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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弟弟从军

    第十六章:弟弟从军

    一、一九四〇年的春天

    柳树刚抽芽的时候,沈家后院那棵枯死的海棠居然真的发出了新枝。

    静婉第一个发现的。那天早晨她去井台打水,一抬眼,看见枯黑的枝干上冒出几点嫩红,像是血滴在了墨画上。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水桶走过去,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些芽苞——硬的,脆的,带着生命特有的韧性。

    “德昌,你快来看。”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沈德昌拄着拐杖出来——他的腿越来越不好了,去年冬天一场大雪后,膝盖肿得像馒头,如今走路离不开拐杖。他顺着静婉指的方向看去,看了很久,笑了:“我说什么来着?根还活着。”

    这成了沈家一九四〇年春天的第一件喜事。虽然日本人的炮楼还在五里外站着,虽然王富贵还是隔三差五来催粮要款,虽然日子还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但海棠发芽了,这就是希望。

    立秋蹲在海棠树下看了半天,忽然说:“娘,这树死了三年,怎么又活了?”

    静婉摸着儿子的头——立秋十六岁了,个子窜得飞快,去年做的棉袄袖子已经短了一截。“树跟人一样,”她说,“只要根扎得深,多大的风雪都能扛过去。”

    立秋似懂非懂。他记得这棵树,记得小时候在树下玩泥巴,记得姑姑秀英来的时候摘海棠果给他吃。姑姑已经四年没音信了,关外来的信越来越少,最后一封是两年前,说日本人抓得紧,不敢常写信。

    “等海棠结果了,给姑姑留几个。”立秋说。

    静婉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二月初八,惊蛰。按老话说,这一天春雷响,百虫出。但一九四〇年的惊蛰没有雷,只有绵绵的雨,下得人心里发霉。

    沈德昌的风湿又犯了,疼得整夜睡不着。静婉用艾草给他熏,满屋子都是苦香味。嘉禾去县城抓药——赵永贵给的钱,说是感谢沈家这些年的帮助。药很贵,三副药花了半块大洋,但沈德昌吃了确实好些,至少能下炕走几步了。

    就是这几步路,让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事。

    那天下午,雨停了,沈德昌想出去晒晒太阳。静婉扶着他到院里,坐在海棠树下的石凳上。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看嘉禾和建国在修鸡窝——去年秋天好不容易孵出的两只小鸡,冬天冻死一只,另一只被黄鼠狼拖走了。今年开春,静婉用半袋玉米面换了三只小鸡仔,得把鸡窝修结实点。

    正看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脚步声很整齐,但放得很轻。沈德昌示意静婉别出声,自己悄悄挪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是一队穿灰布军装的人,大约二十来个,背着枪,走得很快。领头的是个高个子,腰里别着驳壳枪。队伍最后是个小个子,一瘸一拐的,旁边有人搀着。

    队伍穿过村子,向北去了。沈德昌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明白:这是八路军,而且是刚打完仗撤下来的。

    他退回院里,对嘉禾说:“晚上多烧点水。”

    嘉禾点点头,没多问。这几年,沈家老宅成了游击队的地下交通站,夜里经常有“客人”来。有时候是传递情报,有时候是歇脚,有时候是伤员需要临时包扎。静婉备着一个药箱,里面是赵永贵送来的红药水、绷带和消炎药——在市面上,这些都是紧俏货。

    天擦黑时,赵永贵来了,不是一个人,带着两个伤员。一个是腿上中弹,已经包扎过了,但纱布渗着血。另一个是发烧,脸色通红,嘴唇干裂。

    “沈师傅,打扰了。”赵永贵很客气,但眼神疲惫,“这两位同志需要休整两天。鬼子追得紧,别的地方不安全。”

    “地窖里安排。”沈德昌说。

    嘉禾和建国把伤员扶进地窖。静婉拿来热水和干净的布,重新给腿伤的换药。伤口很深,子弹取出来了,但肉翻着,看着吓人。静婉的手很稳,清洗,上药,包扎,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发烧的那个叫小李,才十七岁,跟立秋差不多大。静婉用湿毛巾给他敷额头,又熬了姜汤,一点点喂下去。小李迷迷糊糊的,喊着“娘”。

    立秋蹲在一边看,眼睛瞪得大大的。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伤员,看到战争的残酷——不是听说,是亲眼看见。

    “赵队长,”沈德昌问,“这次仗打得厉害?”

