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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国际邀请
第48章:国际邀请
一九九四年,三月初八。
那天嘉禾收到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厚实的纸,左上角印着三行字——法文,弯弯曲曲,像藤蔓爬过墙头。邮票上是一个举着旗帜的女人,头发被风吹起来,样子很神气。
和平接过信,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爸,这是法国来的。”
嘉禾正在切菜,刀停了。
“法国?”
和平把信拆开,里头是一张对折的硬纸卡,烫金的边,印着法文和中文两种文字。中文那行字是手写的,墨蓝色的钢笔字,工工整整:
“兹邀请中国北京沈家菜馆主厨沈嘉禾先生及助理一人,于一九九四年五月二十日至二十八日,参加巴黎国际美食节,并作主题展示。往返旅费及食宿由组委会承担。”
底下是一个签名,还有一枚红色的印章。
和平念完,抬起头,看着他爸。
嘉禾站在那儿,手里还握着刀,一动不动。
春梅从后院进来,见父子俩愣着,问:“怎么了?”
和平把信递给她。
春梅接过,看了一遍。看完,又看了一遍。
“巴黎?”她说,“法国那个巴黎?”
和平点头。
春梅拿着那封信,走到嘉禾跟前。
“嘉禾,这是请你去法国做菜?”
嘉禾没说话。
他把刀放下,接过那封信,看了一遍。
字他都认得,可凑在一起,好像不认识了。
“我去法国?”他说,“做菜?”
春梅笑了。
“对,你去法国,做菜给法国人吃。”
嘉禾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想起四十年前,他爹教他切萝卜。想起二十年前,他在砖厂搬砖。想起十五年前,他犹豫要不要重开饭店。想起十年前,他第一次上电视。
如今,法国来信了。
请他去巴黎。
---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建国把那封信看了三遍,摘下老花镜。
“老二,”他说,“你这回可露脸了。”
嘉禾没说话。
和平坐在旁边,眼睛亮亮的。
“爸,我陪您去。”
嘉禾看他一眼。
“你?”
“信上不是说可以带一个助理吗?”和平说,“我给您打下手。”
嘉禾没接话。
春梅说:“让和平去。他学了四年了,该出去见见世面。”
嘉禾还是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院里,站在那棵枣树下。
三月的夜,风还凉。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硌手。
这棵树是娘嫁过来那年种的。宣统三年。八十五年了。
娘走了四年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
天上有星星,密密麻麻,一闪一闪。
他想起娘说过的话:你爹那菜,你传下去了。
如今,要传到法国去了。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进屋。
“和平,”他说,“去订票。”
---
接下来的两个月,嘉禾和平父子俩开始准备。
不是准备行李,是准备菜。
嘉禾把沈家传下来的那些菜,一样一样重新做了一遍。樱桃肉、烩三鲜、炸酱面、开水白菜。每做一道,就让和平尝,让春梅尝,让建国尝。
“味儿对不对?”
“对了。”
他点点头,把这道菜记下来。
然后又做下一道。
有一天,和平问:“爸,咱去法国,做什么菜?”
嘉禾想了想。
“还没想好。”
和平说:“人家请咱去,肯定得做点拿手的。樱桃肉、开水白菜,这些都得做?”
嘉禾摇摇头。
“不一定。”
和平愣住了。
“为什么?”
嘉禾看着他。
“你去法国吃过饭吗?”
和平摇头。
“那你知道法国人爱吃什么吗?”
和平又摇头。
嘉禾说:“我也不知道。”
他把刀放下,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
“咱们在家做的这些菜,是给中国人吃的。中国人什么口味,咱们知道。可法国人……”
他顿了顿。
“他们吃惯了面包、奶酪、牛排,能吃得惯樱桃肉吗?”
和平没说话。
他也坐下来。
父子俩对着灶膛里将熄的炭火,坐了很久。
后来和平说:“爸,要不咱做点不一样的?”
嘉禾看着他。
“怎么不一样?”
和平说:“咱把法国的东西和咱的东西掺和掺和。”
嘉禾愣了一下。
“掺和?”
