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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真假难辨

    观音庙

    当蓝曦臣握住他的手松开,那双自阴谋败露后沉浸了许多失望与复杂情感的深琉璃色双眸溢出愿陪他赴死般的释然与平静,金光瑶微怔,忽然自心底生出了一股不舍与愤怒。

    蓝曦臣……

    蓝曦臣!!!

    我把最阴暗肮脏的地方撕给你看,你怎么敢这么轻易地接受?!

    你不是容不下我吗?!你不是以为我要杀你吗?!刚刚动手的利索劲呢?聂明玦就在老子身后!你要死了,现在做出这样一副惺惺作态的样子给谁看?!

    你应该,你应该……

    应该做什么?

    金光瑶心里没有答案,在那一瞬间,十六年间蓝曦臣待他所有的好如走马灯在脑海中快速过渡。

    而后,就在聂明玦的手即将抓住蓝曦臣的脖颈时,他猛地抬起那只完好的手,狠狠推开了蓝曦臣!

    死亡前的最后一瞬,他清晰地看清了那双温柔的眸子里充斥的茫然和震惊,还有那些隐藏极深的,说不尽的痛苦。

    聂明玦生前杀人的动作便干脆利落,即便变成了凶尸,他捏断脖子的动作也依然利索,甚至没有让金光瑶感觉到很痛。

    至少比不过胸口的痛楚。

    金光瑶目光涣散,所剩不多的意识在看到头顶盖紧的棺盖后,下意识喃喃:“娘……”

    他的脖子被捏断了,发不了声,只有嘴唇以极其微弱的动静一张一合。

    在意识彻底沉沦进黑暗前,他忽然感觉一双有力的手握住了他的手,似是要强硬地将他从这个棺材里拉出去。

    熟悉又陌生的呼唤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响起,宛如惊雷。

    “怀瑾……”

    “怀瑾……”

    “怀瑾!”

    一声又一声,金光瑶被迫被那双手拉着跑,身后还跟着怒吼的凶尸聂明玦。

    这间棺木似是一个大号的乾坤袋,金光瑶被那双手拉着跑了很久很久,躲避着聂明玦的追击,但眼前却连一丝光亮都见不到。

    他看不见这双手,但他很怀疑,现在正抓着他手跑的人真正要找的人并不是他,而是一个叫“怀瑾”的人,只是不知为何找到了他头上,倒也算是这人眼拙。

    然而,这样的想法刚刚冒出头,他的脑海里突兀地冒出了一段记忆。

    他穿着云深不知处的校服,满眼惊喜地抱着一把佩剑,恭恭敬敬向面前明显年轻许多的蓝启仁行礼:“怀瑾谢师父赐字。”

    蓝启仁也不似他记忆中那般严肃,眉眼温和,带着淡淡笑意点头。

    看上去不过十六七的二哥笑容一如当年温暖:“阿瑶十岁了,是大孩子了。”

    在二哥身旁,一个陌生的蓝家女子笑眯眯地捏了捏他的脸,拿出一只乾坤袋递给他:“阿瑶生辰快乐。”

    紧接着还有看上去更稚嫩的含光君蓝忘机和穿着蓝氏校服绑抹额的魏无羡为他送上生辰礼,一口一个师弟叫得无比亲近……

    金光瑶被恶寒地回过神,他此刻似乎是魂体,四肢健全,但右手上的伤口却还隐隐作痛。

    他不知道这段记忆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这双手来自于谁,耳边的“怀瑾”又在呼唤谁。

    那份短暂的记忆就像是一份试探,金光瑶还来不及思考该怎么应对眼前的一切,忽然,大段大段陌生又熟悉的记忆如海水倒灌般疯狂涌入他早已固定的记忆匣子里。

    两世记忆不断来回交替,一会儿是被捡回姑苏蓝氏生活安逸的孟怀瑾;一会儿是小小年纪就要学端茶倒水陪笑脸的孟瑶。

    金光瑶只觉自己的魂体都要被头撑爆,大脑“嗡”地一声,魂体一闪,就连跑都跑不动了,竟是直接被那双无形的手当风筝般拽着跑。

    那份记忆太过全面,太过真实,也无比熟悉,熟悉到让他根本没办法果断地将其当做一场意外般的假象。

    况且,谁会精心给他一个死人准备这样完美的幻境呢?

