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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4章 近花情怯

    吴小阿连忙下床虚扶:

    “萧家主万万不可!快快请起。魔修为祸,我等恰逢其会,岂有坐视之理?只是……终究代价太大了。萧家伤亡究竟如何?”

    萧震安用袖子擦了擦泪,长长叹息一声,声音沉重:

    “经此一役,我萧家元气大伤,根基动摇。炼气后期及筑基期的中坚力量,战死超过七成,余者皆带重伤,经脉丹田受损者众多,恐需数年乃至十数年调养,

    其中大半道途恐将止步于此……所幸,炼气八层以下的年轻后辈与妇孺,当时皆集中于后山禁地避难,大多得以保全,总算为萧家留下了复兴的火种,不至血脉断绝、香火无继。”

    他顿了顿,继续道:

    “叛徒萧远山,已被老夫亲手诛灭,清理门户。此次祸事,虽因内鬼而起,但那魔修谋划已久,觊觎我萧家地处青岚山脉之利,即便没有内应,冲突恐怕也在所难免。

    只是这代价……实在太惨重了,几乎断送了我萧家百年积累。”

    他摇头,满脸悲怆与后怕。

    吴小阿沉默片刻。

    他能想象金丹魔修的恐怖,萧家修士身处其中,受魔煞侵染,道心与肉身必然遭受双重侵蚀,能存活下来已属不易,后续清理魔气、稳固道心将是个漫长的过程。

    他沉声道:“萧家经此大劫,百废待兴。逝者已矣,生者更当坚强。劫难过后,萧家上下若能同心协力,未必不能浴火重生,更胜往昔。

    当务之急,是重整护山大阵,布下更严密的警戒与防御手段,以防再有外敌或心怀叵测者趁虚而入。”

    萧震安重重点头,眼中恢复了几分神采:

    “吴小友所言极是!此番若非家族内部出了这等孽障,这青岚山脉禁制与护山大阵也不至于被轻易渗透。此乃血泪教训!

    老夫已传下严令,即日起封闭山门,谢绝外客,整顿内务,清查余孽,并已重金聘请可靠的阵法师,着手重修乃至强化护山大阵!

    若非几位道友仗义出手,百花前辈舍身相救,我萧家早已灰飞烟灭。能保留血脉传承,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大恩不言谢,日后吴道友但有所需,萧家上下,必倾全族之力以报!”

    吴小阿摆摆手,神色郑重:

    “萧老言重了,既是同道缘份,守望相助本是应当。眼下,我想去一趟畔水花海,探望百花前辈。”

    萧震安与萧甜甜对视一眼。

    萧甜甜低声道:

    “吴大师,我和爷爷之前去过两次,想当面叩谢救命之恩,但都被拒之门外。百花前辈她……似乎不想见任何人。”

    吴小阿眼神坚定:“无论如何,我都要去看看。”

    萧甜甜见他心意已决,便道:“那我带你们去。”

    畔水花海,位于青岚山脉一处幽静的山谷之中。

    谷口有溪流潺潺引入,形成数条清澈见底的小溪,在谷中蜿蜒流淌,滋润着两岸土地。

    谷中气候温润宜人,放眼望去,各色鲜花竞相绽放,形成一片无边无际的花海。

    各种花草层层叠叠,随风摇曳,芬芳弥漫在空气中,

    偶有斑斓的蝴蝶与闪着微光的银蕊毒蜂在花间穿梭飞舞,嗡鸣声轻柔悦耳,宛如世外桃源。

    花海深处,临近溪边,建有一座雅致的木屋,与周围景致和谐相融。

    木屋前,丁不三与黄四娘静立守护。

    丁不三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气息已平稳许多。

    黄四娘已恢复了人形,只是眼角眉梢仍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妖异绿纹,神情憔悴,眼神中充满了悲伤与戒备。

    见到吴小阿一行到来,两人目光立刻投来。

    黄四娘眼中瞬间燃起怒火,几步上前,指着吴小阿厉声道:

    “你还来做什么!要不是你,我师尊怎么会变成这样?!都是你害的!你走!”

    吴小阿脚步一顿,面对这直白的指责,无言以对。

    叶欣然和施星文也面露尴尬与不忍。

    黄四娘越说越激动,眼圈泛红:

    “施公子当初都劝过你,莫要强出头,莫要淌这浑水!你偏不听!你可知……你可知我师尊她……她原本……”

    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四娘,不得无礼。”

    木屋中,传出一道苍老、缓慢,却依旧带着几分清泠质感的声音,正是百花仙子。

    只是这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疲惫、虚弱,以及岁月侵蚀后的沙哑。

    黄四娘闻声,眼眶中的泪水顿时滚落下来。

    她回头望向木屋,咬了咬嘴唇,倔强地扭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无声抽泣。

    那苍老的声音顿了顿,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复又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吴道友……请进。老身……行动不便,就不出迎了。”

    丁不三默默侧开身。

    黄四娘虽不情愿,也终究让开了路,只是目光依旧紧紧盯着吴小阿,充满不忿与哀伤。

    吴小阿对叶欣然他们点点头,示意他们留在外面。

    他怀着无比沉重、愧疚又忐忑的心情,踏着花间小径,走向那间寂静的木屋。

    每向那间寂静的木屋靠近一步,那份“近花情怯”之感便深重一分——仿佛不是走向一处居所,而是走向一个他既渴望面对、又不敢直视的结局。

    木门虚掩着,缝隙中透出屋内简单朴素的光景。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推开。

    吱呀——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

    一张木床,一张小几,几个蒲团。

    窗边摆着一盆精心修剪过的白色小花,静静吐露着幽香。

    一个身着素净灰色布衣的身影,背对着门口,坐在窗前的蒲团上。

    她白发如雪,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仍有几缕散落在瘦削的肩头。

    身形佝偻而瘦小,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正静静望着窗外潺潺的溪流与那片绚烂的花海。

    绚烂的百花海洋,与那仿佛随时会融入阴影的佝偻背影显得如此格格不入,更衬得那背影说不出的孤单、寂寥与脆弱。

    听到推门声,那背影微微一动,似乎有所顾虑。

    终于,她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吴小阿终于看到了她的脸——尽管她脸上蒙着一层素白的轻纱,遮住了大半容颜。

    但那纱巾之下隐约的轮廓,已不再是记忆中的饱满与光洁,而是写满了风霜与疲惫。

    她皮包骨头、青筋隐现的双手有些无措地交叠放在膝上,当注意到吴小阿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枯槁的手上时,

    她似乎微微一僵,随即下意识地、带着一丝慌乱,将手往素色宽大的袖口里缩了缩,仿佛想掩盖住什么,动作僵硬而笨拙。

    纵然有心理准备,这巨大的视觉与心灵冲击,还是让吴小阿瞬间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仿佛能听到自己心中的悲鸣,能感受到眼眶瞬间的灼热与酸涩,鼻端涌上强烈的酸楚。

    昔日那百花环绕、清丽绝俗、恍若九天玄女的身影,与眼前这位风烛残年、行将就木的老妪,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撕扯着他的神经。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所有准备好的话语,所有安慰的言辞,所有忏悔的语句,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声颤抖的、带着无尽痛楚与敬畏的呼唤:

    “拜见……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