“嗯。”和平说,“人家请咱去,肯定是想尝尝中国的味儿。可要是全是中国味儿,他们吃不惯,也白搭。咱得想个办法,让他们吃得惯,又觉得新鲜。”
嘉禾没说话。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明儿去市场,”他说,“买点鹅肝。”
---
那之后的日子,嘉禾开始研究鹅肝。
他没做过这玩意儿。别说做,见都没见过几回。只知道法国人拿它当宝贝,贵得很。
他从市场上买回来一块,托人从友谊商店买的,花了小两百。拿在手里掂了掂,软软的,滑滑的,像一块黄油。
他把鹅肝切成片,煎了。
煎完尝了尝。
腻。
他又煎了一块,这回煎得老一点。
还是腻。
他把第三块切成丁,和青椒一起炒。
这回不腻了,可也不像鹅肝了。
他把剩下的半块放进冰箱,坐在灶前发呆。
和平凑过来。
“爸,怎么样?”
嘉禾摇头。
“不对。”
和平说:“要不咱换种做法?”
嘉禾看着他。
“什么做法?”
和平想了想。
“咱家的酱,能不能配鹅肝?”
嘉禾愣了一下。
酱?
他站起来,走到案板前,打开酱缸。里头是去年秋天炸的炸酱,还有半缸。酱香扑鼻,咸鲜醇厚。
他用勺子舀了一点,抹在馒头片上,递给和平。
“尝尝。”
和平接过,咬了一口。
嚼了嚼。
“好吃。”
嘉禾没说话。他看着那缸酱,想了很久。
然后他把冰箱里那半块鹅肝拿出来,切成薄片,用平底锅煎到两面金黄。然后把炸酱用黄酒澥开,加点糖,熬成浓汁,浇在鹅肝上。
他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嚼。
鹅肝是嫩的,一抿就化。酱是咸的,带点甜。两样东西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和谐。
他又嚼了嚼。
然后他点点头。
“这个行。”
和平也尝了一块。
尝完,他看着他爸。
“爸,这叫啥?”
嘉禾想了想。
“法式鹅肝配北京酱料。”他说。
和平笑了。
“这名字够长的。”
嘉禾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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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嘉禾又试了很多次。
鹅肝煎的火候,酱汁的浓淡,配菜的选择。一样一样试,一样一样调。试了二十多遍,终于定下一个方子。
鹅肝切成一指厚的片,用少许盐和胡椒腌一刻钟。平底锅烧热,不放油,直接下鹅肝。煎到一面金黄,翻面,再煎一分钟。出锅,码在盘子里。
另起锅,放少许油,下葱姜末爆香。加黄酒、酱油、糖,熬到浓稠。最后加入一勺炸酱,搅匀,浇在鹅肝上。
配菜是烫过的芦笋,碧绿碧绿的,摆在盘子一边。
嘉禾端着那盘菜,看了很久。
鹅肝金黄,酱汁酱红,芦笋碧绿。三样颜色放在一起,好看。
他夹起一块,尝了尝。
鹅肝嫩滑,酱汁咸鲜,芦笋清脆。三样口感混在一起,也舒服。
他把盘子递给和平。
“尝尝。”
和平接过,尝了一口。
嚼了嚼。
又尝了一口。
他把筷子放下。
“爸,”他说,“这菜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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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这道中西合璧的菜,嘉禾还准备了另外几道。
一道是开水白菜。他想让法国人看看,中国的汤能清到什么程度。
一道是樱桃肉。这是沈家的招牌,不能不带。
一道是炸酱面。他想让法国人尝尝,中国的面条是什么味儿。
最后一道,是锅包肉。
姑父传下来的那道。
他做这道菜的时候,特别认真。肉片切得薄薄的,炸得金黄,汁挂在肉上,亮晶晶的。他按姑父的方子,多放醋,少放糖。
做好之后,他尝了一块。
嚼着嚼着,想起姑父。
想起他来北京那年,拄着拐杖,拎着一盒凤梨酥。想起他在姑坟前跪着,哭成泪人。想起他说:锅包肉做了一辈子,等着你来尝。
如今姑父也走了。一年了。
他把那盘锅包肉放在供桌前,点了三根香。
“姑父,”他说,“我带您的菜去法国。”
香火袅袅地升起来。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菜收起来,继续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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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八,出发那天。
天还没亮,一家人就起来了。春梅煮了一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说是上车饺子下车面,吃了吉利。
嘉禾吃了六个。和平吃了八个。
建国把护照和机票又检查了一遍,塞进嘉禾的包里。
“老二,到了那边,给家里打电话。”
嘉禾点头。
春梅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父子俩。
“路上当心,”她说,“到了就打电话。”
嘉禾说:“知道。”
和平背上包,跟在他爸后头。
走出院门,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枣树绿了,叶子密密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他娘站在树下,冲他挥手。