    赵永贵坐在炕沿上,喝着静婉递过来的热水:“在雄县那边跟鬼子干了一仗。我们伏击了他们的运输队,打死了七八个鬼子,缴获了一批弹药。但鬼子增援来得快,我们撤的时候被咬上了,伤了五个同志。”

    “雄县离这儿可不近。”

    “是,转移了两天才到这儿。”赵永贵揉着太阳穴,“鬼子现在搞囚笼政策,炮楼、据点、封锁沟,想把咱们困死。咱们就得跟他们兜圈子,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沈德昌沉默了一会儿,问:“能赢吗?”

    赵永贵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亮:“沈师傅,我跟您说句实话: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赢。但我知道,只要咱们不投降,鬼子就永远赢不了。他们占着咱们的地,杀着咱们的人,但他们睡不着觉,吃不好饭,时时刻刻得提防着。这就是胜利。”

    这话沈德昌信。他在炮楼做过饭,见过鬼子夜里不敢睡觉,见过他们吃饭前要让人先尝,见过他们疑神疑鬼,看谁都像八路。

    “需要什么,您说话。”沈德昌说。

    “现在最缺的是人。”赵永贵叹了口气,“有经验的战士牺牲一个少一个,新兵又不好补充。鬼子在村子里抓壮丁,咱们就得跟鬼子抢人。”

    正说着,立秋突然开口:“赵队长,我能当兵吗?”

    所有人都愣住了。

    二、十六岁的决定

    地窖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静婉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立秋,你说什么胡话!”

    立秋站起来——他已经不比哥哥们矮多少了,只是瘦,像根竹竿。“我没说胡话。赵队长不是说缺人吗?我十六了,能扛枪了。”

    沈德昌的脸色很难看:“坐下。”

    立秋没坐,倔强地站着。灯光下,他的脸还带着孩子的圆润,但眼神已经有了大人的坚定。

    赵永贵看看立秋,又看看沈德昌和静婉,起身说:“立秋兄弟,当兵打仗不是儿戏。你今天看见小李了,他才十七,腿上挨了一枪,差点没命。这还算轻的,我见过脑袋开花的,肚子打穿的”

    “我不怕。”立秋打断他,“嘉禾哥去炮楼修工事,您不是说那是虎口吗?他不也去了?建国哥夜里帮你们放哨,不也危险?为什么他们能,我不能?”

    “因为你是老三!”静婉的声音在发抖,“你两个哥哥已经够让我操心的了,你还要”

    “娘,”立秋走到母亲面前,“我都十六了。咱们村跟我一般大的,有的都当爹了。我不能一辈子躲在您身后。”

    沈德昌盯着小儿子看了很久。这个他一直觉得还没长大的孩子,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眼神?像鹰,像狼,像所有准备好离巢的雏鸟。

    “你想清楚了吗?”沈德昌问,声音很沉。

    “想清楚了。”立秋毫不犹豫,“从去年冬天,看见鬼子把村东头李大爷吊在树上打,我就想清楚了。从听说姑姑一家在关外被鬼子杀了,我就想清楚了。从知道咱们中国人得给日本人鞠躬才能走路,我就想清楚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爹,您不是常说,沈家的子孙,宁可站着死,不跪着生吗?我现在就想站着活。”

    地窖里一片寂静。小李的呻吟声显得格外清晰。

    赵永贵叹了口气:“沈师傅,静婉嫂子,立秋兄弟有这份心,是好事。但咱们八路军有规矩,不满十八岁不收。立秋还小,再等两年”

    “我等不了两年!”立秋急了,“再等两年,鬼子就打不跑了?再等两年,得死多少人?赵队长,您收下我,我什么都能干。我会认字,会算数,跑得快,眼神好。您不是缺通讯员吗?我能当通讯员!”

    赵永贵为难地看着沈德昌。沈德昌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

    “赵队长,你们什么时候走?”

