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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自尊和自卑

    那天是苏黎被京市政法大学录取的日子。

    苏占文没有穿常服,只是一身家常深灰色中山装,可他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头,却比任何军装都更加具有压迫感。

    空气中弥漫着上好的茶叶香,却冷得让人骨头缝发凉。

    苏黎紧紧攥着陆谨言的手,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

    “爸,我跟谨言是认真的!”

    苏占文抬眼,视线首先落在女儿脸上,那里头有痛心,有无奈,停顿片刻后才缓缓移到陆谨言身上。

    那目光不是简单的扫视,而是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缓慢地“解剖”着眼前这个不过刚刚二十出头的大男孩。

    “陆谨言。”苏占文嗓音不高,每个字却都沉甸甸地砸了下来,“听说,你最近跟城西那家夜总会的老板走得很近?还帮他处理了点‘麻烦’?”

    他用词模糊,陆谨言却瞬间脸色煞白。

    那是他为了还家里破产后最后一点人情,也是他试图用自己那点不入流的关系网去挣快钱的脏活。

    他以为瞒得很好。

    苏占文没等他回答,继续用那种平稳到残酷的语调说下去。

    “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开始的,觉得靠一点小聪明游走在灰色地带,就能另辟蹊径,重振家业,结果呢?”

    他轻轻叩了叩桌面,像是在给陆谨言敲丧钟。

    “把祖辈积攒的家底赔得精光,连发妻的嫁妆都拿出来填了窟窿,最后闹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成了圈子里最大的笑话!”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死陆谨言。

    “你看看你,除了这张遗传你母亲的好皮囊,你告诉我,你跟他有什么本质区别?嗯?是比他多了点所谓的‘义气’,还是比他更会讨女孩子欢心?”

    “爸!”苏黎惊叫出声,试图阻止。

    苏占文嗓音陡然拔高,带着军人特有的斩钉截铁和浓浓的鄙夷。

    “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心术不正!你那些所谓的‘办法’和‘门路’在我眼里,就是上不得台面的歪门邪道!”

    他重重拍了下桌面,豁然起身,眼神里的轻蔑和否定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将陆谨言那点伪装出来的不在乎,剐得干干净净。

    “我苏占文一生清廉正直,我的女儿是要堂堂正正活在阳光底下的!我绝不允许她跟你这种人搅在一起,毁了她一辈子!”

    苏占文的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的鞭子,狠狠抽在陆谨言身上,抽在他那张过分优秀的脸上,把那层用无所谓和玩世不恭辛苦维持的盔甲,抽得支离破碎。

    陆谨言只觉得皮肤下的血液仿佛都要冻住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你父亲”“笑话”“歪门邪道”“你这种人”这些词汇,在脑海中疯狂旋转,切割。

    他想反驳,想吼叫,想说不是那样,说他正在努力改变,为了苏黎……

    可是,在苏占文充满否定和轻蔑的目光下,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变成了滚烫的耻辱和无力。

    父亲破产后酗酒失态的样子,母亲毅然决然离开的背影,亲朋们指指点点的议论……

    所有他拼命想要摆脱的阴影,此刻都被苏占文赤裸裸地揭开,平摊在明晃晃的灯光下,昭示着他的落魄和不堪。

    苏黎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里,可他却感觉不到疼。

    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却猛地往前一步挡在陆谨言身前,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爸!你不可以这么说他!谨言不是那样的人!你根本不了解他!”

    “我不了解他?”苏占文看着女儿,眼里是深切的失望和痛心。

    “小黎,我看得比你清楚!你看上的,不过是你自己幻想出来的影子!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连反驳都不敢,因为他自己心里清楚,我说的,都是事实!”

    那一刻,陆谨言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和苏黎之间,和苏占文所代表的正统光明之间,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那不是家境差异,而是根子上的否定,是对他整个人生乃至血脉的彻底鄙弃!

    苏黎的坚持和眼泪,落在这道鸿沟里,甚至连回响都听不见。

    这不再是简单的“不喜欢”或“不认可”,而是一次灵魂上的公开处刑!

    苏占文已经将他钉在了“有其父必有其子”的耻辱柱上,无论他后来多么拼命,这道伤疤从未真正愈合。

    只要看到苏占文,甚至只是回想那天的情景,那种冰冷刺骨的羞耻和绝望就会卷土重来,让他本能地恶心反胃,生理性不适。

    所以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再去主动见过这个人,是惧怕,也是逃避。

    再后来,病毒爆发,末世降临。

    他憋着一股劲,跟着驰向野一起入伍,拼了命地训练、出任务,身上添了无数道伤疤,也挣来了龙焱副队长的位置。

    他以为,这样或许就能稍微改变点什么。

    可苏占文看他的眼神依旧复杂,疏离,那种根深蒂固的不认可,从未消失。

    有一次,驰向野受伤住院,他作为龙焱副队,代替队长去总部述职。

    在军部大楼,他偶然听到苏占文对着下属叹气。

    他说:“陆谨言那孩子,心性不定,难成大器,小黎这么执迷不悟跟着他,我怕她将来会受苦啊!”

    那一刻,他站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陆谨言猛地闭了下眼,仿佛要将那过于清晰的幻痛挤出脑海。

    再度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被深埋起来的荒芜和自嘲。

    阳光下的苏黎笑容明亮,和策划师讨论着她擅长的领域,看起来独立自信,不再需要依附谁。

    也许,他早就成了她的负累,而不是依靠。

    苏黎呢? 她好像从来没变过。

    在他受伤住院时偷偷来看他,在他任务失联时急得满世界托关系,在他每次自我怀疑时,都用那种固执又明亮的眼神看着他。

    直到上次,为了救他们,她甚至不惜编造出“怀孕”的谎言,把自己推向风口浪尖,只为了逼她父亲出手。

    可他给了她什么?

    是犹豫不决,是内心深处的自卑和拧巴,是面对她父亲这座大山时的无力感,还有……那些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却可能真的已经伤到她的混账过往,和不确定的未来。

    陆谨言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腾的苦涩压回心底。

    “再说。”最终,他只吐出这三个字,带着浓浓的茫然和不确定。

    驰向野看他这样,知道心结不是一时能解开的,也不再逼他。

    只是拍了拍他肩膀,劝道:“行了,袁喆和小徐要在岛上办婚礼,活儿多着呢!去帮忙,总比杵在这儿瞎想强。”

    陆谨言没说话,点了点头,终于迈开步子,朝着人群忙碌的方向走去,只是背影依然显得有些沉重和迟疑。

    而苏黎,自始至终,没有再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