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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4章 找向前啊!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少了几分伪装出来的客套,多了几分破罐破摔式的漠然。

    李老师靠在办公椅椅背上,指尖无意识转着手里的签字笔,目光扫过电脑屏幕上军分区那边的关系刚刚发给他的消息,上面是即将公示的预定兵名单。

    顶替杨思睿的那个名字安安稳稳躺在名单之内,一切看上去板上钉钉。

    在他过往的经验里,异地家长就算嘴上说得再硬,隔了几百上千公里,手里掌握不到任何一手材料,到头来也只能无可奈何接受现实。

    “最终定兵名单由军分区统一研究审定,学校人武部只是执行单位,我们没有最终决定权。”

    “你说的这类内部工作资料,我们没有,也不可能直接给到学生家长手上。”李老师的语调不高,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坚决。

    “你就算跟我纠缠再多,改变不了最终的结果。该说的话我已经都说完了,秋季征兵我们这边记着你家孩子,到时候优先推荐,也算给一个台阶,大家体面收场,何必死揪着不放呢。”

    杨建听完这番话,胸腔里一股火气往上涌,却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他心里清清楚楚,继续跟这位李老师电话争辩,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对方打定主意推诿甩锅,把所有责任往军分区身上推,自己远在南泉,他们之间是省与省的跨度,单凭一通一通长途电话,根本戳不破这层壁垒。

    “好,既然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再跟你做无谓争执。”杨建的声音没有拔高,一字一顿十分清晰。

    “我会按照正规征兵信访、纪律监督渠道,逐级提交情况反映材料,该走的程序,我一步都不会少。”

    “我只想要一个客观公正的调查结论,还我儿子一个事实真相。”

    “随你。”李老师淡淡地丢下两个字,直接挂断电话。

    听筒之中骤然响起“嘟嘟嘟”的忙音,刺耳地回荡在耳边。

    杨建握着手机站在自家阳台,冷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得他两鬓的碎发微微晃动。

    方才通话的全过程,客厅里的王桃听得一清二楚,她走到阳台门口,看着丈夫紧绷的侧脸,眼底满是心疼与无力。

    “又谈崩了?”王桃压低声音问道。

    杨建缓缓点头,长长呼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

    “谈不出结果的。”他低声说道,“这个人打定主意捂盖子,把自己摘干净,把全部责任推给上级单位。”

    “咱们人不在燕洲,很多现场材料拿不到,光靠口头对峙,奈何不了对方。”

    晚饭的餐桌上气氛沉闷,四位老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阴霾。

    俩老太太不停叹气,筷子在碗里拨弄着米饭,一口也吃不下去,杨老爷子强压着火气,尽量不在晚辈面前发作,可紧锁的眉头,已经把内心的情绪展露无遗。

    杨思睿晚饭全程沉默,低着头扒拉碗里的饭菜,几乎一言不发。

    自从得知自己被拿掉名额之后,他就按照正常放假流程买票回家了,这个一向自律沉稳的大二少年就仿佛变了一个人。

    往日里爱跟家人聊天说笑,如今多数时间都把自己关在卧室,要么看书,要么躺在床上发呆。

    他不愿意把太多负面情绪宣泄给父母,反而反过来不断宽慰家里人,劝他们不要再为此事劳神费力。

    夜里,杨建推开儿子卧室的房门。屋内只开了一盏床头小夜灯,暖黄微弱的光线铺满桌面。

    杨思睿正坐在书桌前面,笔记本摊开,却一个字都没有写,电脑屏幕停留在燕洲理工大学官网征兵通知的旧页面。

    听见脚步声,少年抬起头,眼底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

    “爸。”

    “还没睡。”杨建走到桌边坐下,目光落在儿子略显消瘦的脸上,“心里还是放不下这件事?”