    “后天一早。”

    “那明天给我们一天时间。”沈德昌说,“让我们一家人商量商量。”

    赵永贵点头:“应该的。不过沈师傅,我还是那句话,立秋年纪太小,不建议他现在参军。留在家里,一样能抗日。嘉禾不是一直在帮我们传递情报吗?立秋也可以。”

    这话说得在理,但立秋听不进去。那一夜,沈家没人睡得着。

    静婉坐在炕沿上,眼泪不停地流。沈德昌抽着旱烟,一锅接一锅。嘉禾和建国在地窖里陪伤员,但心思都在上面。小满感觉到了家里的气氛,缩在被窝里不敢出声。

    立秋跪在父母面前:“爹,娘,让我去。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想了好几个月了。每天晚上听见枪声,我就想,那是不是咱们的人在打鬼子。每次王富贵来催粮,我就想,什么时候能把他这样的人赶走。我十六了,不是小孩子了。”

    静婉哭着说:“十六就不是孩子了?你爹十六岁的时候还在学厨,你爷爷十六岁的时候”

    “那是太平年月!”立秋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现在是乱世!娘,您看看咱们家,还有太平年月的样子吗?德昌小馆没了,菜谱烧了,首饰埋了,咱们逃到乡下,吃野菜,啃树皮。这还不够吗?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沈德昌的烟锅灭了,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重新装烟叶。手在抖,烟叶撒出来一些。

    “立秋,”他说,“你知道当兵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可能死。”

    “不只是死。”沈德昌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是挨饿,受冻,受伤,看着战友死在自己面前。是钻山沟,睡野地,一天跑一百里路。是冬天没棉衣,夏天没单衣,受伤没药治。这些,你都想过吗?”

    立秋点头:“想过。赵队长他们不就是这样吗?他们能受得了,我也能。”

    “他们是没得选。”

    “我也没得选!”立秋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爹,您告诉我,我还有什么选?留在家里,等着鬼子来抓壮丁?等着王富贵来要钱要粮?等着有一天炮楼的鬼子闯进来,把咱们家像李大爷家一样烧了?我不想要这样的选择!”

    沈德昌不说话了。他知道儿子说得对。这世道,给人留的选择太少。

    静婉哭得更厉害了。她想起立秋小时候,体弱多病,三岁了还走不稳路。她背着他去看郎中,熬药,一勺一勺喂。夜里他发烧,她就整夜抱着,唱歌哄他。好不容易长大了,长得高高瘦瘦的,书念得好,字写得漂亮,先生都说这孩子聪明,将来能有出息。

    可现在,出息是什么?是扛枪打仗,是可能死在不知道名字的山沟里。

    “娘,”立秋跪着挪到母亲面前,抱住她的腿,“让我去。我答应您,一定活着回来。等打跑了鬼子,我回来孝敬您,天天给您擀面条吃。您不是最爱吃我擀的面条吗?”

    静婉摸着儿子的头,眼泪滴在他的头发上。她想起立秋第一次学擀面条,十岁,个子刚比案板高一点。面团不听话,擀出来厚一块薄一块。沈德昌要骂,她拦住了,说孩子第一次做,不容易。那天晚上的面条虽然不好看,但一家人吃得很香,立秋自己吃了两大碗,骄傲地说:“以后家里的面条都归我擀!”

    从那天起,立秋真的承包了家里的面条。他手巧,学得快,没多久就擀得比嘉禾还好。静婉常说,立秋擀的面条有劲道,煮不烂。

    可现在,这双擀面条的手要去拿枪了。

    “你让娘想想,”静婉哭着说,“让娘想想”

    三、最后一夜

    第二天,沈家像过年一样忙。

    静婉翻箱倒柜,找出了所有能用的布:一件穿破的棉袄,拆了,棉花重新弹过;几条旧裤子,拆了,改成鞋垫;甚至她那件陪嫁的绸袄——早就褪色了,一直舍不得扔——也拿了出来,剪成小块,准备絮在衣服夹层里。

    “娘,您这是”嘉禾看呆了。

    “给你弟弟做衣裳。”静婉头也不抬,手里的针线飞快地穿梭,“当兵的苦,衣服不结实不行。棉袄得厚,鞋垫得软,袜子得多备几双”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滴在布上。但她不擦,任由眼泪掉,手里的活不停。