    “怀瑾……”

    “怀瑾……”

    前方,似乎终于有了一点光亮。

    随着眼中可见的光越来越多,一直回荡在孟瑶耳边的呼唤声也愈发清晰——那是蓝启仁的声音。

    就连那双一直看不见的手都随着混乱的记忆有了来处。

    ——这是蓝老先生,也是他师父的手。

    孟瑶被那双手拉进了万丈光芒,不知何时起,身后凶尸的怒吼声已经消失无踪。

    “师父……”

    孟瑶终于缓缓睁开眼,一只手捂在他的眼前,替他遮去刺目的光线。

    下一秒,耳边传来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只是里面酸溜溜的语气让人颇觉恍如隔世:“这个混小子皮糙肉厚的,不就是被光晃一下,你这么小心宝贝做什么?”

    “就连温晁都知道那个禁地不能随便跑,你还敢和我说这小子听话懂事,他如今既然醒了,先前说的罚你可不能一笔勾销,这小子猴精猴精的,医师我岐山可是有的,你现在这么惯着他,若是一会儿装不舒服让你说不出要罚他的话,我可不给你面子,叫医师戳穿他。”

    蓝启仁:“……你少说两句。”

    孟瑶:……

    无论是哪一份记忆,他都不记得温宗主是这么多话的人。

    孟瑶适应了眼前的光,这才缓缓抬手,握住眼前遮挡光亮的手,抬眸看清了床边的人。

    是……被他和魏……三师兄亲手刮掉胡子的师父,不是满脸严肃古板的蓝老先生。

    眼前即是现实,一瞬间,脑海中混乱了许久的记忆终于分出了高下,孟怀瑾的记忆与人格占据了上风。

    回忆起那些遭人欺辱的往事,孟瑶眼圈泛红,委屈地攥紧了蓝启仁的手,又唤了一声:“师父……我疼……”

    被按在地上打的感觉,真的好疼……

    蓝启仁哪里见过小弟子这般脆弱的模样,心疼得无复以加,连声道:“哪里疼?温宗主说你进了幻阵,是不是头疼?还是哪里摔着了?”

    说罢又转头唤了一声:“姜医师!烦请您再给他看看……”

    “不用!”孟瑶立刻双手抓紧蓝启仁,瞥了一眼坐在桌边阴晴不定的温若寒,话语里七分真三分假,摆得好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只要师父多陪陪怀瑾就好了,怀瑾知道错了,师父别丢下怀瑾。”

    “没丢下你,怀瑾听话,让姜医师再给你看看。”蓝启仁拍拍孟瑶的手背,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反手抓住孟瑶的左手,就像捏猫爪子一样熟练地一翻一捏,露出一截手腕。

    这是小时候蓝菏他们生病耍赖,不肯看医师时,蓝启仁在他们身上一个个练出来的。

    从蓝菏到孟瑶,除了蓝忘机,哪个没被叔父/师父强硬捏过爪?

    孟瑶:“……”

    很好,这熟练的动作,现在更确定自己是孟怀瑾了呢。

    姜医师瞧着年逾古稀,精神头却矍铄得很。

    他并未抬手诊脉,只缓步走近,目光在孟瑶身上淡淡一扫,又看了看气色,便捋着胡须慢吞吞开口:“身上无伤,筋骨强健,比壮牛还结实几分。只是刚从幻阵里出来,神魂受了些惊扰,心气略虚,神思稍乱,并无实质伤病,歇上一两日,自会安稳。”

    温若寒在旁嗤笑一声,指尖敲着桌沿,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我就说这小子鬼精得很,你还叫我少说两句,瞧瞧,人家医师都说了无事,这会儿倒知道装柔弱博心疼了。”

    孟怀瑾吃力地坐起身,将脸埋在蓝启仁身边,只微微抬眼,眼底还沾着未干的湿意,声音轻得像羽毛:“温宗主恕罪……只是,怀瑾刚刚从幻阵里脱身,真的很疼很怕。”