他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跟上他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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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飞了十几个钟头。
和平第一次坐飞机,一直贴着窗户往外看。云海茫茫,太阳亮得刺眼,偶尔能看见底下的城市,小小的,像一堆积木。
嘉禾没看窗外。他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跟爹学切菜,那年他九岁。想起爹走的那天,他十三。想起开张第一天,只来了三个客人。想起娘坐在柜台后,腰板笔直,手里握着那把铜勺。
想起姑父从台湾来,拄着拐杖,在姑坟前跪着哭。想起娘最后那句话:德昌来接我了,说那边缺个厨娘。
想起和平第一次掌勺,手抖得厉害。想起他说:爸,我想开分店。想起他说:传统不是守旧,是根基。
如今,他去法国了。
五十五了,头一回出国。
他把眼睛睁开,看着窗外。
云海茫茫,无边无际。
飞机还在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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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时间下午三点,飞机降落在戴高乐机场。
嘉禾和平推着行李,走出到达口。外头站着一个举牌子的年轻人,牌子上写着“shen jiahe”。
年轻人看见他们,笑着迎上来。
“沈师傅?我是组委会的,叫皮埃尔,负责接待你们。”
他说一口流利的中文,带着点口音,但听得懂。
嘉禾点点头。
“辛苦您了。”
皮埃尔帮他们推着行李,往外走。一边走一边介绍:美食节在凡尔赛门展览中心举办,来了二十多个国家的厨师,日本的、意大利的、美国的,都到了。中国代表团就他们一家。
嘉禾听着,没说话。
走出机场,一股陌生的空气扑面而来。
天很蓝,蓝得透亮。阳光明晃晃的,刺眼。街上的车不大,都小小的,开得飞快。路边的房子不高,灰墙红顶,窗户上挂着白纱帘。
和平东张西望,什么都新鲜。
“爸,您看那楼,真好看。”
嘉禾看了一眼。
“嗯。”
他没多看。
他想着明天的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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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们去了展览中心。
场馆很大,大得吓人。十几个展厅连在一起,走一圈得好几里地。中国展区在四号厅,一个不大的位置,一张操作台,一个灶台,几口锅,几把刀。
旁边是日本展区,布置得很精致,挂着灯笼,摆着清酒。再过去是意大利展区,堆满了西红柿、奶酪、橄榄油。
和平四下看了看。
“爸,咱这也太简单了。”
嘉禾正在检查刀具,头也没抬。
“简单怕什么,”他说,“菜做对了就行。”
他把刀一把一把摸过去,试试刃口,掂掂分量。都合适,才放下。
然后他开始备料。
鹅肝是昨天买的,法国本地的,新鲜。他把肉切成片,码在盘子里,盖上保鲜膜,放进冰箱。
白菜是早上买的,选了最嫩的心,剥去外帮,只留下鹅黄色的小核。用开水焯过,过凉,码在碗里。
五花肉是提前煮好的,切成方块,等着下锅。
酱是带来的,装在密封盒里,满满一盒。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好,退后一步,看了看。
“行了。”他说。
---
下午两点,展示开始。
主持人先用法语介绍了一通,嘉禾听不懂,只听见底下嗡嗡的,大概是说这是来自中国的厨师,沈家菜馆第四代传人,今天要展示中国美食。
介绍完了,他走到台前。
底下坐着一排评委,都是法国有名的厨师、美食家、记者。再后头是观众,黑压压一片,不知道多少人。
嘉禾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
他想起四十年前,他第一次站在灶前,手抖得握不住刀。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上电视,对着镜头说不出话。
如今他五十五了。
他系紧围裙,走到操作台前。
“今天,”他说,“我给大家做几道中国菜。”
皮埃尔在旁边翻译。
“第一道,叫开水白菜。”
他开始吊汤。
鸡、鸭、排骨、火腿,一样一样下锅。加水,大火烧开,撇去浮沫,转小火。一个钟头后,汤色变白,他用勺子舀起一点,尝了尝。
然后他开始扫汤。
鸡肉茸倒进汤里,慢慢搅动。汤慢慢变清,从乳白变成淡黄,从淡黄变成清亮。他用细纱布过滤,再倒回锅里。
第二遍扫。
第三遍扫。
汤清了,清得能看见锅底。
他把焯好的白菜心放进碗里,浇上热汤。
白菜在汤里舒展开来,像一朵花。
他端着那碗汤,走到评委席前。
“请。”
评委们互相看了看。
一个戴眼镜的老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
他嚼了嚼。
愣住了。
他又舀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勺子,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这汤……怎么做的?”