    沈德昌去了堂兄沈德厚家,借来二斤白面——这是留着过端午的,但他开口了,沈德厚二话不说就给了。又去邻居家,用一块银元换了十个鸡蛋——在市面上,一块银元能换三十个鸡蛋,但现在是战争时期,鸡蛋金贵。

    嘉禾和建国去了山里,想打点野味。转了半天,只套到一只兔子,瘦得很,没多少肉。但总比没有强。

    立秋也没闲着。他把家里的水缸挑满,把柴火劈好码齐,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又去井台把打水的绳子检查了一遍,该加固的地方加固。好像要把未来几年该干的活,一天干完。

    小满跟在哥哥屁股后面,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感觉到不寻常。她拉着立秋的衣角:“三哥,你要去哪?”

    立秋蹲下来,摸摸妹妹的头:“三哥要出趟远门。”

    “去哪?”

    “去打坏人。”

    “像赵叔叔那样?”

    “对,像赵叔叔那样。”

    小满想了想:“那你还回来吗?”

    “回来。”立秋很肯定地说,“等打完了坏人,三哥就回来,给小满买糖吃。”

    “拉钩。”

    “拉钩。”

    两只小手指钩在一起,摇了三下。小满笑了,立秋也笑了,但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傍晚,一家人聚在厨房里。这是三年来第一次,厨房里同时有白面、鸡蛋和肉。

    静婉主厨,但今天她让立秋打下手。母子俩配合默契,一个和面,一个烧水;一个切菜,一个炒酱。油是嘉禾从集上换来的,只有一小碗,但静婉全用了。油热了,下葱姜,香气扑鼻。

    沈德昌坐在灶前烧火,火光映着他苍老的脸。他想起立秋五岁那年,第一次进厨房,对什么都好奇,问这问那。他抱着儿子,指着灶台说:“这是咱们沈家的根。不管世道怎么变,只要灶火还烧着,家就在。”

    现在,灶火还在烧,但儿子要走了。

    面擀好了,细而匀,铺在案板上像一匹白布。静婉开始打卤:鸡蛋打散,木耳泡发切碎,黄花菜洗净,肉切成薄片。锅里放油,先炒肉,再下木耳黄花,最后倒入鸡蛋液。卤汁稠了,撒上一把葱花,香气满屋。

    “立秋,下面。”静婉说。

    立秋把面条下进滚水,用筷子轻轻搅动。面条在锅里翻滚,像白色的浪。他盯着看,看得很仔细,好像要把这一刻刻在脑子里。

    面煮好了,盛了五大碗——小满的碗小一些。卤浇上去,金黄的鸡蛋,黑色的木耳,黄色的黄花菜,配上雪白的面条,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前,这是沈家这些年最丰盛的一顿饭。但没人动筷子。

    沈德昌端起碗,又放下:“立秋,再想想。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立秋摇头:“爹,我不反悔。”

    “你知道这一走,可能就”

    “我知道。”立秋打断父亲,“但我不走,心里不踏实。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鬼子闯进来,梦见您和娘我受不了。我要去打仗,不是为了当英雄,是为了能睡个安稳觉。”

    静婉的眼泪掉进碗里。她擦掉,夹起一筷子面,放到立秋碗里:“吃,趁热。”

    立秋端起碗,吃得很慢,很仔细。面条筋道,卤汁鲜美,是他熟悉的味道,母亲的味道,家的味道。他一口一口吃着,要把这味道记一辈子。

    嘉禾和建国也吃着,但食不知味。小满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问:“娘,三哥要去很久吗?”

    静婉搂住女儿:“嗯,很久。”

    “那我什么时候能再吃三哥擀的面条?”

    静婉答不上来。立秋放下碗,笑着说:“等海棠结果的时候,三哥就回来了。到时候,三哥给你擀最细的面条,放好多好多鸡蛋。”

    “拉钩。”

    “拉钩。”

    又拉了一次钩。这次,小满笑了,立秋也笑了,但全家人都哭了。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静婉把做好的衣服鞋袜包成一个包袱:一件厚棉袄,两双布鞋,五双鞋垫,三双袜子,还有一条围巾——是用她那件绸袄的里子改的,又软又滑。

    “夜里冷,围上。”她把围巾给立秋围上,“受伤了别硬撑,该撤就撤。饿了就想想娘做的饭,想想家的味道”

