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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新征程

    一、一九四八年冬,雪落廊坊

    腊月二十三,小年。廊坊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花从清晨就开始飘,起初是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到了晌午,雪片大了起来,纷纷扬扬,漫天皆白。到傍晚时分,地上已经积了半尺厚的雪,整个沈家庄变成了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

    静婉站在院门口,看着漫天飞雪。她穿着厚厚的棉袄,围巾包着头,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已经不再年轻,眼角爬满了细密的皱纹,但眼神依然清澈,依然坚定。

    八年了。从一九三七年到一九四五年,抗战八年;从一九四五到一九四八,又是三年。十一年了,沈家从天津逃到廊坊,已经整整十一年。十一年里,沈家失去了太多,也得到了成长。现在,又到了一个新的关口。

    “娘,回屋,外头冷。”嘉禾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笤帚,开始扫院里的雪。

    “等等。”静婉说,“你看,有人来了。”

    村口的土路上,几个人影正朝沈家走来。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领头的是个高个子,穿着灰布军装,披着蓑衣,戴着斗笠,但静婉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赵永贵。

    “赵队长来了。”静婉说。

    嘉禾放下笤帚,迎出去。赵永贵已经走到院门口,摘下斗笠,抖了抖身上的雪。他老了很多,鬓角全白了,脸上添了几道伤疤,但腰板还是那么直,眼神还是那么亮。

    “静婉嫂子,嘉禾兄弟。”赵永贵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有力。

    “快进屋,暖和暖和。”静婉把赵永贵让进屋。

    屋里烧着炕,暖和得很。小满倒了热水,建国拿来毛巾。赵永贵接过,擦了把脸,这才说:“静婉嫂子,有要紧事。”

    “你说。”

    赵永贵看了看屋里的人,压低了声音:“平津战役要打响了。”

    平津战役!这个词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虽然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但真的来了,还是让人心跳加速。

    “具体什么时候?”嘉禾问。

    “就在这几天。”赵永贵说,“咱们解放军已经完成了对北平、天津的包围。傅作义的部队成了瓮中之鳖。这一仗,关系重大。打赢了,整个华北就解放了;打不赢不,必须打赢。”

    他的语气很坚定,不容置疑。

    “需要我们做什么?”静婉问得很直接。

    赵永贵看着静婉,眼神里有敬佩,也有恳求:“静婉嫂子,这次战役规模很大,需要大量后勤支援。咱们廊坊地处要冲,是重要的补给基地。上级决定,在沈家庄设一个支前站,负责筹备粮食、制作干粮、转运伤员。我想请沈家挑这个头。”

    支前站!沈家又要成为前沿阵地了。不同的是,以前是被动地躲藏、转移,现在是主动地支援、贡献。

    “为什么选我们?”嘉禾问。

    “因为你们可靠。”赵永贵说,“抗战八年,沈家为革命做了很多贡献。传递情报,救助伤员,掩护同志这些,组织上都记着。现在,需要有人站出来,带领乡亲们支前。沈家在村里有威信,你们说话,大家听。”

    静婉沉默了一会儿,问:“具体要做什么?”

    “三件事。”赵永贵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筹集粮食。部队急需干粮,要烙饼,蒸馒头,炒炒面。第二,组织运输队,把干粮送到前线。第三,设临时救护站,接收转运下来的伤员。”

    每一样都不容易。粮食从哪里来?现在刚刚经过内战,家家户户都不宽裕。运输怎么组织?天寒地冻,路不好走。救护站设在哪里?需要药品,需要医护人员

    “粮食,我们想办法。”静婉说,“沈家还有一点存粮,先拿出来。再动员乡亲们,能出多少出多少。运输队,嘉禾可以负责,他年轻,有力气。救护站就设在沈家老宅,西厢房还能腾出来。”

    她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嘉禾和建国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小满也站起来:“奶奶,我也能帮忙。”

    “好孩子。”静婉摸摸孙女的头。

    赵永贵松了口气:“静婉嫂子,谢谢你们。我就知道,沈家靠得住。”

    “别说这些。”静婉说,“打反动派,是大家的事。沈家出点力,是应该的。”

    赵永贵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支前站的任命书。静婉嫂子,您被任命为沈家庄支前站站长。嘉禾是副站长,负责运输队。建国也编入运输队。小满小满年纪还小,就帮忙烧水做饭。”