    他模样生得好,年纪也小,明明是半真半假的示弱,偏生叫人瞧着心头一软。

    蓝启仁当即横了温若寒一眼,护犊子之意毫不掩饰:“他刚醒,你少挤兑他。”

    温若寒轻嗤一声,倒也不再多言,只是抬眸扫了眼殿外,示意侍从不必近前。

    他本就不是什么耐心温和之人,今日肯留在此处,全是看在蓝启仁的面子上。

    姜医师捋着山羊胡,又慢悠悠从药箱里取出一小瓶凝神静气的丹药,放在床头矮几上,声音依旧不急不缓:“每日早晚各服一粒,温水送服,安神定魂最是有效。这几日少思少虑,莫要劳心费神,更不可再触碰阵法禁制,免得神魂二次受损,到时候便是神仙也难医。”

    蓝启仁连忙起身道谢,亲手将药瓶收好,又仔细询问了几句忌口与静养之事,听得认认真真,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

    孟怀瑾坐在床榻上,安安静静靠在软枕边,一手还紧紧攥着蓝启仁的衣摆不肯松开。

    他垂着眼睫,掩去眸底翻涌不息的复杂情绪。

    佛说,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后世果,今生作者是。

    如果那些在幻阵里所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那他如今所经历的一切,便是破了佛的真言。

    前世犯下六杀之罪,手上沾满血腥的肮脏灵魂,居然还能有被人捧在手心,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曲意逢迎,不用步步为营,不用在泥泞里挣扎求存的往生。

    他是孟怀瑾,是姑苏蓝氏的小弟子,是师父蓝启仁亲自赐字、亲自教养的孩子。

    师姐啊……你究竟是什么人呢?

    蓝启仁回头见他垂着眼眸,仿佛被雨打湿了皮毛的小动物,便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嗓音清冷,语气却藏着温柔:“可是头疼?不如先把药吃了,再睡一会儿?”

    孟怀瑾抬眼望着他,轻轻摇头,将脸往蓝启仁手边蹭了蹭,声音细弱却清晰:“要师父,只要师父陪着怀瑾就好。”

    蓝启仁摸了摸他的头,叹气:“我不走,睡。”

    温若寒看着孟怀瑾整个人都黏在蓝启仁身上,一双手死死攥着他衣袖不放,而蓝启仁更是半分脾气都无,满眼都挂在这小弟子身上。

    真是师徒情深……

    温若寒不由得眯了眯眸子。

    谁料蓝启仁这时忽然回头看向他,清浅的眸中含着两分阻意。

    宽大袖摆下的手指动了动,一朵菩提花翩然而至,温若寒的脑海里骤然响起蓝启仁的声音:【你现在莫闹,待怀瑾好些,我再跟你回去,届时一切都随你。】

    温若寒微怔,随即慢慢瞪大双眸,竟难得有了几分少年的傻气。

    回去……回去……

    一切都随他……

    真的假的?天上终于掉馅饼了?

    温若寒很想立刻抓住蓝启仁问个清楚,但蓝启仁却转过了头,不再看他。

    不过露出来的粉红耳尖却暴露了主人的心思,宛如一份镇静剂,按住了温若寒所有的冲动。

    孟瑶并没有发现两个成年人之间暗度陈仓的动作,他就这么安安静静靠在蓝启仁身边,鼻尖萦绕着师父身上独有的、清浅如松间雪的檀香,记忆里那些死亡、绝望、怨憎与撕心裂肺,仿佛都被这暖意一点点熨帖抚平。

    他攥着蓝启仁衣摆的手指微微松了些,却依旧不肯完全放开,仿佛是怕这一松手,眼前这触手可及的温柔就会化作泡影,他会重新跌回那片冰冷黑暗的棺木之中,被聂明玦撕成碎片。

    窗外天光渐柔,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轻跳的细微声响。

    孟瑶在一片安心的暖意里,缓缓沉入浅眠。

    那些泥泞里的挣扎、阴谋里的算计、临死前的不甘,都在此刻化作一场大梦。

    他是孟怀瑾。

    是姑苏蓝氏的弟子。

    是被师父捧在手心、护在身后的孩子。

    这一次,没有黑暗,没有凶尸,没有背叛与死亡。

    只有师父掌心的温度,和一室安稳绵长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