    她说不下去了,抱着儿子痛哭。立秋也哭了,十六岁的小伙子,哭得像三岁的孩子。

    沈德昌把立秋叫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三块银元,还有一把小刀。刀很旧了,刀柄磨得发亮。

    “这把刀,是你曾祖父留下的。他在御膳房当差时用的,切过无数道菜,也切过八国联军的绳子——他就是这样从宫里逃出来的。现在传给你。”沈德昌把刀放在儿子手里,“记住,刀能切菜,也能防身。但最重要的是,刀有刀魂,人有骨气。沈家的子孙,刀在人在,气节在。”

    立秋握紧刀,跪下来给父亲磕了三个头:“爹,儿子不孝,不能伺候您了。”

    沈德昌扶起儿子,拍拍他的肩:“去。活着回来。”

    四、送别

    赵永贵是子时来的,带着两个游击队员。看见立秋的包袱,他叹了口气:“沈师傅,静婉嫂子,你们真的决定了?”

    沈德昌点头:“孩子的心已经飞了,留不住。”

    赵永贵不再说什么,对立秋说:“立秋兄弟,欢迎加入八路军。但我得说清楚,咱们八路军穷,没军饷,没好吃好喝,只有打不完的仗,走不完的路。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立秋挺直腰板:“不后悔。”

    “那好。不过你年纪小,不能直接上前线。先去根据地学习,学文化,学军事,学政治。等合格了,再分配工作。”

    “学多久?”

    “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赵永贵说,“看你的表现。”

    立秋点头:“我一定好好学。”

    该出发了。静婉最后给儿子整了整衣服,把包袱斜挎在他肩上,系得紧紧的。又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个煮鸡蛋和几张饼——是晚饭剩下的白面做的。

    “路上吃。”

    “娘,您留着”

    “拿着!”静婉的声音突然严厉,“你不拿着,娘不让你走。”

    立秋只好接过,贴身藏好。

    小满已经睡着了,静婉没叫醒她。但小姑娘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在梦里喊了声“三哥”。立秋走到炕边,轻轻亲了亲妹妹的额头。

    嘉禾和建国送弟弟到村口。兄弟三人抱在一起,什么话都说不出,只是用力地拍着彼此的背。

    “照顾好爹娘。”立秋说。

    “放心。”嘉禾的声音哽咽,“你你自己小心。”

    “我会的。”

    赵永贵在催了。立秋最后看了一眼家的方向——老宅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只有厨房的窗户还亮着灯,那是母亲点的,为他照路。

    他转身,跟着赵永贵走了。脚步很轻,但很坚定。

    走出一里地,立秋突然停下,回头跪下,朝着家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不知道,在他磕头的时候,沈德昌和静婉就站在院门口,一直在看。夜色太浓,他们看不见儿子的身影,但知道他在那个方向。

    “回。”沈德昌说,声音沙哑。

    静婉不动,一直看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五、第一封信

    立秋走后第七天,来了第一封信。

    不是他写的——他不识字,是托一个路过的老乡捎的口信。那人也是去根据地的,半路病了,被送回来。

    “立秋让我告诉你们,他到了。”那人躺在炕上,脸色蜡黄,“走了四天,到了太行山里头。那里是八路军的根据地,有好多人,有学校,有医院,还有兵工厂。”

    静婉的心稍微放下了点:“他好吗?吃得饱吗?穿得暖吗?”

    “好,挺好。根据地虽然穷,但同志们都很照顾他。吃饭管饱,就是粗粮多,细粮少。睡觉睡通铺,二十几个人一间屋,但暖和。他还学认字了,说以后要自己给你们写信。”

    沈德昌问:“他在那儿干什么?”

    “学习。白天上课,学文化,学政治,学军事。晚上讨论,谈理想,谈抗日。立秋说,他从来不知道世界这么大,道理这么多。”

    嘉禾给那人端来热水:“他还说什么了?”

