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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1章 信号弹

    日头沉得彻底,最后一缕残阳刚掠过土坯房的檐角,便被天际连绵的硝烟卷住、吞蚀,连一丝微光都没留下。

    “总司令,参谋长,晚饭来了。”门外传来一声轻得近乎小心翼翼的呼唤,通讯员小战士端着一个磨得发亮的旧木托盘。

    托盘上的东西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一个豁了口的陶瓷盆,里面盛着满满一盆绿油油的野菜汤,细碎的野菜叶浮在浑浊的汤面上,零星点缀着几个指甲盖大小的面疙瘩,像是汤里偶然落进的碎星。

    旁边孤零零摆着一碟腌萝卜,萝卜干泛着暗沉的深褐色,硬邦邦的咬不动,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徐剑飞缓缓掐灭手中的劣质香烟,将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反复碾了碾,直到烟蒂化作一撮灰烬,才抬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那盆野菜汤上,眉峰不自觉地蹙了蹙,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

    天下大旱已经快半年了,地里的庄稼早已枯死,颗粒无收,裸露的河床裂得能塞进成年人的拳头,裂痕里嵌着晒干的泥土,连一丝潮气都寻不见。

    粮食,成了这乱世里最金贵的东西,贵到能救命,也能压垮人心——指挥部里多吃一口,或许就有一个百姓要饿死在荒坡上;

    这里少吃一口,说不定就能多挽救一个孩子的性命,让他能熬过这难熬的旱季,等到雨来的那天。

    能省就省,这是他和参谋长何其光早就默默达成的默契,更是这支队伍里每一个人刻在骨子里的共识。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争抢,连最年轻的小战士,都学着把仅有的一点吃食,悄悄让给更需要的人。

    何其光伸出手,轻轻端起那个豁口的陶瓷盆,目光微微动了动,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疑惑:“倒是奇怪,这大旱天,地里寸草不生,根据地周边的兔子反倒多了起来,供应竟一直没断过。”

    徐剑飞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裹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无奈,声音低沉:“兔子耐旱,反倒怕潮湿,一潮就容易生病。这旱季天干地燥,正好合了它们的性子,繁殖得也就快了。”

    话虽如此,他的眉头却丝毫没有舒展,反而蹙得更紧了些,语气里添了几分惋惜与凝重:“只是可惜,这么多兔子肉,如今却不敢多吃,更不能当主食。”

    何其光舀汤的动作顿了顿,握着木勺的手微微收紧,随后缓缓点头,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沉重。

    他何尝不清楚其中的缘由——兔子肉虽是肉,却营养单一,缺乏人身体必需的多种维生素和矿物质,它的消化分解,还需要依托人体内本身的营养成分来辅助。

    平日里偶尔拿它当菜,解解馋、补补力气还行,但要是把它当作主食,天天吃、顿顿吃,只会让人越吃越瘦,免疫力一点点下降,身子骨渐渐垮掉。

    到最后,只会因为严重的营养不良,引发各种病症,轻则卧床不起,失去战斗力,重则丢了性命。

    眼下粮食极度匮乏,战士们个个面黄肌瘦,颧骨高耸,若是再因为吃兔子肉坏了身体,这支本就艰难支撑的队伍,只会更加举步维艰,甚至彻底垮掉。

    所以,即便兔子遍地都是,徐剑飞也下了死命令——除非万不得已,不准把兔子肉当作主食,哪怕饿肚子,也要保住战士们的底子。

    何其光拿起两个粗瓷碗,碗沿也有些磕碰的缺口,他小心翼翼地舀着汤,刻意把那些零星的面疙瘩,尽量都挑到了徐剑飞的碗里,盛得满满当当;

    随后再给自己盛,只盛了半碗,碗里几乎全是细碎的野菜,难得能看到一个面疙瘩,浑浊的汤水晃了晃,映出他清瘦的脸庞。

    他心里清楚,徐建飞作为总司令,要统筹全局,日夜操劳,既要应对鬼子的围堵,又要操心百姓的生计,精神消耗比谁都大,更需要多吃一点,才能有精力应对各种变故,撑起这支队伍的希望。

    徐剑飞看着自己碗里满满当当的汤,又看了看何其光碗里单薄的分量,眉头立刻拧成了一团,语气里带着几分劝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我最近肝火旺,胃口不好,吃不下去这么多。你不用特意给我留着,别跟我来这套。

    你常年跟着我谋划战事,殚精竭虑,用脑量大,消耗也大,多吃一些,别亏着自己,身子垮了,谁陪我撑过这难关?”

    说着,他就端起自己的碗,想把碗里的汤往何其光碗里拨。

    何其光连忙伸手拦住,掌心按住徐剑飞的碗沿,脸上露出一抹浅淡却坚定的笑容,随后端起自己的碗,轻轻喝了一口。

    野菜的涩味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刺得喉咙发紧,他却毫不在意,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总司令,您日夜揪心战事,掌控全局,要操心的事比我多得多,精神上的消耗,可比我这点脑力活重百倍。

    您必须多吃一点,才能保证有精力,应对任何突发状况。这可不是您一个人的事,是整个队伍、整个根据地百姓的事,您得为他们保重身子。”

    徐剑飞看着何其光执拗的眼神,那眼神里满是坚定与关切,他缓缓收回了手,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疲惫与焦灼,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力感:“突发状况?你告诉我,如今我们四处交困,内有旱灾缺粮,战士们连顿饱饭都吃不上,百姓们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外有鬼子围堵,步步紧逼,还有什么事,能比眼下的局面更糟糕,能算得上是突发状况呢?”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地上,透着一股深深的绝望。这段时间,他熬了无数个通宵,鬓角的白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他试过无数种办法,找粮食、寻水源、谋划突围,却始终无法破局,像是被困在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里,进退不得。

    他眼睁睁看着八路军战士们,一个个倒在突围的路上,倒在饥寒交迫中;看着百姓们在荒坡上挣扎,啃树皮、挖草根,却依旧难逃饿死的命运,他的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密密麻麻的痛楚蔓延至四肢百骸,却又无能为力,只能任由绝望一点点吞噬自己。

    何其光缓缓放下碗,神色也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凝重与心疼。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徐建飞的压力,也比任何人都清楚眼下的困境有多艰难。可他不能让徐建飞垮掉,这支队伍不能没有主心骨,根据地的百姓不能没有希望。

    徐建飞,是他们所有人的底气。

    他深吸一口气,正想开口劝说,安抚徐建飞的情绪,想告诉他,再难,他们也会一起撑下去。

    房门突然被人一把推开——力道大得惊人,门板“哐当”一声撞在墙上,发出刺耳的巨响,狠狠打破了屋里沉闷压抑的气氛,震得屋顶的尘土都簌簌往下掉。

    “总司令!参谋长!”了望哨的战士浑身沾满了尘土,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水,顺着脸颊不断滚落,可他的脸上,却写满了极致的兴奋,眼里闪烁着光亮。

    他一边撕心裂肺地大喊着,一边踉跄着冲了进来,脚步不稳,险些摔倒,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变得嘶哑,到最后,竟然忍不住哽咽起来,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混着脸上的尘土,留下一道道深深的泥痕,“信号弹!是八路军总部约定的三颗信号弹!在根据地里升起来了!真的升起来了!”

    战士们的哭声里,没有半分悲伤,只有压抑了太久、煎熬了太久的狂喜与激动。

    为了这三颗信号弹,为了这一丝希望,他们等得太久、太久了。