    静婉接过任命书。纸很粗糙,字是手写的,盖着“中国人民解放军冀中军区后勤部”的红印。她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折起来,放进怀里。

    “赵队长,放心,我们一定完成任务。”

    “我相信。”赵永贵站起来,“时间紧,任务重。明天就开始筹备。我先去别的村子动员,后天再过来。”

    他戴上斗笠,重新披上蓑衣,又消失在风雪中。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还有窗外风雪的呼啸声。

    “娘,咱们”嘉禾想说什么。

    静婉摆摆手:“先吃饭。吃了饭,再说。”

    晚饭很简单:玉米粥,窝头,咸菜。但每个人都吃得很慢,很认真。因为他们知道,从明天开始,可能要忙得没时间吃饭了。

    吃完饭,静婉把全家人叫到堂屋里。油灯点起来,昏黄的光照亮了每个人的脸。

    “都说说,有什么想法。”静婉说。

    嘉禾先开口:“粮食是个大问题。咱们家的存粮,满打满算也就一百多斤,根本不够。得动员乡亲们捐粮。”

    “怎么动员?”建国问。

    “讲道理。”嘉禾说,“告诉大家,解放军是为咱们打仗的,是为咱们过上好日子。咱们出点粮食,是应该的。”

    “恐怕不够。”静婉说,“这些年,乡亲们被刮得太狠了。鬼子要粮,国民党要粮,家家都空了。得想别的办法。”

    小满突然说:“奶奶,咱们可以用野菜掺着做。我记得饥荒那年,您用野菜掺玉米面做的饼,也能吃。”

    这话提醒了静婉。是啊,野菜。现在是冬天,地里没有新鲜野菜,但还有干菜。去年秋天晒的野菜干,还有不少。掺在面里,虽然不好吃,但能充饥。

    “还有树皮。”建国说,“饥荒那年,咱们吃过树皮。现在虽然不至于,但可以少掺一点,增加分量。”

    “树皮不行。”静婉摇头,“那是没办法的办法。现在是给解放军做干粮,不能让他们吃树皮。咱们吃可以,他们不行。”

    她想了想,说:“这样,明天嘉禾去各村动员,能捐多少算多少。建国去挖地窖,看看还有没有以前藏的粮食。小满跟我去借粮食,借不到的,咱们用东西换。总之,一定要凑够粮食。”

    “借?用什么还?”嘉禾问。

    “用将来的好日子还。”静婉说,“告诉大家,等解放了,新中国成立了,日子就好过了。到那时,咱们加倍还。”

    这话说得有底气。因为沈家人相信,这一天一定会来。

    “还有运输。”嘉禾说,“天这么冷,路这么滑,怎么运?”

    “用爬犁。”建国说,“雪地里,爬犁比车好使。咱们多做几个爬犁,人拉,或者用牲口拉。”

    “村里还有几头牲口?”静婉问。

    “不多了。”嘉禾说,“鬼子在的时候征走一批,国民党来又征走一批。现在全村加起来,也就五六头驴,两三头骡子。”

    “够了。”静婉说,“人拉为主,牲口拉为辅。咱们沈家人带头,先拉。”

    “娘,您年纪大了”

    “我拉不动,但我可以推。”静婉很坚决,“总之,不能落在后头。”

    小满举起手:“奶奶,我也能拉。我力气不小。”

    “好,都出力。”静婉说,“现在是关键时候,咱们沈家要带好这个头。”

    商量完了,夜已经深了。但没人想睡。明天就要开始新的征程,心里既紧张,又兴奋。

    静婉走到堂屋,在沈德昌的牌位前点上三炷香。

    “德昌,你听见了吗?又要打仗了。这次是打反动派,是最后的战斗。沈家被选为支前模范,要带乡亲们支援前线。你在天有灵,保佑我们,保佑解放军,早点打赢,早点太平。”

    香烟袅袅升起,在牌位前缭绕。静婉仿佛看见了沈德昌的笑容,听见他说:“好,沈家人,就该这样。”

    是的,沈家人,就该这样。

    国家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人民需要的时候,无私奉献。

    这是沈家的家风,也是中国人的骨气。

    二、支前模范

    第二天,雪停了,但天更冷了。

    一大早,沈家就忙开了。嘉禾去各村动员,建国去挖地窖,小满跟着静婉去借粮。

    静婉先去了沈德厚家。沈德厚听说要支前,二话不说,把家里仅有的五十斤玉米面全拿出来了。

    “嫂子,都拿去。”他说,“我家人少,吃得省。解放军在前线拼命,咱们不能让他们饿着。”