    那人想了想:“他说,让你们别担心。还说等打跑鬼子,他天天给娘擀面条。”

    静婉的眼泪又下来了。她背过身去,肩膀微微抖动。

    那人休息了一天就走了。静婉给他带了几个菜团子,虽然不值钱,但是一片心意。

    从那天起,沈家多了一件事:等信。

    每隔一两个月,就会有人捎来立秋的消息。有时是口信,有时是简短的字条——立秋学会写字了,虽然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意思。

    “爹、娘:我很好。学了五百个字。赵队长夸我进步快。想家,但不怕。立秋。”

    “哥、嫂:我当了通讯员。跑得快,没丢过信。腿上长劲了,一天能跑八十里。就是鞋费,一个月穿坏一双。立秋。”

    “小满:三哥给你攒了块糖,等回去给你。好好学习,听娘的话。立秋。”

    每一张字条,静婉都小心收着,用红布包好,放在枕头底下。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虽然看不清——她不认字,但认得儿子的笔迹。

    沈德昌让嘉禾念给他听。每次听,他都沉默很久,然后说:“长大了。”

    是真的长大了。从字条里能看出来,立秋的话越来越简洁,越来越有力。最初还有孩子的撒娇,后来就全是报告:学了什么,做了什么,有什么进步。

    一九四〇年秋天,立秋捎来一张照片。是赵永贵托人带来的,照片上,立秋穿着八路军军装,戴着军帽,背着枪,站在山坡上。人瘦了,黑了,但眼睛很亮,腰板挺得笔直。

    静婉捧着照片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这是儿子离家后,她第一次看见他的样子。

    “像他爹年轻时候。”沈德厚来看照片,感慨道。

    沈德昌摇头:“比我强。我十六岁的时候,还在厨房打杂呢。”

    照片在村里传了一圈,人人都说沈家老三有出息。王富贵也看见了,阴阳怪气地说:“当八路?那可是掉脑袋的营生。”

    静婉当时没说话,等王富贵走了,才对嘉禾说:“你弟弟的路,走得对。”

    是的,走得对。虽然危险,虽然艰难,但走得堂堂正正,走得顶天立地。

    六、第一个冬天

    立秋的第一个冬天,是在太行山过的。

    十一月,他捎来一封信——这次是真正的信,两页纸,写得密密麻麻。嘉禾念给全家听。

    “爹、娘、哥、嫂、小满:

    见字如面。

    我在根据地已经半年了。学习结束了,成绩很好,赵队长说我可以毕业了。组织上分配我到侦察连,当侦察兵。赵队长就是我的连长。

    太行山的冬天很冷,比咱们廊坊冷多了。雪下得齐膝深,出去执行任务,得用绑腿把裤脚扎紧,不然雪灌进去,脚就冻坏了。但我们有棉衣,是老百姓一针一线缝的,虽然薄,但暖和。我还有一双毛袜子,是房东大娘给的,她说她儿子也在八路军,两年没回家了,看见我就想起她儿子。

    我们吃得饱。小米饭,窝窝头,有时还有白面馒头。菜是白菜萝卜,偶尔能吃到肉。比起家里,这已经是好日子了。赵队长说,不能跟鬼子比,要跟长征时候比。长征的时候,吃草根,啃树皮,咱们现在有粮食吃,就是幸福。

    我执行了三次任务。第一次是去鬼子据点侦察,趴了一夜,冻僵了,但摸清了鬼子的布防。第二次是送情报,路上遇到伪军盘查,我装成放羊的,混过去了。第三次是抓舌头,就是抓俘虏。我们埋伏在路边,等鬼子的通讯兵经过,一下子扑上去。我按住了一个,他咬我手,我没松,后来发现手被咬出血了。但任务完成了,抓回来两个俘虏,问出了重要情报。

    爹,您别担心,我没事。手上的伤已经好了,赵队长给我上了药。娘,您也别担心,我吃得饱,穿得暖。就是有时候夜里站岗,看着星星,想家。想您做的炸酱面,想爹的咳嗽声,想哥哥们的说话声,想小满唱歌。

    但我不后悔。每次完成任务回来,看见老乡们给我们端热水,送干粮,我就觉得,值。咱们中国人,不能永远让鬼子欺负。总有一天,我们要把他们赶出去,过上好日子。

    快过年了,我们可能要去执行任务,不能写信了。提前给你们拜年。祝爹娘身体康健,哥哥嫂子平安,小满快快长大。

    等打跑了鬼子,我回家,天天给娘擀面条。

    儿 立秋 敬上

    民国二十九年冬月初八”

    信念完了,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小满小声问:“三哥手还疼吗?”

