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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驰向野的敌意

    灯光从头顶泻下来,在西纳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脖子上那道掐痕愈发明显,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他的脸色还有些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双眼死死盯着步星阑。

    那目光太烫了,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另一种炙热的东西,仿佛下一秒就要夺眶而出。

    就像是被压在石头底下生长了十多年的草,终于等到石头被搬开,于是不顾一切朝着光的方向疯长。

    他的嘴唇在抖,喉结滚动了好几下,终于又挤出几个字:“求你,带我走。”

    他说的是西班牙语,嗓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但那几个字里承载的东西太重了,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下来。

    他贪婪地看着步星阑,看着那张和向薇如此相似的脸,还有那双清冷疏离的眼睛和挺直的鼻梁。

    在他眼里,所有关于步星阑的一切全部镀上了一层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形容的光。

    他等这张脸等得太久了,从向薇还清醒的时候,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从向薇抱着他指着海面说,“那一边有城市,有高楼,有很多很多人”的时候,他就开始等。

    等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等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人,等一个只能在梦里描摹轮廓的人。

    他把所有对向薇的眷恋和心疼,还有来不及说出口、被那场手术生生掐断的爱,全都转嫁到了这个素未谋面的人身上。

    他告诉自己,向薇的女儿一定是世上最美好、最聪明、最温柔的女孩!

    他告诉自己,她一定还活着,一定会在某一天来到这座岛上,把他带走!

    现在她就站在自己面前,冷得像一座雪山,硬得像一把冰刀,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可那张脸,那双眼睛,还有和向薇一模一样的轮廓……足够了!

    光是这些,就足以让他胸腔里那团烧了将近二十年的火苗蔓延成一片火海!

    “她说过,我的世界不该在这里。”他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要鼓足勇气。

    “她说,海神岛的外面有大海,大海的另一边有陆地,陆地上有城市,城市里有好多好多人,她说,我应该去看看……”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跨得很大,像是害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她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带我走。”西纳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去,似乎想要抓住点什么,又不敢。

    “我等了很多年,很多很多年。”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一座山。

    步星阑还没开口,驰向野先动了。

    他从后头走出来,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站到步星阑和西纳之间,没有贴上去,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他比西纳要高上小半个脑袋,肩膀也更宽,单是往那儿一站,就将步星阑整个人挡在了身后。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没有皱眉,也没有瞪眼,甚至没有刻意去看西纳,他只是站在那里。

    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却让人不敢忽视的东西,不是敌意,而是领地意识,是一种“你越界了”的无声警告。

    “她不是来接你的。”他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她有自己的事要做。”

    西纳的目光依旧落在步星阑脸上,没有退缩,反而更亮了,像是被压抑太久的火苗终于找到风口,于是迎风而上,烧得更旺!

    “我知道。”他深吸叹一口气,嗓音比刚才稳了些,“但我可以帮忙,我熟悉这座岛,知道这里的一草一木,你们的直升机坏了,需要有人帮忙修理……”

    “你会修直升机?”驰向野挑眉。

    “我不会。”西纳摇头。

    “但我可以带人帮你们把那个大家伙从海里弄上来!这座仓库里有不少备用零件,没准用得上,况且别的不说,你们肯定需要人帮忙搬东西,准备补给……总之我什么都能做!”

    他顿了顿,目光闪了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嗓音忽然软下来,带着一种少年人才有的柔弱和恳求。

    “我不会添麻烦的,我吃得很少,也不需要什么好东西,只要能离开这里,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双眼睛抬起来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光,像无害的小动物,和先前那个举着火把威风凛凛的部落青年,判若两人。

    驰向野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见过这种眼神,在那些被步星阑施过恩救过命,从此死心塌地跟着她的人脸上,在艾利威眼里,在瞿麦眼里,在狼牙小队好几个人眼里。

    这眼神太熟悉了,熟悉到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不是感恩,这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交托出去!

    其他人还能理解,毕竟曾经一起出生入死,这小子凭什么?他们不过刚见面而已,连认识都算不上!

