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0章 名额被挤

    车子缓缓驶入小区地下停车场，引擎熄了火，车厢里瞬间归于安静。

    杨建坐在驾驶座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方向盘，心里两股念头来回撕扯。

    心底最先涌上来的，是老兵独有的那份欣慰。

    自家儿子考上重点大学后，不贪图安逸，不畏惧吃苦，主动想要穿上军装保家卫国。

    这份赤诚，是刻在骨血里的家国情怀。当年他脱下军装，心里那份未尽的军旅梦，如今竟然在儿子身上重新燃起，说不骄傲是假的。

    可这份欣慰，很快就被为人父亲的牵挂压了下去。

    他太清楚军营的现实，不是书本上热血沸腾的故事，训练的苦、环境的苦、常年与家人相隔千里的煎熬，他全都亲身经历过。

    他脑子里已经下意识盘算起人脉。

    曾经他带过的兵，现在有联系在部队发展好的就是向前他们，如今的向前在南疆战区身居要职。

    还有陈红箭，伍嘉成他们几个，虽依旧驻守北疆，若是思睿真的顺利入伍，分到北疆，他可以托陈红箭多照看几分。

    倘若分配去南疆，找向前搭句话，多多少少能给孩子争取一个相对缓和一点的岗位，避开条件最恶劣的前沿哨所。

    念头刚冒出来，杨建又猛地皱紧眉头，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么做，真的合适吗？

    思睿是凭着自己的本心，认认真真走完整套报名流程，是凭着自己的意愿想要参军。

    若是自己动用旧日的战友关系，靠人情去给儿子谋求优待，那这份少年一腔热血的初心，就变了味道。

    军人讲究凭本事立身，若是一入军营就靠着父辈的关系被特殊对待，对孩子来说，未必是好事。

    可反过来想，若是什么都不做，任由孩子被随机分配，真落到条件艰苦的边防一线，他一个从小在城市长大的孩子，能不能扛得住风沙严寒、高强度战备？

    作为父亲，他又怎么能完全心安理得？

    两难的纠结像一团乱麻，缠在心头。

    杨建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迈步走出停车场，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层层亮起，他快步上楼，抬手敲了敲家门。

    门很快就拉开了，是王桃。

    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得几乎凝滞，四位老人全都坐在沙发上，神色凝重，看见杨建回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回来了。”王桃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侧身让他进屋。

    杨建把外套随手挂在玄关衣架上，来不及喝上一口水，径直走到客厅中央。

    “我了王桃给我发的消息，情况我大概了解了，我找了熟人问了问这批兵在他们那边海军和武警名额占了不少，我推测大概率就是北疆，南疆，东疆三个方向。”

    “老婆，下午小吴他们不是来过吗，他们怎么说的你给我学一学。”

    王桃闻言将武装干事上门的经过，孩子独自完成报名、学籍核验、校内政审的全部细节，还有四位老人心里的顾虑，一五一十讲给他听。

    杨建站在原地静静听完，没有立刻开口表态。

    客厅里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

    王老爷子憋不住，率先开口，语气急切：“小建啊，你是当过兵的，部队里是什么感觉，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你爸我也当过兵，正因如此我才想着不要让思睿去吃这个苦。”

    “思睿是重点大学的好苗子，前途摆在眼前，何苦去遭那份罪，我和你爹你妈的想法一样，你赶紧给思睿打个电话，好好劝劝他，把报名撤掉。”

    王桃的母亲也跟着叹气：“是啊小建，孩子年轻，一腔热血容易上头，家里不能顺着他的性子来。”

    杨建的母亲忧心忡忡：“思睿这孩子性子倔，认准的事很难松口，就怕电话里说不通。”

    一旁的老杨，也就是杨建的父亲，依旧保持沉默，只是目光沉沉地望着儿子，等着他拿主意。

    其实刚刚爷俩对视过后，老杨的心思已经被杨建捕捉到，他大概率也是同意思睿进入军队的。

    毕竟真要细究的话，算上老杨本人，和老杨的父亲，和老杨父亲的父亲，他们家到杨建这已经是第四代人都有过部队经历了。

    如果杨思睿真的入伍当兵，那他们老杨家的就迎来了五代人当兵的光荣之家传承。

    杨建听完老人们的发言，缓缓点头，掏出手机，指尖划过通讯录，拨通了杨思睿的号码。

    电话响了许久，才被接起。

    听筒那头传来杨思睿的声音，听得出有几分忐忑，却依旧沉稳坚定：“爸。”

    “思睿，武装部的同志已经上门，家里全都知道你报名春季征兵的事了。”杨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语气平和，没有斥责，也没有激动。

    “孩子，这么重大的抉择，为什么事先不跟家里商量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爸，我知道瞒着家里是我不对。”杨思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清晰地落在客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不是一时冲动。我反复查阅了征兵政策，也去听了学校好几场征兵宣讲。”