    静婉擦掉眼泪:“不疼了,好了。”

    沈德昌很久没说话。他想起立秋小时候,手被菜刀划了个口子,哭得惊天动地。现在被咬出血,却说“没事”。

    “长大了。”他又说了一遍,但这次语气不一样,有骄傲,有心疼,有无奈。

    那天晚上,静婉做了一个决定。她把家里剩下的白面全拿出来——是留着过年的,大约有三斤。又拿出珍藏的最后两个鸡蛋。

    “嘉禾,明天你去趟县城,看看能不能买到肉。不用多,二两就行。”

    “娘,过年不过了?”

    “过。”静婉说,“但立秋在外面,更不容易。咱们吃顿好的,就当跟他一起过年了。”

    第二天,嘉禾真的买回了一小块肉,只有巴掌大,但毕竟是肉。静婉精心做了一碗打卤面——不是炸酱面,因为立秋信里说,最想吃的就是打卤面。

    面擀得很细,卤打得很鲜。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给立秋也摆了一副碗筷。

    静婉把面盛到那个空碗里,轻声说:“立秋,吃。家里都好,你别惦记。”

    小满学着母亲的样子,往空碗里夹了块肉:“三哥,吃肉。”

    那顿饭,大家吃得很慢。好像立秋真的坐在那里,跟大家一起吃。

    夜里,静婉梦见立秋回来了,穿着军装,又高又壮,笑着说:“娘,我回来了。”她高兴地要去做饭,一转身,梦醒了。

    枕头上湿了一片。

    七、第一个捷报

    一九四一年春天,海棠开花了。

    不是很多,稀稀落落的几朵,粉白色,在枯黑的枝干衬托下,格外娇嫩。静婉每天都要去看,数着今天开了几朵,明天又会开几朵。

    三月的一天,赵永贵突然来了,不是夜里,是大白天,骑着马,很急的样子。

    “沈师傅,静婉嫂子,好消息!”他一进门就喊,“立秋立大功了!”

    全家人都围过来。赵永贵喝了口水,激动地说:“上月鬼子扫荡根据地,我们得到情报,提前转移了群众和物资。但有一批药品藏在山洞里,没来得及运走。鬼子搜山搜得很紧,眼看就要被发现了。立秋主动请缨,带着两个战士,趁夜色把药品转运出来。路上遇到鬼子巡逻队,他们躲在山沟里,一动不动趴了三个时辰,等鬼子走了才出来。药品安全运到后方医院,救了好几十个伤员!”

    静婉听得心惊肉跳:“没没受伤?”

    “没有,一根汗毛都没少!”赵永贵从怀里掏出一张奖状,“看,这是军分区颁发的嘉奖令。立秋同志记三等功一次!”

    奖状是红纸黑字,盖着八路军冀中军区的印章。嘉禾念出来:“沈立秋同志在反扫荡斗争中,英勇机智,完成任务出色,特记三等功一次,以资鼓励。”

    沈德昌的手在抖。他接过奖状,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这是沈家第一个“功”,是儿子用命换来的。

    “赵队长,立秋现在”

    “在休整。这次任务虽然完成了,但很累,上级让他们休息几天。”赵永贵说,“他让我带话:谢谢爹娘的养育,谢谢哥哥嫂子的照顾。他说,这个功不是他一个人的,是全家的。”

    静婉的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是高兴的泪。

    消息很快传遍了村子。王富贵也听说了,撇撇嘴:“三等功?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但村里人不这么想。沈德厚来了,拿着半篮鸡蛋:“德昌,给立秋补补身子。咱们沈家庄出人物了!”