    驰向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侧过身看着西纳,那双眼睛里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审视,而是更直接的东西。

    敌意。

    像一头闻到陌生气味的猛兽,颈毛炸起来,身体绷成一张弓,随时准备扑出去!

    “不行!”他的语气很硬,像石头砸在地上。

    西纳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驰向野往前走了一步,双眸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他盯着西纳,像在盯一个试图靠近伴侣的敌人。

    “她不是你幻想的对象,你爱等谁是你自己的事,别往她身上套!”

    西纳的脸色白了一瞬,他没有后退,但嘴唇抿得更紧了。

    他看着驰向野,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心事被戳穿后的窘迫,和不肯退让的倔强。

    “我没有……”

    “你有!”驰向野打断他,“从你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有,你藏不住!”

    空气骤然紧绷。

    西纳的喉结滚动了两下,没有否认。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暴风吹弯了腰,却死活不肯倒下的树。

    驰向野垂在身侧的双手握成了拳头,呼吸也比平时粗重了些,太阳穴隐隐跳动。

    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身体里翻滚,将所有占有欲和不安都搅成了攻击性!

    他想把这个人从步星阑面前推开,想告诉他滚远点,想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主权!

    他知道这很不理智,也知道西纳只是一个被困在岛上将近二十年,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幻想上的年轻人。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但他控制不住,或者说,他不想控制!

    步星阑看了驰向野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驰向野读懂了。

    他咬着牙,把快要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攥紧的拳头没有松开,但也没有挥出去。

    他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一些位置,但大部分身体依旧挡在两人之间。

    步星阑的目光越过驰向野的肩膀,落在西纳脸上。

    那个刚才还被她掐着脖子悬在半空中的年轻人,此刻正用虔诚的眼神看着她。

    他的眼眶红红的,睫毛湿漉漉的,像被雨淋过的小动物。

    他比她要小几岁,年轻的脸庞上还带着没有完全褪去的少年气,可那双眼睛里承载的东西太过深沉,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

    “你的父母,他们会放你走?”她审视片刻才开口,嗓音依旧清冷,缺乏感情。

    西纳的眼睛却猛地亮了。

    那光芒几乎刺眼,像是有人在他心里点了一把火,把这十多年的等待、期盼、幻想,全都烧成了快要溢出来的光!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哽咽,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因为驰向野的身体微微侧了下,像一道无声的屏障。

    “我会跟他们说!”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我会说服他们,如果说不服……”

    他停顿一下,咬了咬嘴唇,那动作带着点孩子气的倔强,“我就偷跑!反正这座岛我比他们谁都熟!”

    驰向野看着他,嘴角抽搐了一下,眉头又拧紧了。

    他张嘴刚想说点什么,腰侧就被步星阑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只是用指尖点了一下他的手臂,像在摁一个开关。

    驰向野的话卡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句“你特么做梦”硬生生咽了回去,但那双眼睛还是死死盯着西纳,像一头被拴住的狼,随时准备扑咬。

    步星阑看着西纳,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如果你父母同意,可以。”

    西纳站在那里,嘴唇在抖,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很重,像是在心底许下了一个誓言。

    驰向野咬着腮帮子,身体绷得更紧了。

    步星阑的手从他的手臂上滑下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

    那动作很自然,像做了无数次,驰向野僵了一瞬,立刻反握回去。

    他收回目光,没有再说什么,默默站到步星阑身边,和她并肩往门外走。

    外头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雨来,细细密密的雨丝砸在脸上,冰凉。

    驰向野脱下外套披在步星阑肩上,又拢了拢,确定遮严实了才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但脊背绷得很直,像一根拉满的弦。

    西纳的脚步声不远不近跟着,像一条被松开链子的小狼崽,在头狼的注视下,小心翼翼跟着自己的月亮往前走。

    驰向野握紧步星阑的手,指节泛白。

    雨越下越密,三人踩着湿滑的石板路,沉默地往回走。

    身后,那扇伪装成山壁的门缓缓合上,把那些物资、仪器、还有那个守了半辈子的女人,一起关进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