嘉禾听了翻译,笑了笑。
“熬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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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道是樱桃肉。
他切肉、熬糖色、下锅、颠勺。动作一气呵成,像做了几千遍。出锅的时候,肉块红亮亮的,裹着浓稠的汁,颤巍巍地码在盘子里。
他把肉端上去。
评委们尝了。
这回没人说话。
他们互相看着,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说不清楚。
后来那个戴眼镜的老头说:“这是我吃过最好的猪肉。”
嘉禾点点头。
“谢谢。”
第三道是锅包肉。
他切肉、挂糊、油炸、调汁。肉片炸得金黄,汁挂在肉上,亮晶晶的。出锅的时候,醋香扑鼻,满屋子都是那个味儿。
他把肉端上去。
评委们又尝了。
这回有个女评委,尝完之后,眼眶红了。
她放下叉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这个味道,”她说,“让我想起我外婆。”
嘉禾站在那儿,看着她。
他想起姑父。
想起他说:你姑最爱吃这个,我做了四十年,等她尝。
他点点头。
“这是我姑父的菜。”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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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道,是法式鹅肝配北京酱料。
他把鹅肝煎到两面金黄,码在盘子里。然后把调好的酱汁浇上去,旁边摆上碧绿的芦笋。
他端着那盘菜,走到评委席前。
“这道菜,”他说,“是我为法国准备的。”
评委们看着那盘菜。
鹅肝金黄,酱汁酱红,芦笋碧绿。颜色漂亮,香气诱人。
那个戴眼镜的老头先尝了一口。
他嚼了嚼。
然后他闭上眼睛。
嚼了很久。
他睁开眼。
“这个酱,”他说,“是什么?”
嘉禾说:“中国的炸酱。黄豆做的。”
老头又尝了一口。
“鹅肝配这个酱……”他想了想,“完美。”
其他评委也尝了。
没人说话。
可他们把盘子里的菜,吃得干干净净。
---
展示结束的时候,全场鼓掌。
嘉禾站在台上,看着那些人站起来,拍着手,冲他笑。
他有点懵。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成功。
他只知道,他做完了。
他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进包里。
皮埃尔跑过来,满脸是笑。
“沈师傅,太棒了!评委们都说好!”
嘉禾点点头。
“那就好。”
他转身,收拾东西。
和平站在旁边,看着他爸。
“爸,”他说,“您真行。”
嘉禾没说话。
他把最后一把刀收进包里,拉上拉链。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儿子。
“你记住了吗?”
和平愣了一下。
“记住什么?”
嘉禾说:“那些菜。怎么做。”
和平点头。
“记住了。”
嘉禾点点头。
“那就好。”
---
那之后几天,他们在巴黎转了转。
去了埃菲尔铁塔,去了卢浮宫,去了塞纳河边。和平什么都新鲜,拿着相机拍个不停。嘉禾不怎么拍,就那么走着,看着。
有一天,他们去了一家法国餐厅。
皮埃尔推荐的,说是一家老店,开了八十多年。老板是个老头,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亲自在厨房里忙。
他们点了几道菜。鹅肝、蜗牛、牛排、甜点。
和平吃得津津有味。
“爸,您尝尝这个蜗牛,好吃。”
嘉禾尝了一个。
点点头。
“不错。”
他吃得很慢。每道菜都细细地品,品完了,想一会儿。
吃完,他让和平把老板请出来。
老板出来了,系着白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他用英语问:“有问题吗?”