    其他乡亲也来了,有的拿把菜,有的拿几个土豆。东西不多,但心意重。静婉一一谢过,心里暖暖的。

    那天晚上,沈家点起了油灯——平时舍不得,今天破例。沈德昌把奖状贴在正屋墙上,和祖宗牌位并列。

    “咱们沈家,从今天起,不一样了。”他说,“祖上当过御厨,伺候过皇上,但那都是伺候人。现在,咱们家有人为国家立功了,这是真正的光宗耀祖。”

    嘉禾和建国看着奖状,心里既骄傲,又有些复杂。骄傲的是弟弟有出息,复杂的是自己还留在家里,好像没做什么。

    静婉看出他们的心思,说:“你们也别觉得不如弟弟。嘉禾传递情报,建国帮游击队放哨,都是在抗日。分工不同,但都一样重要。”

    这话说得对。在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战斗。

    夜里,静婉又梦见立秋了。这次梦很清晰:立秋穿着军装,胸前戴着大红花,站在台上接受表彰。台下掌声雷动,他敬了个军礼,眼神坚定。

    醒来后,静婉再也睡不着。她起身,走到院里。月光很好,海棠花在月光下像玉雕的。她想起立秋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月夜。

    “立秋,”她轻声说,“娘为你骄傲。”

    风吹过,海棠花轻轻摇晃,好像听懂了。

    八、根与枝

    立秋参军后的第一个清明节,沈家去上坟。

    沈家的坟地在村北山坡上,不大,埋着沈德昌的父母、祖父母。静婉的父母葬在关外,回不去,只能朝着东北方向烧点纸钱。

    沈德昌腿脚不便,没上山,在家里对着祖宗牌位祭拜。静婉带着嘉禾、建国和小满去了。

    坟前,静婉摆上供品:几个窝头,一碗野菜,还有一小杯酒——是赵永贵送的,平时舍不得喝。

    “爹,娘,爷爷奶奶,”静婉点燃纸钱,“沈家现在很好。德昌的腿虽然不好,但还能动。嘉禾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建国也懂事了。小满上学了,认字了。还有立秋”

    她顿了顿:“立秋当兵了,打鬼子,立功了。你们在天有灵,保佑他平安。”

    纸钱烧成灰,随风飘起,像黑色的蝴蝶。嘉禾和建国跪着磕头,小满也学着磕。

    下山时,遇见村里的老人,坐在村口晒太阳。看见沈家人,老人招手:“沈家媳妇,来。”

    静婉走过去。老人八十多了,牙都掉光了,说话漏风:“听说你家老三立功了?”

    “是,托您的福。”

    老人点点头,混浊的眼睛看着远方:“好啊,好啊。我活了八十多年,见过八国联军,见过军阀混战,现在又见日本人。每次都觉得,这回完了,中国要亡了。可每次都没亡,为什么?”

    没人回答。老人自己说:“因为有你们这样的年轻人。老的倒下了,小的站起来。一代一代,薪火相传。”

    他拍拍静婉的手:“告诉你家老三,好好打。我们这些老骨头,等着看鬼子滚蛋的那天。”

    静婉的眼睛湿润了:“一定告诉。”

    回到家,沈德昌听说了老人的话,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明天,咱们请老人来家里吃顿饭。”

    “咱家没什么好吃的”

    “有什么做什么。”沈德昌说,“野菜窝头也是心意。”

    第二天,老人真的来了。静婉做了野菜粥,蒸了窝头,还炒了一盘鸡蛋——是家里最后两个鸡蛋。

    老人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说:“好吃,比肉还香。”

    吃完饭,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铜钱,已经磨得发亮了。

    “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咸丰年的钱。我留着没用,给你家老三。告诉他,这是中国人的钱,中国人地,不能让外人占了。”

    静婉接过铜钱,沉甸甸的,像有千斤重。

    老人走后,沈德昌把铜钱也贴在墙上,和奖状并列。

    “这就是根。”他说,“咱们中国人的根,扎得深,长得牢。鬼子砍得断枝,砍不断根。只要根在,春天来了,还会发芽,还会开花,还会结果。”

    窗外,海棠花开得正盛。虽然只有几朵,但每一朵都开得认真,开得倔强。

    就像这个国家,这个民族。虽然伤痕累累,虽然饱经磨难,但生命不息,希望不止。

    立秋从军,不是结束,是开始。是一个少年长大成人的开始,是一个家庭与国家命运相连的开始,是一个民族在血火中重生的开始。

    而沈家的故事,还在继续。

    在廊坊的老宅里,在海棠树下,在每一个升起炊烟的早晨,在每一盏点亮油灯的夜晚。

    等待着,奋斗着,希望着。

    因为根还在,家就在。

    因为家还在,国就不会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