    “德厚,这”静婉看着那些玉米面,心里感动。

    “别说了,拿着。”沈德厚很坚决,“当年要不是你们沈家,我早饿死了。现在该我出力了。”

    从沈德厚家出来,又去了几家亲戚朋友家。有的捐粮,有的捐菜,有的捐柴火。虽然都不多,但聚沙成塔,集腋成裘。

    也有困难的。村西头的王寡妇,家里就她和一个十岁的儿子,粮食刚够吃到开春。静婉去的时候,她正为儿子的棉袄发愁——棉袄破了,棉花都露出来了。

    “王家妹子,粮食有富裕吗?支援前线。”静婉问。

    王寡妇面露难色:“静婉嫂子,不是我不愿意,实在是你看,孩子棉袄都破了,这个冬天还不知道怎么过”

    静婉看了看那个孩子,瘦瘦的,冻得鼻涕直流。她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两块银元——是沈家最后的积蓄了。

    “这个,你拿着,给孩子做件棉袄。”静婉把钱塞给王寡妇。

    “这怎么使得”王寡妇推辞。

    “拿着。”静婉很坚决,“孩子不能冻着。粮食没有就算了,我们另想办法。”

    王寡妇的眼泪下来了:“静婉嫂子,您您真是好人。这样,我家还有十斤高粱米,您拿去。虽然不多,是我一点心意。”

    “好,谢谢。”静婉接过粮食,心里暖暖的。

    走了一圈,借到了二百多斤粮食,还有一堆干菜。虽然离目标还很远,但至少有了开头。

    回到家,嘉禾也回来了。他跑了好几个村子,动员了三十多户人家,捐了三百多斤粮食。

    “还不够。”嘉禾说,“赵队长说,至少要准备一千斤干粮。现在还差一半。”

    静婉想了想,说:“把我那件绸袄拿去。”

    “娘!”嘉禾吓了一跳,“那是您的嫁妆,这么多年您都没舍得”

    “嫁妆重要,还是前线重要?”静婉很平静,“拿去当了,换粮食。等胜利了,再赎回来。”

    那件绸袄,是静婉从醇王府带出来的唯一一件值钱东西。大红的绸面,绣着金色的凤凰,虽然旧了,褪色了,但料子还是好的。这些年,多少次揭不开锅,静婉都没舍得当。现在,为了支前,她拿出来了。

    嘉禾的眼睛红了。他知道这件衣服对母亲的意义。那是她青春的见证,是她身份的象征,是她对过去唯一的念想。

    “娘”

    “去。”静婉摆摆手,“别耽误时间。”

    嘉禾捧着绸袄,手在抖。他想起小时候,母亲穿着这件衣服,在德昌小馆的柜台后算账。那时母亲还年轻,衣服还鲜艳,脸上还有笑容现在,母亲老了,衣服旧了,但心里的那份大义,那份担当,一点没变。

    他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建国挖地窖,挖出了五十斤陈年小米——是沈德昌生前藏的,一直舍不得吃。还有几十斤红薯干,虽然长了霉,但洗洗还能吃。

    小满也没闲着。她把家里能用的东西都翻出来了:几个破瓦罐,可以装水;几块破布,可以当绷带;甚至那把沈德昌留下的菜刀,她也磨得锃亮——“万一有用呢。”

    傍晚,嘉禾回来了,背着一百斤白面。绸袄当了,当了二十块大洋,全换了粮食。

    “当铺掌柜说,这衣服是好东西,让您想好了。”嘉禾说。

    “想好了。”静婉摸着那些白面,像摸着宝贝,“粮食比衣服重要。衣服可以再做,粮食不能等。”

    粮食凑齐了,接下来是制作干粮。

    静婉动员了村里的妇女,在沈家老宅开起了“支前厨房”。院里的雪扫干净了,支起了三口大锅。一口锅烧水,一口锅蒸馒头,一口锅烙饼。

    静婉亲自掌勺。她和面,揉面,擀饼,动作麻利,一点不像六十岁的人。妇女们跟着学,有的揉面,有的烧火,有的烙饼。大家说说笑笑,干劲十足。

    “静婉嫂子,您这手艺真好。”一个年轻媳妇说,“烙的饼又薄又匀,还不破。”

    “练出来的。”静婉说,“当年在天津开饭馆,一天要烙几百张饼。现在这点,不算什么。”