嘉禾摇摇头。
“没问题。”他说,“做得很好。”
老板笑了。
“谢谢。”
嘉禾看着他。
“您这家店,”他说,“开了多少年?”
老板说:“八十二年。我父亲开的,我接了四十年。”
嘉禾点点头。
“我家的店,”他说,“开了五十五年。我父亲开的,我接了三十年。”
老板看着他。
两个老头,隔着餐桌,互相看着。
老板伸出手。
嘉禾握住。
“好好做。”老板说。
“您也是。”嘉禾说。
---
回国前一天晚上,嘉禾和和平坐在酒店房间里。
窗外是巴黎的夜景,灯光点点,像撒了一地的星星。和平趴在窗台上,看得入神。
嘉禾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的背影。
“和平。”
和平回过头。
“爸?”
嘉禾说:“这几天,你看出什么了?”
和平想了想。
“看出……世界挺大的。”
嘉禾点点头。
“还有呢?”
和平又想了想。
“看出……咱家的菜,不丢人。”
嘉禾笑了。
他笑得很轻,嘴角只弯了一下。
“还有呢?”
和平想了很久。
他想起那些评委吃开水白菜时的表情,想起那个女评委尝锅包肉时红了的眼眶,想起那个老厨师说“我父亲开的,我接了四十年”。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回过头,看着他爸。
“爸,”他说,“传统不是守旧。”
嘉禾看着他。
“是什么?”
和平说:“是根基。”
他顿了顿。
“咱家的菜,是爷爷传下来的,是您传下来的。这么多年,味儿没变。可这回在法国,咱用鹅肝配炸酱,用法国的东西,做出中国的味儿。”
他又顿了顿。
“这不算守旧。这是……把根扎在这儿,然后往上长。”
嘉禾没说话。
他看着儿子。
二十出头了,个子比他还高,站在那儿像棵小白杨。眼睛亮亮的,里头有光。
他想起二十年前,这小子刚出生,小小的一团,躺在他娘怀里哭。想起十五年前,这小子头一回上学,背着书包跑进校门,头也不回。想起五年前,这小子说:爸,我想学厨。
如今这小子站在这儿,跟他说:传统不是守旧,是根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站在儿子旁边。
窗外,巴黎的灯火亮着。远处有埃菲尔铁塔,灯光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睡,”他说,“明天回家。”
---
回国那天,北京下着小雨。
飞机落地的时候,雨打在舷窗上,一道一道的,像眼泪。
嘉禾和和平推着行李,走出到达口。
春梅站在那儿,撑着一把黑伞,看见他们,使劲挥手。
建国站在她旁边,也挥着手。
和平跑过去,抱住他妈。
“妈,我回来了。”
春梅拍着他的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嘉禾慢慢走过去。
春梅看着他。
“瘦了。”她说。
嘉禾摇摇头。
“没瘦。”
春梅笑了。
“走,回家。”
他们走出机场,坐上建国开来的车。
雨还在下,打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响。车窗起了雾,和平用手擦出一小块透明,往外看。
高速路两边是田野,绿油油的,被雨洗得发亮。远处有村庄,白墙灰瓦,炊烟袅袅。
他看着那些,忽然觉得亲切。
离家一周,好像离开了好久。
车开了两个钟头,终于拐进那条熟悉的胡同。
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密密的,被雨打得往下滴水。胡同里的青砖地湿漉漉的,映着天光。
车停在院门口。
嘉禾下车,站在那儿。
院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那棵枣树。叶子绿得发亮,枣子结得密密匝匝,还没熟,青青的,像一颗颗小珠子。
他推开门,走进去。
枣树在风里轻轻摇晃,雨滴从叶子上滑落,落在他肩上。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皮粗糙,硌手。可摸着踏实。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进灶间。
灶台还是那个灶台,锅还是那口锅,案板还是那块案板。一切都和他走之前一样。
他把手贴在锅底。
锅是凉的。
他点上火。
火苗蹿起来,映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从包里掏出那把刀,搁在案板上。
然后他系上围裙。
春梅进来,看见他站在灶前。
“不歇一会儿?”
