼：“生什么气？”

    “他没跟家里商量，自己就干了。”

    嘉禾笑了笑：“他要是跟咱商量，咱能同意吗？”

    和平想了想，摇摇头：“不能。”

    “那不就结了。”嘉禾抽了口烟，“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只要不是坏事，就让他们试试。试对了，是本事；试错了，再改。”

    和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嘉禾忽然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干过这样的事儿。”

    和平愣了：“什么事？”

    “没跟家里商量，自己就干了。”嘉禾看着远处的夜色，“那会儿我十八岁，想开个饭馆。你爷爷不同意，说咱家就这点家底，赔不起。我没听他的，偷偷租了个门脸，自己干。干了三个月，赔了，灰溜溜地回来。”

    和平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嘉禾继续说：“你爷爷没骂我，就说了一句话：‘赔了就赔了，回来就行。’然后让我继续跟着他学，又学了十年，才让我自己干。”

    他转过头看着和平：“所以我现在，也学你爷爷。让孩子们试试，不行再回来。反正家在这儿，跑不了。”

    和平听着，忽然有些懂了。

    九

    那年底，明轩的网站火了。

    不是因为他自己宣传，是因为有个美食评论家在文章里提到了他。那评论家说，他在网上看到一个网站，是一个大学生给自己家老店做的，做得简单，但特别真诚。尤其是那段爷爷炒菜的视频，看着就想流口水。

    文章一出来，明轩的网站访问量暴增。服务器扛不住，崩溃了两回。明轩连夜升级，还是卡。他只好把视频压缩了又压缩，画面糊得像马赛克，但大家还是看。

    来看的人更多了。有时候排队排到胡同口，把隔壁的赵寡妇都惊动了。她跑过来看热闹，看见那么长的队，吓了一跳：“沈师傅，您这生意也太好了！”

    嘉禾笑笑：“还行。”

    赵寡妇说：“我听说是您孙子在网上弄的？现在的年轻人，真了不得。”

    嘉禾点点头，没多说。

    那天晚上，和平算账，发现这个月的流水比上个月又翻了一番。他算了好几遍，不敢相信。

    “爸，您看看这个数。”

    嘉禾接过来看了一眼，还给他：“别算了，留着钱，该添置的添置。灶该换了，碗也该换一批了。”

    和平点头：“好。”

    嘉禾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冬天的风吹过来，有点凉，但月亮很亮，照在老槐树上，照在那根扁担上。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和平跟出来，站在他旁边。

    “爸，想什么呢？”

    嘉禾摇摇头：“没什么。就是想起你爷爷了。”

    和平没说话。

    嘉禾说：“你爷爷那会儿，挑着扁担来北京，肯定没想到，九十年后，他孙子能用什么网，让那么多人来吃饭。”

    和平说：“他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嘉禾点点头，笑了笑：“是，肯定高兴。”

    十

    一九九九年的最后一天，明轩回来了。

    他带着几个同学，说是要一起跨年。和平给他们炒了几个菜，端到后院的桌子上。明轩的同学都是第一次来，东看西看，觉得什么都新鲜。

    “明轩，这就是你家？太牛了！”

    “这院子多少年了？有一百年了？”

    “那根扁担就是你说的那个？能摸摸吗？”

    明轩笑着回答他们的问题，心里美滋滋的。

    吃完饭，同学们走了。明轩收拾碗筷，发现爷爷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他走过去，在爷爷旁边坐下。

    “爷爷，您怎么不进去？外头冷。”

    嘉禾摇摇头：“不冷。看看月亮。”

    明轩陪他坐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嘉禾开口了：“明轩，那个网，还能再弄大点吗？”

    明轩愣了愣：“能啊，怎么不能。您想怎么弄？”

    嘉禾想了想，说：“让更多的人看见。”

    明轩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嘉禾说：“我炒了一辈子菜，就会炒菜。别的不懂。但你懂。你那个网，能让更多人知道咱家，能让更多人吃到咱家的菜。这是好事。”

    他顿了顿，又说：“我老了，不知道还能炒几年。但这个家，这些菜，得传下去。你那个网，能帮着传。”

    明轩听着，心里忽然有些酸。他看着爷爷，月光照在爷爷脸上，照出那些深深的皱纹。那些皱纹里，藏着多少年的辛苦，多少年的坚持。

    他说：“爷爷，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办好。”

    嘉禾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远处，有人开始放烟花。一九九九年要结束了，两千年要来了。新的世纪，新的时代，新的东西，一件件涌进来。但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明轩看着那些烟花，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那句话：变的是方法，不变的是味道里的心意。

    他想，他懂了。

    十一

    两千年一月一号，沈家菜馆照常开门。

    早上七点，嘉禾就站在灶前了。和平在旁边备菜，媳妇在打扫卫生，两个徒弟在院子里择菜。一切和昨天一样，一切和九十二年前一样。

    不一样的是，门口挂了一块新牌子。

    牌子上写着：“本店信息，网站：

    那是明轩连夜做的，用木头刻的，刷了红漆，挂在老匾旁边。老匾是光绪年间的，新牌子是两千年第一天的，一新一旧，并排挂在一起。

    有个路过的年轻人看见了，停下来，掏出手机，对着牌子拍了一张。然后他走进店里，点了一碗炸酱面。

    嘉禾在灶前炒菜，听见那年轻人跟服务员说话：“我在网上看到的，说这家店特别有名，终于来吃了。”

    嘉禾笑了笑，继续炒菜。

    锅里的油滋滋响，香味飘出去，飘到胡同里，飘到前门大街上，飘到这个崭新的年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