    “等胜利了,您再把饭馆开起来,我们都去捧场。”

    “好,一定。”静婉笑了。

    饼烙好了,金黄酥脆,香气扑鼻。馒头蒸好了,又白又暄,热气腾腾。炒面也炒好了,装在布袋里,随时可以吃。

    小满负责记录:谁家捐了多少粮,做了多少干粮,都要记清楚。她说:“等胜利了,咱们要立个功德碑,把所有人的名字都刻上。”

    这个想法得到了大家的赞同。是啊,支前不是沈家一家的事,是全村的事,是全中国老百姓的事。每个人都出了力,每个人都该被记住。

    干粮做好了,要打包。静婉想了个办法:用干荷叶包饼,用布袋装馒头,用竹筒装炒面。这样不容易坏,也方便携带。

    打包的时候,静婉在每个包裹里都放了一小包盐。她说:“前线辛苦,出汗多,要补盐。有了盐,有力气。”

    这个细节,让很多人感动。这就是老百姓的细心,老百姓的关怀。也许东西不多,但心意到了。

    三天时间,沈家庄支前站准备了一千二百斤干粮:八百斤饼,三百斤馒头,一百斤炒面。超额完成任务。

    赵永贵来验收的时候,眼睛都直了:“静婉嫂子,你们你们怎么做到的?”

    “大家齐心协力,就做到了。”静婉说。

    赵永贵看着那些干粮,看着那些忙碌的妇女,看着静婉花白的头发和冻红的手,心里涌起一股热流。这就是人民的力量,这就是胜利的保障。

    “我代表前线将士,谢谢大家!”他深深鞠了一躬。

    妇女们不好意思了:“赵队长,别这样,应该的。”

    是啊,应该的。为了新中国,为了好日子,什么都应该。

    三、连夜烙饼

    干粮准备好了,但前线需求量大,还要继续做。

    腊月二十五,赵永贵带来消息:战役已经打响,解放军攻占了天津外围的几个据点,正在向市区推进。战斗很激烈,伤员很多,对干粮的需求更大。

    “还要再做一千斤。”赵永贵说,“明天一早,运输队就要出发。今晚,必须做完。”

    今晚?只剩一夜时间了。

    静婉看了看大家。妇女们已经连续干了三天,都很累了。有的手上烫了泡,有的腰都直不起来了。但没人说累,没人说苦。

    “能做多少算多少。”静婉说,“大家再加把劲。”

    “没问题!”妇女们齐声说。

    夜幕降临,沈家老宅灯火通明。三口大锅同时开火,院子里热气腾腾,香气弥漫。和面的,揉面的,擀饼的,烙饼的,打包的分工明确,有条不紊。

    静婉负责最关键的一环:烙饼。她站在最大的那口锅前,手里的擀面杖飞快地转动,一张张饼皮从她手下飞出,落在锅里。滋啦一声,饼皮鼓起气泡,翻面,再烙,出锅。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她的手已经烫了好几个泡,但她不管,继续烙。泡破了,流出血水,染红了擀面杖,但她不停。因为前线在等,战士在等。

    小满在旁边帮忙,看着奶奶的手,心疼得直掉眼泪:“奶奶,您歇会儿,我来。”

    “你还小,没力气。”静婉说,“去,给大家倒点热水,暖暖身子。”

    小满去倒水。妇女们接过水,都说:“小满真懂事。”

    夜深了,天更冷了。但院子里热气腾腾,大家干得满头大汗。有人说笑话,有人唱歌,气氛很热烈。

    “等胜利了,我要做一身新衣服。”一个年轻媳妇说。

    “我要送我儿子去上学。”一个中年妇女说。

    “我要回娘家看看,八年没回去了。”另一个说。

    大家说着对未来的憧憬,手里的活干得更快了。因为这些憧憬,不是空想,是马上就要实现的现实。只要打赢这一仗,好日子就来了。

    静婉听着,心里也充满了希望。她想起沈德昌说过的话:“火候到了,味道自和。”现在,火候快到了。等平津解放了,华北就解放了;华北解放了,全国解放就不远了。到那时,立秋就能回家了,沈家就能团圆了,德昌小馆就能开起来了

    想着想着,她手里的动作更快了。

    半夜,赵永贵又来了。看见院子里热火朝天的景象,他眼睛湿润了。

    “静婉嫂子,您您的手”他看见静婉手上的血泡。

    “没事,小伤。”静婉不在意,“干粮做得怎么样了?”