嘉禾摇摇头。
“不歇,”他说,“该做晚饭了。”
---
那天晚上,沈家菜馆照常营业。
八张桌子坐满了人,门口还站着几个等座的。和平在灶边炒菜,嘉禾在旁边看着。春梅端着盘子跑进跑出,建国在柜台后拨算盘。
一切和往常一样。
可又不太一样。
和平炒菜的时候,比从前更稳了。火候把握得刚刚好,颠勺的时候,菜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稳稳当当落回锅里。
他想起在巴黎那些日子,想起那些评委的表情,想起那个老厨师说的话。
他忽然明白,他爸为什么带他去。
不是让他打下手。
是让他看看,这个世界有多大。
是让他看看,沈家的菜,能走多远。
他把锅里的菜盛出来,搁在盘子里。
春梅端起来,送到客人面前。
客人尝了一口,点点头。
“好吃。”
和平站在灶前,听见那个声音。
他笑了。
---
晚上九点,最后一桌客人走了。
和平把锅刷干净,把案板擦干净,把地扫干净。然后他走到院里,在那棵枣树下站了一会儿。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枣树枝桠间。枣子比白天看得更清楚,青青的,在月光下泛着光。
他想起他爸说过的话:店不在大,在深。
他想起他奶奶说过的话:你爸是在磨你的性子。
他想起他姑爷爷说过的话:锅包肉做了一辈子,等着你来尝。
他想起那个法国老厨师说的话:我父亲开的,我接了四十年。
他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
月光明晃晃的,照在他脸上。
他忽然想起巴黎那晚,他爸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灯火。
那时候他没问,他爸在想什么。
现在他好像知道了。
他爸想的,和此刻他想的一样。
这个店。
这个家。
这棵枣树。
这些传下来的菜。
他转身,走进灶间。
他爸还坐在那儿,对着那口锅。
他走过去,在他爸旁边坐下。
“爸。”
“嗯。”
“我懂了。”
嘉禾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儿子脸上。二十二了,下巴上冒出了胡茬,眼睛还是亮亮的。
“懂什么了?”
和平说:“懂您为什么不让我开分店。”
嘉禾没说话。
和平继续说:“您不是不想做大。您是怕做大了,根就浅了。”
他看着那口锅。
“这口锅,用了二十多年。锅底磨下去一指深,可炒出来的菜,一天比一天好。”
他又看着窗外那棵枣树。
“那棵树,长了八十五年。每年都结果,结得一年比一年多。”
他回过头,看着他爸。
“咱家的菜,也是这样。传了一百多年,传到现在。味儿没变,可能越来越好。”
他顿了顿。
“这不是守旧。这是……”
他说不出那个词。
嘉禾替他说:“这是根。”
和平点头。
“对,根。”
嘉禾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手放在儿子肩上。
“和平,”他说,“这店,以后是你的。”
和平愣住了。
“爸?”
嘉禾没再说话。
他转身,走进里屋。
和平坐在那儿,看着那口锅。
锅底亮亮的,照得见人影。
他把手贴在锅底。锅还温着,是一整天余下的热。
他忽然想起奶奶最后那句话:你爸是在磨你的性子。
磨了五年。
终于磨透了。
---
一九九四年夏天,沈家菜馆还是那间店。
三十平米,八张桌。门口还是天天排队,从胡同口排到巷口。
嘉禾还是四点起床,和面、吊汤、发海参。和平也四点起床,跟着他爸一起忙。
春梅还是跑堂,建国还是管账。
一切都没变。
可有些东西变了。
和平现在做菜的时候,不再想那些分店的事了。他就想着眼前的锅,锅里的菜,菜要怎么做才好吃。
他做的樱桃肉,老主顾说,比你爸做的还好了。
他听了,笑笑。
他知道不是比他爸好。是和他爸一样。
一样就够了。
那年秋天,枣子熟了。
和平爬上树,打了一筐枣。红的绿的,半红半绿的,落得满地都是。他娘蹲在地上捡,一颗一颗,捡了满满一筐。
他爹从灶间出来,捏起一颗,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一口。
“甜。”他说。
和平也捏起一颗,咬一口。
确实甜。
他站在树下,看着他爹,看着他娘,看着那棵长了八十五年的枣树。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地上,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
他忽然想起巴黎那晚,他跟他爹说:传统不是守旧,是根基。
如今他站在根基上。
稳稳的。
一九九四年的秋天,就这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