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8章 反应激烈的老人

    王桃抬手扶着门框，指尖微微发僵，脑子里一片嗡嗡作响，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错愕无措。

    儿子杨思睿自小懂事、自律沉稳，从小到大学习不用家里操心，做事稳重内敛，凡事有分寸、有预案，从来不会擅自做主、冲动行事。

    从小到大，大事小事，他都会提前和父母商量，虽然最后的结果往往是他们家里选择尊重孩子意见。

    但谁也想不到，像当兵这种在人生路上最重要、最能改变命运的一次选择，他竟然瞒得彻彻底底。

    一个人在千里之外的燕洲理工大学，悄无声息走完了春季征兵报名、学籍核验、线上初审、学校人武部政审备案的全部流程。

    两位街道武装干事见状，也看出了王桃的猝不及防，没有急于推进家访流程，很是体谅地放缓了节奏。

    “嫂子，您别急，我们也是接到高校人武部跨省协查函才上门的，不是孩子犯错，是好事、是光荣事，高学历大学生应征入伍，现在是部队重点优先招录的优质兵源，去了部队发展前景很好的。”

    “对啊嫂子，杨哥不就部队转业回来的嘛，他对这里面的门道比我们清楚，现在政策越来越好了，就算思睿这孩子最后不留队，不考军校，就凭他当过兵这份经历，以后考研，考公都是有加分的。”

    另一个干事点点头，就怕自己一句话说不对，在刺激到王桃一家子：“是啊嫂子，政策很好的，可能孩子也是有自己的想法。”

    “我们这也是流程规定，跨省兵源必须户籍地复核家庭情况、核实家长知情态度、摸排思想动态，孩子去部队发展这是好事啊嫂子。”

    王桃勉强压下心底的震动，侧身让两人进屋落座，手脚都有些发飘。

    客厅里，杨建的父母和王桃的父母四个老人正坐着在茶几前喝茶闲聊，本来暖意融融、年味渐浓的居家氛围，随着武装干事的到来，瞬间凝固。

    四位老人起初还笑着打招呼，以为是社区常规走访、年终慰问，可越听越不对劲，等到“征兵、入伍、保留学籍、役前审核”这些字眼落入耳中，脸上的笑意瞬间一点点褪得干净。

    尤其是杨建他岳父，老人家年岁大，一辈子扎根故土、看重安稳，对部队、对戍边、对吃苦受累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年自己从军的那些年。

    王老爷子握着玻璃杯的手猛地一紧，杯里的茶水晃荡出来，淌在茶几玻璃面上，他却浑然不觉。

    鬓角的白发被客厅暖光映得格外显眼，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笑意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浓浓的错愕与忧心。

    他年轻的时候在野战部队扛过枪，摸过训练场的泥沙，熬过野外驻训的日夜，尝过隔山隔水、家书难寄的滋味。

    当年女儿王桃和杨建谈恋爱，他心里是一百个不踏实，军嫂的日子是什么样，他再清楚不过，守空房、盼归人，家里大事小情全要女人一肩挑，要是碰到哪个地方有战事还要跟着担惊受怕。

    当初他是百般犹豫，可拗不过女儿的心意，又见杨建为人正直、踏实可靠，才松口应允了这门婚事。

    这些年，他亲眼看着女儿熬过了十几年的军属岁月，杨建在北疆常常几天联系不上，家里老人病痛、孩子年幼，所有担子全都压在王桃一个人身上。

    好不容易盼到杨建转业回乡，结束了两地分离的日子，一家人总算熬出了头。

    杨建踏踏实实扎根公安系统，从派出所副所长干到正科级实职所长，政绩口碑样样过硬，局里的组织谈话都已经走完，副局长的岗位几乎板上钉钉。

    这次春节，他和老伴特意赶来女婿家里，就是想着热热闹闹过个年，好好庆贺女婿仕途更进一步。

    满心都是欢喜期待，谁料喜庆的序幕还没拉开，当头就砸过来这么一件晴天霹雳的事。

    “同志，你说的是真的？”王老爷子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我外孙杨思睿吗？你们没搞错吗？他报名了要去参军？”

    两名武装干事对视一眼，把打印好的协查回执平铺在茶几上，上面的姓名、身份证号、燕洲理工大学学籍信息、家庭住址一目了然，每一项都严丝合缝对上。

    “大爷，信息完全属实。”干事语气诚恳。

    “是孩子本人自主报名，完成了学校这边的初审和校内政审，现在轮到户籍地做家访核实。”