    “快够了。”赵永贵说,“您去歇会儿,我来替您。”

    “不用,我能行。”静婉很坚持,“这是我给新中国的第一顿饭,我得做好。”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这是我给新中国的第一顿饭是啊,这不仅仅是干粮,这是老百姓的心意,是对新中国的祝福,是对未来的期盼。

    一个老太太擦擦眼泪:“静婉说得对,这是给新中国的第一顿饭。咱们得做好,做得香,做得饱,让前线将士吃了有力气,打胜仗!”

    “对!打胜仗!”大家齐声喊。

    士气更旺了。虽然累,虽然困,但没人停下。因为这是历史性的一刻,他们正在参与创造历史。

    黎明时分,最后一张饼烙好了。

    静婉把饼从锅里拿出来,金黄酥脆,完美无瑕。她把饼放进布袋里,系好口,然后长长地舒了口气。

    “完成了。”她说。

    一千斤干粮,整整齐齐地码在院子里,像一座小山。这是沈家庄全体妇女一夜的成果,是老百姓对解放军最朴素、最真挚的支持。

    妇女们累得坐在地上,但脸上都带着笑。有人手上起了泡,有人腰酸背痛,有人眼睛熬红了,但没人抱怨。因为值得。

    赵永贵看着这座“干粮山”,郑重地敬了个礼:“我代表前线将士,谢谢大家!你们辛苦了!”

    “不辛苦!”大家齐声说。

    静婉站起来,虽然腿在抖,但腰板挺得笔直:“赵队长,干粮准备好了,什么时候运?”

    “天亮就运。”赵永贵说,“运输队已经集合了。”

    “好。”静婉对嘉禾说,“准备出发。”

    四、“这是我给新中国的第一顿饭”

    天亮了,运输队出发了。

    二十多个人,十架爬犁,每架爬犁上装着二百斤干粮。爬犁在雪地上滑行,发出吱吱的响声。人在前面拉,牲口在旁边拽,形成一支长长的队伍。

    嘉禾走在最前面。他拉着最重的一架爬犁,腰弯得很低,但脚步很稳。建国跟在他后面,也拉着一架。小满想拉,被静婉拦住了:“你留在家里,照顾伤员。”

    第一批伤员已经送来了。战斗打了一夜,解放军攻占了天津火车站,但伤亡不小。伤员从前方转运下来,在沈家庄支前站稍作处理,再往后方医院送。

    西厢房腾出来了,铺上了干草,铺上了干净的被褥。静婉带着几个妇女,给伤员清洗伤口,换药,喂水喂饭。

    伤员都很年轻,有的才十几岁,比建国还小。他们躺在炕上,疼得直哼哼,但没人喊疼,没人叫苦。看见静婉他们忙前忙后,还不停地说:“谢谢大娘,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静婉一边给一个小战士包扎伤口,一边说,“你们是为我们打仗的,我们照顾你们,是应该的。”

    小战士腿上中了一枪,子弹取出来了,但伤口感染了,流着脓。静婉用盐水给他清洗,疼得他直抽冷气,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好孩子,疼就喊出来。”静婉心疼地说。

    “不疼比起牺牲的战友这不算什么”小战士说。

    静婉的眼泪差点掉下来。这些孩子,在家都是父母的宝贝,现在却在战场上拼命,负伤,甚至牺牲为了什么?为了新中国,为了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她想起立秋。立秋也在前线,也许也在打仗,也许也负伤了她不敢想,只能强迫自己不去想。她现在能做的,就是照顾好眼前的伤员,让他们尽快好起来。

    小满负责烧水。她坐在灶膛前,不停地添柴,保证随时有热水。手被烫了好几个泡,但她不吭声,继续烧。因为她知道,热水能救命。

    中午,运输队回来了。嘉禾和建国累得瘫在地上,半天起不来。他们的手冻僵了,脸冻紫了,但眼睛很亮。

    “送到了。”嘉禾说,“前线正在激战,干粮一到,战士们很高兴。有个连长说,吃了老乡的饼,浑身是劲,一定能打赢。”

    “好,好。”静婉给他们端来热水,“歇会儿,下午还要运。”

    “下午还有?”建国问。

    “有。”静婉说,“赵队长说,战斗还在继续,伤员还会增加。干粮,药品,都要继续运。”