    杨思睿轻轻摇了摇头,伸手合上笔记本。

    “爸,其实真没必要继续折腾了。”少年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相符的疲惫。

    “突然被刷下来,说实话我心里难受很长一段时间。”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可是事已至此,人在燕洲,咱们家鞭长莫及,就算不停打电话、不停反映,最后也未必能改变结局。”

    “万一真把学校的老师彻底得罪死,接下来我两年大学日子不好过,得不偿失,大不了等到毕业,我回户籍地重新报名参军。当兵不一定非要卡在今年春季。”

    这番懂事体谅的话语,听得杨建心口像被一块石头重重压住,自己的孩子受了委屈,最先考虑的不是自己的不公遭遇,反倒在替现实利弊反复权衡,劝家人妥协退让。

    “小睿,爸爸明白你的顾虑。”杨建放缓语调,语气尽量温和。

    “我不会头脑冲动到处闹事,也绝不会不计后果给你的在校生活制造麻烦,但这件事本身,并不是一次简简单单的名额取舍。”

    “阳光征兵,择优定兵,白纸黑字写在制度规定里面,如果合格青年仅凭一腔热血走完全部流程,最后可以被悄无声息替换掉,那以后千千万万跟你一样怀揣从军梦想的大学生,又该怎么办?”

    “我不想单单只为争你这一个入伍名额,我想要一个合规的调查结果,至于最终能不能走春季征兵那都是后话。”

    杨思睿沉默地望着桌上的台灯光晕,许久之后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多争辩。

    接下来两三天,杨建一边完成派出所日常值班、接处警工作,利用下班和深夜的空闲时间整理书面情况说明。

    把报名流程、线上初审、役前训练全过程、班长口头告知预入选、后期莫名剔除名单、和校方人武老师数次通话录音要点全部梳理成文字材料,同时搜集征兵工作条例相关条文,做好逐级信访反映的准备。

    只是他心里十分清楚,普通信访渠道层层流转,周期漫长,异地办理阻力重重。

    地方兵役系统内部自查,很容易出现内部护短、大事化小的局面,万般纠结之下,他才拨通了老战友陈红箭的电话。

    北疆,全域作战部队北疆中心办公楼。

    陈红箭办公室窗帘半拉,窗外是辽阔苍茫的北疆大地,听完杨建把整件事情原原本本讲述完毕,陈红箭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胸中怒火翻涌。

    “简直胡闹,征兵工作三令五申阳光透明,居然还敢出现这种事情!”陈红箭重重闷哼一声,可短暂愤慨之后,多年养成的职业素养让他迅速冷静下来,开始客观剖析两套体系之间无法逾越的壁垒。

    他跟杨建掰开揉碎讲清楚两套体系的区别:一线全域作战部队垂直管理链路,和省军区、军分区、武装部这条国防动员系统,分属两套独立体系。

    再加上地缘战区划分,自己身在北疆战区,燕洲那边是中州战区,就算自己级别足够,也没有权限跨战区去干预国动系统的定兵决策,贸然出面打招呼,只会造成战区之间工作摩擦,不仅帮不上忙,反倒给双方惹上一堆不必要的麻烦。

    更何况陈红箭的级别和人家燕洲省军区的领导相比,还低人家半级。

    电话另一端的杨建听完这一番现实分析,长久陷入沉默,一腔热血,处处碰壁,那种无力感压得人喘不过气。

    听见听筒里长久的静默,陈红箭立刻意识到老指导员已经打起了退堂鼓,马上抛出向前这个名字。

    “指导员,别就此认输,这件事不是无路可走,只是找错了人。”

    “听我的,你去找向前。”

    杨建当即表示拒绝,言语之间满是顾虑:“找向前?,不行不行不行。”

    “向前现在身居要职,前途大好,跨系统跨战区过问这样一桩征兵纠纷,说到底算是我们家里的私事,一旦处理不当,会对他仕途口碑造成负面影响,这个责任我担不起。”

    “当年在连队我是他的指导员,我反倒给他添麻烦,我良心上过不去。”

    陈红箭立刻打消他的这份顾虑,条理清晰道出“以高打低”的道理。

    “你千万不要把这件事当成托关系走后门抢名额,向前不需要私下托人情打招呼,他完全走正规行业工作沟通渠道。”

    “以向前的性格,他八成会和国动系统主要领导开展正常工作交流,问询基层征兵工作,这程序完全合规。”

    “到时候自上而下传导督导核查压力一来,燕洲省军区肯定要给个回复,整个流程光明正大,不存在私相授受。”

    “平级之间跨区协调处处掣肘,高位对等的工作问询,则完全是另一回事。”

    “我跟向前相处这么多年,我了解他的为人,当年在连队你对他多照顾,这份战友情谊他一直记在心里。”

    “遇上这种践踏征兵规矩、寒青年报国之心的事情,他绝不会坐视不理。”

    电话那头一阵长时间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