    “从小到大，我听你讲北疆边防的故事，听你说军人肩上的责任。我心里一直向往军营。”

    “我清楚学籍可以保留五年，退伍之后可以返校继续读书，我想亲自穿上军装，去守家国。”

    “而且以我的学习能力，到了部队完全可以试着考军校，如果考上了学籍也会转走，我也算入了编制 ，这不也是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的期望嘛。”

    “我要是没考上，当个两年，五年我就回来，回来后完成学业我还可以考公考编，退役士兵还有专项岗位。”

    杨思睿长叹了口气说道：“爸，您看我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下的决定。”

    “我不敢提前跟家里说，是因为我明白，你们会担心，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也会反对。”

    “我怕刚一提出来，就被家里拦下来。所以我才先走完学校这边全部流程，我知道这么做很自私，忽略了家里人的感受，但我不想放弃这个机会。”

    少年的话语坦荡，没有半分狡辩。

    客厅里，王老爷子攥紧了拳头，姥姥眼眶微微泛红。

    杨建的心头五味杂陈，骄傲与心疼交织在一起。

    “思睿，你知道今年春季征兵，高学历兵源大多分配去哪里吗？部队不是过家家的地方。”杨建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在部队待了十几年，我见过各种环境，你要是运气不好给你分到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到时候你的军旅生涯就只剩下风沙为伴。”

    “你会体验到什么叫战备任务重，训练强度高，你的一时兴起很可能会即损害部队发展，又拖累你自己的未来。”

    “在那边你常年和家人相隔万里，远不是你在大学校园里读书时那么轻松，到那时你要是撑不住当了逃兵，你这一辈子就完了。”

    “我知道。”杨思睿没有退缩，语气依旧笃定。

    “我看过很多边防官兵的纪实报道，我清楚要面对的苦，我已经成年，我愿意承担所有代价，我不想只做一个听故事的人，我想亲身去经历。”

    “爸，你是当兵的，我爷爷，姥爷是当兵的，我太爷是当兵的，咱们杨家往上四辈都是当兵的，我也想成为像你们一样的男子汉。”

    “我不怕苦不怕累，给我分的部队越艰苦越好！”

    “爸，当年你是为了家庭，不得已脱下军装，可我不一样，我想自己走这条路，您想想你儿子我要是穿上军装，算不算弥补你年轻时的遗憾啊。”

    这句话，像一块石子，重重砸在杨建的心上，他沉默了片刻，脑海里闪过当年自己告别军营的万般不舍。

    “参军报国是无上光荣，我不否定你的理想。”杨建缓缓说道。

    “但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的母亲，家里四位老人，全都在为你悬着一颗心。不能只顾及自己的一腔热血，也要顾及家人的牵挂。”

    “这边的人武干事说了，家访有一周的时间，这一周，你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

    “再权衡一遍，部队的艰苦、与家里人身边亲朋好友的离别、未知的风险，你是不是真的全部做好了准备。”

    “我会好好想。”杨思睿的声音没有动摇。

    “但是爸，我不会轻易放弃。”

    通话结束。

    手机听筒放下，客厅再度陷入死寂。

    王老爷子看向杨建，眉头拧得很紧：“听见了，孩子心意已经定死了，这可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往苦地方去。”

    杨建的母亲叹道：“思睿这孩子，骨子里就犟。”

    王桃走到杨建身侧，轻声说道：“我能读懂他心里那份报国的念想，可为人母亲，我实在放不下心。”

    杨建抬眼，望向客厅里所有人。

    他心里那两个念头又冒了出来：是劝说儿子放弃，保全一家人安稳的生活；

    是全然尊重孩子的选择，任凭他奔赴边关；

    还是动用部队的老关系向前、陈红箭的人脉，为儿子谋求一份相对缓和的境遇？

    他心里清楚，这三个选择，每一个都有代价。

    窗外夜色沉沉，城市万家灯火通明。

    正是千千万万戍边将士，才换来了这满城安宁。

    当年，他为小家舍弃戎装；如今，儿子想要为大国舍弃安稳，两代人的家国抉择，沉甸甸压在这间屋子。

    一周的时限，转瞬即逝，杨思睿的回复依然坚决，得到儿子肯定的答复后，杨建和老杨同志打配合，说服了其余三位老人。

    本来按照正常流程，应该是接下来役前训练成绩汇总，根据分配下来的指标，确定预定兵，然后将这些人的征兵信息进行公示。

    公示期一过，基本就开始走流程，让各部队接兵干部过来准备新兵起运，带到各自的部队进行新训。

    可杨建万万没有想到，二月末再次接到儿子电话时，他没有听到儿子预想中报喜的话语，反倒听见了儿子的哭声。

    “爸，我的名额，好像被人挤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