    嘉禾和建国对视一眼,都点点头。虽然累,但还能坚持。

    下午,第二批干粮准备好了。这次不只是饼和馒头,还有炒面,还有咸菜,甚至还有几个鸡蛋——是妇女们从自家鸡窝里摸出来的,舍不得吃,捐了出来。

    运输队又出发了。这次人更多,有三十多人。沈家庄的男人们都加入了,连王富贵都来了——他现在积极表现,想将功赎罪。

    静婉没去,她留在家里照顾伤员。伤员越来越多,西厢房住不下了,东厢房也腾出来了。院里搭起了棚子,轻伤员就住在棚子里。

    药品不够了。红药水用完了,绷带用完了,消炎药也用完了。静婉让沈德厚去县城买,但县城也缺货,买不到。

    “怎么办?”沈德厚着急。

    静婉想了想,说:“用土方。我记得你爹教过我,有些草药能消炎止血。咱们去挖。”

    她带着几个妇女,冒着严寒,去山里挖草药。积雪很深,路很难走,但她们不放弃。手冻僵了,脸冻伤了,但挖到了草药:蒲公英,车前草,艾叶都是能消炎止血的。

    回来熬药,给伤员敷上。虽然效果不如西药,但总比没有强。

    晚上,运输队又回来了。这次带回来一个消息:天津解放了!

    “真的?”静婉不敢相信。

    “真的!”嘉禾激动地说,“我们送到前线的时候,正好赶上总攻。听见城里枪声大作,炮声隆隆。后来枪声停了,传令兵跑来说:天津解放了!国民党守军全部被歼!”

    院子里沸腾了。伤员们挣扎着坐起来,欢呼;妇女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孩子们蹦蹦跳跳,喊着:“解放了!解放了!”

    静婉站在院里,看着大家欢庆,眼泪无声地流。天津,那是她生活了半辈子的地方,是德昌小馆所在的地方,是沈家梦开始的地方。现在,终于解放了。

    她想起一九三七年,天津沦陷,沈家被迫逃离。那时她以为再也回不去了。现在,十一年过去了,天津解放了,可以回去了。

    但她没有马上说回去。因为北平还没解放,全国还没解放。支前工作还要继续。

    “大家静一静。”她提高声音,“天津解放了,是好事。但北平还在打仗,全国还在打仗。咱们的支前工作,不能停。”

    “对,不能停!”大家齐声说。

    欢庆过后,工作继续。烙饼的烙饼,运粮的运粮,照顾伤员的照顾伤员。但气氛不一样了,因为有了希望,有了信心。

    腊月二十八,北平和平解放的消息传来。

    傅作义接受和平改编,北平城完好无损地回到人民手中。平津战役,全面胜利。

    这一次,欢庆的规模更大了。村里放起了鞭炮,敲起了锣鼓,跳起了秧歌。人们涌上街头,互相道贺,互相拥抱。

    静婉没有去欢庆。她坐在堂屋里,在沈德昌的牌位前,点上三炷香。

    “德昌,你听见了吗?平津解放了。北平,天津,都解放了。你等的火候,真的到了。”

    她想起沈德昌最后的话:“火候到了,味道自和。”现在火候到了,该是和的时候了。团圆的时候,太平的时候,建设的时候。

    堂屋里,沈家全家人都在。嘉禾,建国,小满,还有那些牌位:秀英,德盛,素贞,还有那个没出生的孩子

    “等立秋回来,咱们就去天津。”静婉说,“把德昌小馆开起来。不,开个更大的。把沈家的菜传下去,把咱们中国人的味道传下去。”

    “好!”孩子们齐声说。

    窗外,鞭炮声,锣鼓声,欢笑声,连成一片。这是胜利的声音,这是新生的声音,这是希望的声音。

    一九四九年,就要来了。

    一个新的时代,就要开始了。

    沈家的新征程,也要开始了。

    从廊坊到天津,从支前到建设,从苦难到辉煌。

    这条路,沈家人会坚定地走下去。

    因为这是沈德昌的遗愿,是沈家人的责任,也是所有中国人的梦想。

    等待他们的,是一个崭新的中国,是一个光明的未来。

    而这一切,都从那一句“这是我给新中国的第一顿饭”开始。

    从那份朴素而真挚的奉献开始。

    从千千万万普通老百姓的支前开始。

    新中国,就是这样诞生的。

    在血与火中诞生,在爱与奉献中成长,在希望与梦想中辉煌。

    沈家的故事,还在继续。

    中国的故事,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