    “您老不用担心，现在高学历大学生入伍政策优待很多，学籍可以保留五年，退伍回来考公都有专项加分，发展路径是很宽的。”

    一旁的杨建母亲，思睿的奶奶，脸色发白，双手不自觉攥紧了围裙边角。

    她亲眼看着儿子杨建十几年军旅生涯的艰辛，知道军营荣光背后藏着多少牺牲。“怎么会这样思睿这孩子一向稳重，做这个决定前怎么都不和家里商量一下，重点大学读得好好的，怎么会悄无声息要去当兵？”

    杨建的父亲沉默地坐在一旁，指尖反复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是没经历过野战军的苦，但他也当过兵，只不过兵种不同，他当年是武警，分到的支队负责看管监狱，虽然偏一点，但也算靠近城市，远比不上王桃他爹那么辛苦。

    但身为退役军人，他也深知现在儿子家里这份安稳有多不容易，好不容易日子蒸蒸日上，孙子考上重点大学前途一片光明，如今横生变故，他这心里总感觉沉甸甸的。

    王桃的母亲，也就是姥姥，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当年自己做军嫂的苦楚，她都挺过来了，女儿当军嫂的不容易她也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如今外孙要重走这条路，一想到万里边关的风沙严寒，想到往后几年骨肉分离，夜里悬心挂念，心口就像被什么堵住一般，闷得难受。

    “政策再好，那也是要吃苦的啊。”姥姥轻声叹道。

    “思睿从小在城里长大，没吃过苦，没受过罪，我们不求孩子建功立业，只求他平平安安。”

    四位老人各怀心事，客厅里原本融融的年味，荡然无存，空气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王老爷子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过往的记忆一幕幕翻涌上来。

    当年他自己当兵，尚且是少年意气，不怕苦不怕累，可如今看着外孙，是重点大学的好苗子，眼前摆着选调生、公务员一条条平坦大道，本可以安安稳稳过完一生，偏偏要主动奔赴最艰苦的边关。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王桃，语气恳切又带着焦急：“桃子，这事不能就这么由着孩子的性子来。”

    “当年我就怕你做军嫂受苦，好不容易杨建转业回来，一家人总算团圆安稳，现在思睿大好前程摆在面前，何必去遭那份罪。”

    “你赶紧联系杨建，让他尽快回来，思睿这孩子，平日里最信服他父亲，让杨建好好和孩子谈谈，劝劝他，把报名撤销掉。”

    王桃靠在玄关的墙边，心口像压着一块巨石。

    她何尝不懂老人们的顾虑，光荣的军属生涯，那些独自撑家、彻夜牵挂的日夜，她刻骨铭心。

    可她又清清楚楚记得，家里书柜最上层，那只装着帽徽肩章的绒布小袋，还有一沓摞整齐的立功证书。

    从小到大，杨建闲暇时，会跟儿子讲北疆的风雪，讲边防线上的坚守，讲军人肩上扛着的责任。

    杨思睿性子沉稳，绝非一时头脑发热。能够独自走完报名、学籍核验、学校政审全套流程，足以说明，这是他在心底反复权衡无数次之后，做出的抉择。

    理解孩子的一腔热血，可为人母亲，一想到儿子要奔赴风沙肆虐的万里边关，心中的担忧便怎么也挥之不去。

    她拿出手机，刚刚给杨建发送的消息还没有回复，指尖悬在杨思睿的聊天对话框上，点开又关闭。

    此刻千里之外的燕洲理工，孩子或许还在纠结如何同他们开口，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现在这个气氛贸然打去一通电话，只会演变成家庭争吵，上了年纪的老人们根本听不见孩子内心真实的想法。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转过身对着两位武装干事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两位同志，实在抱歉，这件事我们家里完全不知情，来得太突然了，我家他你们也知道，平时工作忙，孩子父亲现在还在派出所处理勤务，我已经给他发了消息，等他下班回来，我们一家人会好好沟通。”

    “咱们家访时间可以改个时间吗？”

    两个干事闻言笑呵呵的点头，起身收好材料：“没问题嫂子，都知道杨哥忙，我们也是恰好看到咱家孩子，就想着给咱家排第一个。”

    “既然杨哥和嫂子时间上有冲突，那我们换个时间，正好我们这还有不少家访工作，等嫂子你们家什么时候方便了，我们再来一趟也是一样的，家访这工作不急，有一周左右的时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